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輕舟自認不是什麼好人,道德底線一向也很靈活。
但他自認還是個人。
可在此處造下的罪孽之人,恐怕連人都算不上。
當然,沈輕舟也不是不知道這個世界的黑暗。
他也不是什麼單純小白花,見過許多人間殘酷。
可知道歸知道,生氣過歸生氣。
黑霧在長長的防空通道里奔涌,所過之處,那幾盞本就昏黃的燈泡接連爆裂。
發出「噼啪」炸響,玻璃碎屑落了一地。
此處處於地下防空網絡最底層,也是陰氣最重的地方。
這裡不知存在多久,也不知有多少人被關在此處,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那些臨死前的怨憤、驚恐、痛苦與絕望,日積月累,粘稠的像是泥沼,淤積在這暗無天日的甬道里。
或許這也正是這裡沒有鬼的原因,因為鬼在這裡,會受到這些充滿負面情緒的煞氣影響,直接亂了本身神智,從而有可能被衝撞的魂飛魄散,還不如回歸地府,重入輪迴更清淨一些。
但烏影不一樣,它本身就被沈輕舟用符文給浸染改造過的,加上如今,沈輕舟又把自己的意識,投映到了烏影身上,降臨此處。
以沈輕舟對這個世界的解析程度,這些小小的負面煞氣,又怎麼可能會影響到他呢?
他不但不受影響,甚至還有一絲欣喜。
於是黑霧驟然收縮,凝成一頭半人高的黑犬,隨即它張開了大口。
「呼……」
不是吐氣,是吸。
整條通道里的陰煞之氣,仿佛江河倒灌,被一股無形的巨力牽引著,盡數朝烏影張開的口中涌去。
那些怨與恨、痛與懼,化作一縷縷漆黑的絲線,從牆壁的縫隙里、從水泥地的裂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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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每一個曾經關過人的角落裡被拉扯出來,匯成一道黑色的洪流,灌進了烏影的身體。
烏影的身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
半人高,一人高,比人還高……
眨眼之間,它已經變成了一頭如同小牛犢般的巨犬,通體漆黑如墨,脊背上流轉著一道道符文。
昂首挺胸矗立原地,全身似是有光暈流轉,周身散發一股無形威壓,有一種君臨天下的氣勢。
但很快,它又化作了一團黑霧,或者它根本沒有化作黑霧,只不過是因為它的速度太快了,快讓人看起來像是一團霧。
防空洞不只是有著長長的通道,還有著許多獨立的房間。
離著關押這些「血奴」不遠的地方,有一間用來做了手術室。
「手術室」很簡陋,瀰漫著一股怎麼也散發不掉的血腥味道。
沈輕舟化作一團黑霧進來的時候,裡面只有一名正在收拾器材的護士。
護士姓劉,本是二院的一名護士,可因為手腳不乾淨,把病人進口藥換成國產,倒賣進口藥,被一名姓周的醫生給察覺,自此就半推半就上了這條賊船。
開始的時候她還感到不安,感到恐懼,但當拿到那些豐厚的報酬之後,所有的良心都餵了狗,心徹底被黑暗給吞噬。
人是最善於開解自己的。
她很快就跟自己和解,心安理地干起了這一份事業,甚至辭去了原有的工作。
劉護士的活兒不重,就是管管地下室里那些抽血、取器官要用的器材。
登記登記「貨」的進出,順便給那些還留著用的人餵點補血的藥和吊瓶,讓他們死慢一點。
她提著一個保溫箱,正準備把剛從徐子明身上取的東西送上去。
剛拐過通道的彎角,她整個人就僵住了。
前方的燈全滅了。
一片漆黑之中,兩點幽綠的光,正懸在半空,直勾勾地盯著她。
那高度,比一個成年人還要高些。
「誰……誰在那兒?」
