畢竟是父女連心,丁有亮的降臨,似是讓丁雨晴似有所感。
原本覺寒冷而又恐慌的情緒,似乎被一股溫暖給包裹,這感覺給她一種非常熟悉的感覺。
像是很小的時候,父親的懷抱。
這讓她少有的睡了個安穩覺,可等她從黑暗中甦醒,那種感覺卻如同潮水一般退去,一切仿佛都是她的幻覺一樣。
她自己也覺這是幻覺,因為這樣的幻覺已經不是第一次。
「地下室」里沒有窗,所以光線很昏暗,頭頂上亮著的幾盞燈,如若螢火。
她有的時候,產生幻覺,會把那盞燈當成了太陽。
丁雨晴最初是用飯食來計算時間的。
每天送來兩次,一早一晚,伙食還不算太差,很顯然,這裡的人,並不想他們死的太快,可以長期供血。
於是她就利用這種方式計算時間,可後來她連這個本能也丟了。
不是不想數,而是因為被關在狹小的鐵籠里,又時常被抽血,身體越來越虛弱,越虛弱,胃口自然就越小,餓與飽的感覺漸漸模糊。
每天的飯雖然還會按時送來,但她只是機械地吞咽幾口,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或許這是她剩下的僅有的一絲求生欲望支撐她這樣做。
三個月了。
或許更長。
「地下室」雖然是水泥澆築的,但依舊擋不住寒氣從地底往上滲。
即便是夏季,依舊感到一股涼意往骨子裡滲。
不對,現在應該是秋天了吧?或者是冬天?
因為缺血的關係,她感覺自己腦子一直昏沉沉的,有些不靈光,成天昏昏欲睡。
或許自己很快就要死了。
死了爸爸會不會傷心?
應該會很傷心吧?
爸爸雖然經常忙於工作,但對她真的很好,從小到大,從未打過她,在家只要不違反原則性問題,基本上都是她說什麼就是什麼。
這一點同學們可羨慕的很。
還有媽媽……
她……
或許早就把她忘了吧。
她很小的時候,父母就離了婚,母親去了外地,開始的時候,還經常回來看她。
後來……
媽媽在她腦海中都有些模糊了。
不知道她過好不好。
如果知道自己死了,會不會傷心。
爸爸……
淚水順著臉頰滾落。
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這樣想。
不是她嬌弱。
不是她喜歡自怨自艾。
而是她今年也才十五歲,還是個孩子。
成人遇到這樣都會崩潰,何況是她這樣年紀的小姑娘。
丁雨晴把腿縮進懷裡,抱著膝蓋,可依舊感到一股涼意往身體裡鑽。
鐵籠不大,勉強能塞下她這副瘦弱的身體。
站起來的話,低著頭。
伸開腿的話,腳尖會頂到對面的鐵網。
她不常站起來了,每次被抽完血之後,腿上的力氣就好像一併被抽走,站起來頭暈,腳軟,往往沒走兩步就扶著鐵籠緩一緩。
她手背上的針眼,數不清了。
那些細小的穿刺留下的痕跡,一個疊著一個,周圍的皮膚青紫成連片,有幾處還沒完全癒合,稍一觸碰就是一陣鈍痛。
她把那隻手藏進袖口,縮在自己的體溫里,閉上眼睛,假裝它不存在。
地下室里不只有她一個人。
靠近她右邊鐵籠里的是個老人。
七十多歲,白髮稀疏,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已經瘦成了皮包骨頭的模樣。
老人話不多,偶爾會咳嗽兩聲,咳聲低沉,像是胸口堵著什麼東西一樣。
每次咳完,都要停好一會兒才能緩過來。
被帶進來的第一個星期,丁雨晴隔著鐵網悄聲問過對方的名字。
老人想了許久,這才對丁雨晴道:「你叫我老李吧,進了這裡,知道名字沒什麼意義。」
老李斷斷續續地跟她說了許多事情。
說他做了一輩子的清潔工,有兩個兒子,在南邊做生意。
說他有個孫女,跟她差不多的年紀。
說他兒子兒媳都很孝順,說他如果這樣死了也好,最起碼不拖累孩子。
……
再靠近牆壁一些,有一個中年女人。
從不說話,也不哭,始終保持一個固定姿勢坐在鐵籠里,背靠著冰冷的鋼壁,眼睛望著前方某處虛無的地方,像個石頭一樣。
丁雨晴有時候會偷偷打量她,見她的胸口還有起伏,才能確認她還活著。
這種活著,其實和死了已經差不多。
正對面的籠子關著一個男孩,七八歲的年紀,圓臉,眼睛很大,叫徐子明。
他一直在哭,但幾乎不出聲。
因為出聲被打皮開肉綻,牙齒都沒了幾顆,所以他再哭的時候,就不敢出聲了。
只是不停地小聲嗚咽,淚水流滿了臉,濕了衣領,他也不擦,任由淚水在臉上風乾,結成細白的鹽漬,然後再流出新的。
有一次,丁雨晴問他家在哪裡。
「永華路。」
他說話的時候抬起了頭,眼神里是一種絕望的空洞。
這不是個十歲孩子該有的眼神。
然後他把臉埋回膝蓋里,不再出聲了。
丁雨晴的思緒飄忽,人又開始泛起困來。
就在此時,忽地聽到鐵門發出「哐當~」一聲,把她的睡意驅散。
