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輕舟沒急著往冰塔林深處闖,抬手五指張開懸在半空,無形的絲線往谷的深處延伸過去。
他借著那條線,看見了鐵錘看見的東西。
冰塔林的更深處,一片被高聳冰壁圍起來的開闊地帶,裡面卻不見積雪,深藍色的冰面光潔像鏡子,倒映著上方灰白的天色。
開闊地的正中央,立著一塊巨大的黑色岩石。
岩石足有三層樓高,稜角鋒利,表面卻異常光滑,不像是天然風蝕的結果,更像是被人一刀一刀磨平的。
岩石上,刻滿了文字和圖案。
鐵錘懸在岩石面前,沒有靠近,只是保持著距離,小小的紙質軀體在谷風裡輕輕抖動,雙槌懸而未落。
她在警惕什麼。
沈輕舟目光一凝,順著意念往深處細察,那塊岩石周圍,似有什麼東西,但沈輕舟卻再熟悉不過了,那是遊魂的氣息。
不止一道。
很多。
「快走。」
沈輕舟收回手,臉色沒變,只是話比剛才快了半分。
他沒解釋,三人也沒問,立刻跟緊了步伐。
因為三人用安全繩綁在一起,又有沈輕舟帶頭,這讓他們不再小心翼翼,速度反而快了不少。
凱莉手裡依舊拿著那指針不停亂轉的羅盤,可隨著往裡深入,她忽地發現這亂轉的指針有了變化。
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住了,在某個方向微微一頓,再轉,再頓,越來越有規律。
「是什麼東西在干擾羅盤?」
「不是干擾,是吸引。」沈輕舟道。
凱莉聞言好調整了一下手上羅盤的位置,果然見指針依舊保持規律性停頓。
越往前,那片開闊地越清晰,那塊黑色的巨石,也越來越高大,輪廓在陰沉的天色里,顯格外肅然。
鐵錘已經飛回來了,落在沈輕舟的肩頭,沒有出聲,也沒有出手錘他,只是安靜地蹲著,像個小小的哨兵。
這對這個動不動就舉錘的小傢伙來說,情況極不尋常。
白玉葵注意到了,靠近沈輕舟低聲道:「鐵錘怎麼了?」
「她看見了一些東西,往前走就是了。」
四人踩著冰爪,一步一步地,走進了那片開闊地。
走進去的瞬間,凱莉感到整個人像是跨過了一道無形的門檻。
外面還有谷風,進來之後,風不見了,四周異常安靜,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聲和冰爪踩在冰面上的細響。
而那種異的壓迫感,也驟然重了許多。
不是恐懼,是一種說不清楚屬於什麼情緒的重量,像是某種極深的悲傷,太久了,悲到最後連形狀都失去了。
趙長明下意識地把登山杖握緊了一些,沒說話。
白玉葵細眉輕蹙,抿著嘴,極力讓自己不受這種情緒影響。
沈輕舟在那塊巨石面前停下來,仰頭打量著岩石上那些刻痕。
近處看,那些文字和圖案,比遠處看要繁複多,不是單純的線條,每一個字符的裡面,都有更小的字符,套疊著,一層一層往裡縮,像無數個漩渦嵌在一起,讓看的人眼神仿佛都要被吸進去。
凱莉湊上來看了兩眼,就感覺頭開始暈,趕緊把視線挪開,「這是什麼文字?」
「這是古粟特文,還混了一些我沒見過的符號,這是一塊界碑。」沈輕舟道。
白玉葵聞言有些驚訝,「你還懂古粟特文?」
不過現在不是追問這個的時候,話鋒一轉,又道:「你為什麼說它是界碑?」
「這裡原本有個祭祀的場所。」
他的視線掃過岩石下方的冰面,冰面之下,隱約有黑色的輪廓,像是某種被凍在了裡面的結構。
「被冰川吞了,只有這塊石頭還露在外面。」
凱莉眼神一亮,立刻蹲下去,拿出隨身的小錘,在冰面上輕輕敲了幾下,側耳聽聲,「是空的,下面似乎有空間。」
沈輕舟點了點頭,「嗯,入口在冰下面,但不用找,有人會帶我們下去。」
三人對視了一眼,異口同聲地問:「誰?」