劉護士的聲音發顫,下意識地摸出了手電。
手電的光柱剛打過去,她看見了一頭巨大的黑犬。
那犬靜靜地立在通道中央,一雙綠眼冷冷地俯視著她,喉嚨里滾出一聲低沉的嗚咽。
「啊……」
劉護士剛想尖叫,卻感覺喉嚨被卡住,怎麼也發不出來。
她想要掙扎,卻發現自己怎麼也動彈不了。
一股無形的力量纏繞上了她的四肢,像是無數隻冰冷的手,從地底伸出來,攥住了她的腳踝、她的膝蓋、她的手腕。
把她往地獄中拖拽。
那保溫箱「哐當」掉在地上,箱蓋彈開,裡面的東西滾了出來,在慘白的手電光里,觸目驚心。
烏影的目光掃過那些東西,眼底那點幽綠,驟然冷了下去。
「畜生不如……」
沈輕舟的聲音,透過烏影的喉嚨,在空曠的通道里迴蕩。
一股力量作用在劉護士身上,似是要把她的靈魂從身體中拽出。
那是一種生生的剝離之痛,痛入骨髓,痛入靈魂,她想要大喊大叫,想要發泄心中恐懼。
可是喉嚨仿佛被人給掐住,讓她發不出絲毫聲響。
她的身體只是勉強抖動了幾下,然後一縷灰白色的、帶著滿臉驚惶的魂魄,從她的天靈蓋里被硬生生地拽了出來,在半空中掙扎扭動,卻怎麼也逃不開。
烏影張嘴一吸,那縷魂魄便被一道無形的力量給捲起,縮成一團,被它一口吞進了腹中。
而劉護士的身體,也徹底沒了氣息。
但這並不是結束。
沈輕舟並未停下動作,操縱著烏影的身體,繼續往前去,然後就看到一個身材魁梧的光頭男人。
坐在通道中段一間值班室里,翹著二郎腿刷手機,耳朵里塞著耳機,音樂開極大。
他是這地下室的看門狗,平日裡最主要的活,就是看著這些「貨」,防止有人跑了,順便在那些人不聽話的時候,動動拳頭。
徐子明那口牙,就是他打掉的。
燈滅的時候,他還渾然不覺,直到手機屏幕也「啪」地一聲炸了,濺了他一臉的碎渣。
「操,什麼玩意兒……」
他一個激靈站起身,隱約察覺不對,摸出腰間的電棍,推開了值班室的門。
門外一片漆黑。
他打開電棍,頂端「滋啦滋啦」地爆出幽藍的電弧,照亮了眼前一小片地方。
然後他就看見了那頭黑犬。
「哪兒來的野狗?」
他色厲內荏地喝了一聲,握著電棍的手卻在發抖。
「滾……」
烏影沒滾。
它只是慢悠悠地,朝他走近了一步。
那看守下意識地後退,後腰卻撞上了值班室的門框,退無可退。
他一咬牙,舉起電棍就朝烏影狗頭狠狠戳了下去。
「乾坤倒轉。」
沈輕舟心中默念。
那看守只覺握著電棍的手腕猛地一麻,緊接著一股無法抗拒的詭異力道,順著他的手臂擰了上來。
「咔嚓……」
一連串密集的骨裂聲炸響在通道里。
白森森的骨刺刺穿皮肉露出來。
那股擰勁卻沒停,順著小臂、手肘、大臂一路絞上去,整條右臂像擰麻花似的,被擰成了一段血肉模糊的廢肢,骨頭碎成了渣,混著血沫子從皮膚下鼓出來。
「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慘叫剛衝出喉嚨,那股絞勁就順勢纏上了他的脖頸。
不是簡單的擰斷,而一寸一寸扭曲。
頸椎不知轉了多少度,喉管被絞成爛絮,頸動脈爆開,滾燙的血噴滿牆都是。
「咯……咯……」
他嘴裡涌著血泡,剩下的那隻手徒勞地抓著脖子,眼珠暴凸出來,布滿血絲。
幾秒後,那顆碩大的腦袋以一個扭曲到詭異的角度歪下去,重重砸在肩膀上。
偌大一條壯漢,像攤爛泥似的順著門框滑下來,癱在血泊里抽搐了兩下,徹底沒了聲息。
又一縷魂魄,被烏影拽出吞入腹中。
這壯漢的哪怕死了,也凶性未減。
可他遇到了烏影,卻連一絲掙扎的機會都沒有,然後就被烏影一口給吞了。
然後它轉頭看向了一邊,在那昏暗的角落裡,還蜷縮著一個小男孩。
準確地說,是一個小鬼。
正是那被拖拽出去的小男孩徐子明。
可惜沈輕舟來遲了一步。
小傢伙的屍體就在旁邊的推車上,還沒來及處理,他的胸腔被破開,腹部乾癟下去,兩眼睜大大的,沒有了一絲光彩。
「唉,也是一個小可憐。」