她對這個聲音已經有些應激,每次響起,她的心跳就會不自覺地快起來,條件反射,無法控制。
她緊閉著眼睛,蜷縮著身體,像是一隻鴕鳥,似是用這種方式,就可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兩個人走了進來,腳步沉穩,似是在悠閒地閒聊散步。
但在丁雨晴的心中,這兩個人就是披著人皮的惡魔。
這裡的人,不只是被抽血,如果有客戶需要,偶然他們也會摘下器官。
她感覺腳步停在了鐵籠外,她的身體忍不住顫慄。
直到一個人口中叫了聲徐子明。
她心中這才長舒了一口氣,心中暗自慶幸。
聲音的主人沒有絲毫情緒,仿佛是在念一份出庫單上的商品。
對面鐵籠的鎖「咔噠」一聲開了。
丁雨晴身體下意識地顫抖了一下,身體蜷縮的更緊了。
這是她最害怕的聲音之一,每一次響起,都意味著新一輪的摧殘。
每次都不知道鎖開的是不是自己的籠子,每次都要在這一瞬間捏緊全身的肌肉,等待最壞的結果。
這一次不是她的。
她聽見了那個男孩被拖拽起來的聲音,聽見他壓抑的、細弱的哭聲,聽見他在極短暫的時間裡,用一個已經啞掉了的嗓子,擠出了一聲。
「媽媽……」
然後是腳步聲遠去,是鐵門沉重地關上,是寂靜。
地下室再次只剩下那盞燈,和那沉壓人的黑。
老李開始咳嗽,咳了好一陣才停。
中年女人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丁雨晴把額頭抵在冰冷的膝蓋上,閉上了眼睛。
她知道徐子明會被帶到哪裡,就不知道他還能不能回來。
她想哭,可眼淚已經快哭完了,三個月消耗太多,現在只有一種乾澀的刺痛,什麼也流不出來。
她想爸爸,很想,很想……
都這麼久了,爸爸還在找她嗎?
他能不能找到這裡來?
會不會已經放棄了?
丁雨晴開始焦慮起來,她想大喊,可連喊的力氣似乎都沒有了。
恍惚間,她似乎看到爸爸向她走來。
爸爸丁有亮是個很普通的男人,個子不高,人還有點胖,頭髮花白,每天早出晚歸地給人做水電,回來手上永遠帶著各種洗不乾淨的污漬,鞋底沾滿了灰。
他做飯不好吃,丁雨晴從小就知道。
炒白菜會炒成黃葉子,炒雞蛋會炒成碎渣,煮麵條要麼夾生要麼發黏,從來沒有一次能做剛剛好。
但丁雨晴從來沒有說過他,因為她看出來,每次他站在灶台前,他都在努力地去做好,想要做出最好的。
就是人有點笨,手藝有點爛,沒有辦法的事情。
父母離婚那年她才六歲,不是很懂,只是忽然少了一個人,家裡安靜了。
父親有一次帶她去樓下的小攤子吃腐花,兩個人對坐,父親捧著碗看著她說:「爸爸和你媽媽以後不住一起了,但是爸爸哪兒也不去,還是你爸。」
腐花很甜,但很燙,她燙了嘴,但她沒有哭。
那以後,她就懂事了,學會了自己煮泡麵,學會了整理自己的書包和作業,學會了在父親還沒回來的傍晚,她會收拾屋子,會把自己的衣服洗了晾上。
然後坐在門口寫作業,等他開門進來。
她是個很省心的孩子,不需要人擔心的那種。
左右鄰居都說她很乖,很懂事。
她倒是想像別的孩子一樣撒嬌,任性,可是爸爸已經很辛苦了。
失蹤那天早晨,父親一早就出門了,走很早,她起床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
桌上有他留的早飯,一碗稍微有點硬的荷包蛋,前幾日剩下的兩片吐司,還有一杯已經微溫了的豆漿。
她吃完早飯,收拾好碗筷,背起書包,像往常一樣,上學去了。
那條路她走過很多次,所以從來沒覺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可那條她已經走了好幾年的巷子,她走進去,就再也沒能走出來。
她似乎聞到了一股氣味,有點甜,有點膩,然後她感覺自己有些昏昏沉沉的,什麼都不記了。
不記是誰出現在她身邊。
不記是怎麼倒下去的。
不記有沒有掙扎過。
不記有沒有喊過什麼。
……
然後就是這裡了。
過去的一幕幕在腦海里浮現,丁雨晴感覺自己是不是要死了。
——
不知道過了多久,老李也睡過去了。
中年女人還是那個雕像一樣的姿勢。
地下室里什麼聲音都沒有,那盞燈泡的嗡鳴聲,丁雨晴都已經習慣到聽不見了,它就那麼一直在那兒,發出那片永恆的昏黃。
就在這時候,她感覺到了什麼。
不是聲音,也不是光。
是風。
一股極細微的風,輕輕拂過她的臉頰。
丁雨晴皺了皺眉,緩緩抬起頭。
這地下室沒有任何通風口,從第一天關進來她就發現了。
空氣沉悶,混合著消毒水的氣味和長年不散的潮氣,形成一種令人憋悶的氣息。
這裡從來沒有風。
所以這股風是從哪裡來的?