沈輕舟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一隻手,掌心向上,指尖凝出一縷灰白色的光,那光慢慢地在冰面上方漫散開來。
而隨著那光漫散,冰面上的那些淡到幾乎不可見的遊魂氣息,一道一道地,被召喚了起來,從冰面里,慢慢地浮上來。
是人的輪廓。
一個,兩個,三個……
模糊的,半透明的,沒有顏色,像是被時間和風化磨去了大半的、只剩下最後一點執念的,殘魂。
凱莉下意識地退後了半步,手肘碰到了趙長明,被他穩穩地扶住了。
「不用怕,他們比我們更想讓人進去。「
那些殘魂,沒有主動靠近任何人。
它們就那麼浮在冰面上,像一群站在門檻外等了太久的人,終於等到有人開了門。
沈輕舟從肩上把鐵錘取下來,放在掌心,低頭看了她一眼。
鐵錘也在看他,那雙用硃砂點就的眼睛,此刻罕見地沒有凶意,只有一種沈輕舟很少在她身上見到的情緒——不安。
沈輕舟捏了捏她,「沒事,有我在。」
然後他把她輕輕地放了出去,她在空中飄了一下,落在離巨石最近的那道殘魂面前,抬起一隻槌,不是要打,而是像孩子伸出的手,試探著往那道殘魂那裡探了探。
那道殘魂往她的方向,輕輕地動了一下。
沈輕舟點了點頭,抬步往前走。
「跟上,踩我的腳印走,不要偏。」
三人立刻跟上,繩子在四人之間繃直,步伐整齊,腳印落在沈輕舟的腳印上一步不錯。
那些殘魂,隨著四人的走動,緩緩地移動著,像是在引路,也像是在護送。
不是有意識的,更像是一種殘餘的本能,這裡是它們守了太久的地方,有人要進去,它們便自然地隨著走了。
繞過巨石,在石壁的背面,有一道裂縫。
不大,寬也不過一米,深不可見,冷意從裡面湧出來。
裂縫兩側的冰壁上有些東西,是人工鑿出來的。
一級一級的台階,又窄又陡,踩下去晃晃悠悠,但確實是台階。
「下去?」白玉葵往裡看了一眼,有些緊張地問。
「下去。」
沈輕舟第一個踩上了冰台階,手扶著側面的冰壁,一步一步往下,頭頂的天光,隨著下行,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只剩下一條細細的白縫。
凱莉打開了頭燈,燈光在冰壁上漫射,把整個裂縫照泛著藍光,美是美的,但那個美,是那種讓人不敢多看的美。
下行了大約十幾米,台階消失了,腳下變成了平地。
平地很寬,頭頂是冰蓋,冰蓋里凍著什麼,光線透過冰體折射進來,朦朦朧朧的,像在水下看東西。
而在平地的正中央,是一座祭台。
黑色的岩石,四方形,比上面那塊界碑矮了許多,但也有一個成年人的腰那麼高,表面的紋路,和界碑上的是一套的,密密的文字和圖案,盤旋交織,延伸到祭台的四條腿上,消失在冰蓋以下。
祭台上是空的,什麼都沒有放。
但祭台的中央,有一道極淺的凹槽,圓形的,比茶碗大不了多少,邊緣打磨很光滑,像是放什麼東西的,但被人取走而缺失。
凱莉靠近,把羅盤放在祭台旁邊。
指針不轉了。
它筆直地指向了祭台上那道凹槽的方向。
凱莉有些好地把羅盤往凹槽中放去,但很顯然,大小並不合適。
但她這舉動,卻是提醒了站在旁邊的白玉葵。
她趕忙放下自己的肩包,在其中一陣翻找。
眾人皆有些好地看向她,包括沈思遠。
等見她從背包里取出《錯金星河鏡》的時候,沈輕舟露出恍然之色。
這凹槽的大小,還真的跟《錯金星河鏡》差不多。
白玉葵意地把手中鏡子向沈輕舟揚了揚,一副想要到誇讚的模樣。
她可是很少有這種模樣,沈輕舟也不吝嗇向她豎了個大拇指。
白玉葵小心翼翼地把《錯金星河鏡》放入凹槽,果然大小正合適。
但《錯金星河鏡》放進去之後,卻沒見絲毫反應。
就這?