沈輕舟暗嘆一聲,然後張開大口,忽地一吸,也把小鬼給吸入腹中。
從剛才吞入腹中的兩個鬼魂記憶中知,這處血肉工廠,還有兩名醫生。
他們也是這間工廠真正的主事人。
一個姓周,叫周兵,是這整條黑產線的主腦,也是丁有亮口中的那位周醫生。
另一個矮些,叫何紹輝,是他的幫手,專管麻醉與切割。
此刻,那間被簡單改造過的「手術室」里,慘白的無影燈亮著,消毒水的氣味刺鼻,不鏽鋼的托盤上,擺著一排閃著寒光的器械。
兩人正低聲商量著什麼,渾然不覺,死亡已經悄然逼近。
「今天這批貨,趕緊出手,那邊的船,只等到後半夜。」
周兵一邊說,一邊擦拭著手上的手術刀。
「哥你放心,東西都備好了。」
話音未落……
「啪。」
無影燈滅了。
整間手術室,驟然陷入黑暗。
「怎麼回事?停電了?」
何紹輝有些慌亂地摸索著。
「別慌,備用電源……」
周兵的話沒說完,就頓住了。
因為他「看」見,黑暗裡門口的位置,懸著兩點幽綠的光。
周兵到底是冷血凶人,心中雖有些驚慌,但還是強壓問道:「誰在那裡裝神弄鬼?」
回答他的,是野獸喉嚨里捕食之時發出的那種顫音。
「嗚嗚……」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何紹輝聲音有些顫抖地道。
身體下意識地向後移了移。
黑暗中,烏影緩緩地踱了進來。
這時候,忽地亮起了一道光,是周兵打開了手機照明,他們這才看清立在門口的是一隻比人都高的巨犬。
「好大狗,它……它是從哪裡進來的?」何紹輝有些驚訝地道,見是狗,他反而沒那麼害怕了。
周兵更是拿起桌上一把鋒利的手術刀。
何紹輝見狀,也趕忙拿了一把。
但烏影怎麼可能會怕這些,直接往前一撲。
周兵也是兇狠手辣之輩,根本就沒被烏影給嚇到,見烏影撲了過來,直接用手上的手術刀捅了上去。
他手極穩,捅速度也極快,所以極為精準地捅進了烏影的胸口。
周兵心中不由一喜。
可是黑犬動作並未絲毫停頓。
在他驚詫的目光中,他這一刀直接把黑犬給捅了個對穿,黑犬直接掛在了他的手臂上。
然後他看到了極為詭異的一幕,黑狗沖他笑了。
他覺自己是不是被嚇傻了,怎麼會覺狗在衝著他笑。
可不容他多想,那隻黑犬,就張開血盆大嘴,一口咬在了他的喉嚨上。
「啊……」周兵慘叫一聲。
然後驚慌地道:「快點幫我把它給拽開。」
何紹輝見狀,趕忙要去拽黑犬的身體。
可就在此時,黑犬的身體忽地化作一團黑霧,還不等兩人有所反應,黑霧就化作一條巨蟒,把兩人纏在了中間。
然後——
「咯吱……」
巨蟒如同一台功力強大的絞肉機,把兩人絞在了一起,骨骼接連不斷的發出細密的脆響,血肉一片片從兩人身上脫落,五臟六腑往外翻湧……
場面極度血腥殘酷。
沈輕舟故意放慢了速度,所以兩人所感受到的痛苦,也被放慢。
兩人想要慘嚎,但喉嚨早就被血沫給堵住。
最後在沈輕舟倒轉乾坤的力量之下,兩人變成了兩攤肉泥,骨骼都給絞的粉碎。
做完這些,烏影再次張大嘴巴,把兩人的靈魂給吞入腹中。
然後他走出了手術室,但卻並未回關押的地方,而是向著長長的防空洞,向外飛馳而去。
而此時,還在雲廬別墅中的沈輕舟緩緩睜開了眼睛,然後從蒲團上站了起來,身上無數如同蝌蚪一般的黑色符文,如同潮水一般退去,最後隱藏在了皮膚之下。
香爐中香火還未燃燼,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檀香味。
沈輕舟赤身站在房間中央,拿起自己衣物里的手機,然後撥了出去。
電話很快被接通。
「喂,常叔……」
「你小子,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電話那頭,響起了常勝利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