她往四周看了看,什麼都沒有。
鐵籠還在,水泥地還在,燈泡還在,老李蜷縮在角落裡,中年女人保持著那個凝固的姿勢。
可那股風沒有消失,時有時無地在她周圍遊走,而且隨著那股風,空氣里多了一股別的氣味,
不是消毒水,不是水泥,不是血腥,是一種她沒法描述的氣味,像是夏天下過雨後的泥土,帶著某種生命的氣息,隱隱透著幾分幽冷。
怪的是,她感覺不到恐懼。
她這三個月里怕過很多事情,怕那扇鐵門的聲音,怕被抽血的時候針頭扎進已經青紫的手背,怕自己有一天變成那個中年女人的樣子,怕自己再也出不去……
可現在,這股風帶給她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異的感覺。
像是被什麼東西看見了。
就是這種感覺。
一種隔了很久很久、終於被人看見的感覺。
「哪來的狗……」老李的聲音忽然響起。
「狗?」
丁雨晴有些疑惑地轉動自己僵硬的脖頸,然後整個人愣住了。
因為她看到自己的籠子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條黑狗。
黑狗很瘦,身體極為細長,但皮毛烏黑髮亮,顯極為威風。
丁雨晴其實很怕狗的,特別是這種大狗。
但這次她卻並沒有感到害怕。
或許是因為她覺自己要死了,沒什麼好怕的了。
或許是因為對方那雙綠色的眸子。
那雙綠色眸子似乎是有蘊含智慧的,沒有大狗的兇殘,反而帶著幾分好,還有幾分——憐憫?
總之,似乎沒有要傷害她的意思。
「大狗,你是……你是從哪裡來的?」她說話說的斷斷續續,因為她已經沒有多少的力氣。
烏影歪了歪脖子,有些好地打量著眼前的少女。
它並沒有回去通知沈輕舟,因為它見到的,沈輕舟也能見到。
烏影站起身,走到少女身邊,用嘴拱了拱。
「大狗,你是不是要吃我?」少女用虛弱的聲音道。
「你可不要死了哦。」
大狗說著,把狗爪搭在少女的身上,無數黑色的符文,從狗爪上涌到少女身上。
少女感覺精神一振,虛弱的身體似乎多了些力氣。
「你是妖怪嗎?」少女有些好地問道。
黑狗並未回答她這個問題,而是道:「我是你爸爸請來的,他很快就會帶你回家,你可要堅持住。」
少女聞言,露出滿臉驚異之色,但很顯然,原本已經有了求死之心的少女,再次燃起了求生的欲望。
而這也正是沈輕舟想要的,很顯然,現在烏影是由沈輕舟在操縱,相當於他的分身。
而老李和丁雨晴之所以能看到它,是因為他們的氣運已經跌到了谷底,如同兩根快要燃燼的蠟燭,當一個人衰敗到這樣的程度,很容易跟鬼產生共頻,發現鬼的存在。
如果沈輕舟今天沒能發現丁雨晴,相信要不了幾日,這兩個人必死無疑。
丁雨晴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希望,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
可就在此時,烏影卻是向著籠子外面而去。
「再等我一會兒,我去處理一下這裡。」
說著,它直接化作一團黑霧,穿過鐵籠,向著長長的通道飛舞而去,帶起一陣陰風。
這一次,不再給人那種虛無縹緲,若有若無的感覺,而是實實在在的,宛如魔頭降世。
黑霧在疾馳的過程中,逐漸變壯大起來,原本昏暗的「地下室」,失去了所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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