眾人也有些茫然。
沈輕舟環顧了一圈四周,把四面的冰壁都打量了一遍,最後目光落在正對祭台的那面冰壁上,走了過去。
那面冰壁,比其他幾面更厚,更不透明,凍在裡面的東西,影影綽綽,幾乎什麼都看不出來。
但沈輕舟看見了。
他把手掌貼在冰壁上,指尖輕輕點了三下,一股細如絲線的符文,從他指尖滲進冰里,沿著冰晶的縫隙,往深處延伸。
片刻之後,他把手收了回來。
「在這裡面有一個人,一個死了很久很久的人。」沈輕舟道。
「是被冰封在裡面了嗎?」
「嗯。」沈輕舟點點頭。
「那要不要把它給弄出來?一個死人,會有幫助嗎?」白玉葵問道。
「有,他雖然死了,但靈魂被困在了身體裡,不過也快要消散了。」沈輕舟道。
「那要怎麼弄,把冰鑿開嗎?這冰恐怕不好弄。」
這面冰牆不知冰凍了多少年,說堅硬如鐵也毫不誇張,不藉助機器,人工把它鑿開,恐怕非常困難。
「不用,我來就行,你們退後一點。」
三人聞言,趕忙往後退去,趙長明把登山杖握緊了,用背擋住了白玉葵。
沈輕舟低頭,看了一眼趴在他肩頭的鐵錘。
「鐵錘。」
鐵錘抬起頭,看向他。
「待會兒聽我的,要打就打,不要手軟,知道嗎?」
鐵錘看了他半晌,然後兩把小槌互相碰撞了一下算是點了個頭。
沈輕舟轉回身,對著那面冰壁,脫下手套,伸出了雙手。
眉心如同蝌蚪般的符文,倏地浮現,順著他的鼻樑、顴骨、下頜,蔓延到頸間,再延伸至雙臂,最後匯聚到掌心,化成兩團幽藍的光芒在冰壁上炸開,這是雷霆的力量。
冰壁上,那些埋在深處的冰晶,開始細微地震顫。
無數冰屑簌簌落下,這個過程,持續了差不多一盞茶的工夫。
然後,冰壁里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了。
是一個人。
蜷縮著,背對著外面,頭顱低垂,整個身形摺疊在一種極不自然的姿勢里,像是某種巨大的力量,把他摺疊進冰里的,而不是自己鑽進去的。
他穿的衣物,已經辨別不出顏色和樣式,只剩下一層薄薄的有機質的影,貼在冰封的骨架外面。
凱莉下意識地在胸前畫了個十字,隨即想起自己不是基督徒,又放下了手,改成了握緊拳頭。
沈輕舟沒有管三人,繼續把意識往那個凍在冰里的存在深處探。
接觸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到的,不是敵意,不是危險,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是絕望,是某種已經等了太久、久到已經忘記了自己在等什麼的,茫然。
沈輕舟把雙掌從冰壁上撤開,往後退了半步。
「他被封在這裡,不是自己來的,也不是意外,是別人封進來的。」
「誰?」
白玉葵下意識地問了一句,話出口,才反應過來,這話問的蠢。
「需要我幫忙把它給弄下來嗎?」
趙長明抽出後背的十字鎬,冰牆如今的厚度,不需要他多費力氣,就能把人給撬下來。
「不需要。」
沈輕舟手腕一番,多出一張空白黃紙符。
「直接問就行。」
他把那張空白黃符,夾在指尖,眉心的符文,開始一道一道地往那張紙上流轉,不是用筆寫,卻清晰如刻。
那些符文落成之後,那張黃符,在沈輕舟的掌心,微微地抖了一下。
他把它,貼在了冰壁上那個蜷縮身影的背脊位置。
沒有聲音,沒有光,只是那個蜷縮的身影,僵了一下。
然後,那顆低垂的頭顱,極緩極緩地,轉了半分。
不是整個人轉,只是頭轉了半分,像是一個已經放棄了的人,忽然被什麼觸到了,又想試試看。
這情景看起來有些恐怖,沈輕舟身後三人只感覺四肢透著一股涼意。
鐵錘懸浮在沈輕舟肩頭,雙槌微微抬起,在原地轉了個圈圈。
沈輕舟開口,用了一種三人聽不懂的語言,說了幾句話,音節古樸,停頓的位置不像任何現代語言,更像是一種聲音和意念同步傳遞的方式。
冰壁上,那個身影,又動了一下。
這次,是手。
一隻骨架覆著薄薄有機質的、已經不能稱之為「手」的東西,從蜷縮的懷裡,慢慢地往側面伸了出來,掌心朝上。
然後,停住了。
停在了冰壁內側,掌心對著外面,像是要交出什麼,也像是在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