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輕舟身後三人屏住呼吸,感覺心都快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了。
他們也不是沒有經歷的人,一個個也是膽大的很,可此時見到如此詭異一幕,忍不住心生恐懼起來。
被趙長明擋在身後的白玉葵雖說知曉沈輕舟離開,但見如此詭異情形,還是忍不住探出頭來,道了一句:「小心一些。」
沈輕舟頭也沒回地輕輕擺了擺手。
不過他並未立刻伸手去接。
那手是透過冰壁伸出來的,更準確地講,那冰壁里的手,並未真的穿透冰層,而是以某種意念具現的方式,從冰壁之中伸了出來,像是一張輕薄的皮,貼在冰面上,有形,有影,但沒有實體,看起來非常詭異。
沈輕舟對這樣的能力非常好,但現在很顯然,不是深究這些東西的時候。
他目光看向伸出來的手掌,他的掌心裡有一樣東西。
沈輕舟湊近一些細看。
卻見那似是一枚哨子,骨制的,拇指長短,表面光潔,已經不知道被摩挲了多少年,磨出了厚厚的一層包漿,顏色介於象牙白和深褐之間,看起來非常古老。
哨管的兩端各有一個孔,中段偏上的位置還有三個細小的指孔,大小極為均勻,排布的位置像是某種固定的樂律制式,不是隨意鑿出來的。
但除了那幾個孔,這枚骨哨再無任何紋飾,甚至連一條刻線都沒有,非常的素淨,不過卻被打磨非常精細。
「這是什麼骨頭做的?」
凱莉忍不住從後方探過頭來,壓低聲音問。
沈輕舟沒回答這個問題,只是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把那枚骨哨,從那隻已經沒有血肉的手掌里拈了出來。
就在他拿起的瞬間,那隻停在冰壁表面的「手」,慢慢收了回去,重新變回那團蜷縮在冰壁中的輪廓。
沈輕舟把骨哨托在掌心,仔細打量了片刻。
然後就準備把骨哨塞進嘴裡想要試試。
「等一下。」就在這時,伸手的白玉葵急促地叫了一聲,打斷了他的動作。
「怎麼了?」沈輕舟回過頭,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這玩意,被冰封在此不知多少年,上面說不定還帶有遠古病毒什麼的,你就這樣往嘴裡塞?」白玉葵蹙著眉有些生氣地道。
「呃……」
沈輕舟很想反駁,即便是有,也不可能要了他的命,畢竟在天道之下都能逃脫性命的人,怎麼可能會被小小病毒殺死。
不過畢竟是白玉葵的一片關心,所以他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然後就見她從沈輕舟手中拿過骨哨,掏出一塊酒精布仔細擦了擦,這才重新遞還給了沈輕舟。
沈輕舟在一旁看著,雖覺她這樣做是多餘,但卻並未打擾她的動作,甚至有些喜歡她仔細的樣子。
「現在可以了哦。」她說。
沈輕舟伸手接過,然後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塞進口中,還帶著淡淡的酒精味。
鼓起嘴,輕輕地吹了一下。
沒有聲音。
只有他呼出的那口白氣,從骨哨的另一端鑽出來,消散在了空氣里。
沈輕舟微微蹙眉,再吹了一下,稍微加大了點氣力,但還是沒有聲音。
「吹不響?」白玉葵道。
「嗯。」
沈輕舟把骨哨仔細翻看了一遍,沒有堵塞,沒有裂縫,按照正常道理來說,這樣的結構不該吹不響。
他在心裡默算了一下,這枚骨哨封在冰里的時間,以那個古人待在這裡的時長推算,至少在三千年以上。
三千年,骨質會有變化,但不至於影響發音。
就在沈輕舟還在看那枚骨哨的時候,一道小小的黑影,忽然從他肩頭彈了出去。
鐵錘。
她以一個極為利落的弧度,繞過沈輕舟的手掌,把那枚骨哨,從他手裡,一把奪了過去。
「……」
沈輕舟微微一愣。
鐵錘已經退到了離他半步遠的空中,把骨哨攥在手裡,雙槌別在腰側,那雙用硃砂點成的眼睛,盯著骨哨看了片刻,然後,抬起骨哨,湊近自己小小的面具嘴巴比了一比。
「等一下……」
白玉葵下意識地開口。
鐵錘沒理她。
她把骨哨放在嘴邊,也不見她吐氣,當然,她也沒有氣。
可卻有一縷極輕極薄的風,順著骨哨管身滲了進去。
然後……
骨哨發出了聲響。
不是那種通常意義上的哨聲,既不尖銳刺耳,又不渾厚圓潤,那聲音極低。
像是從古老時空傳來的一聲嘆息,像是某種悠遠的召喚。
那聲音出來的瞬間,趙長明下意識地看向四周,以為是什麼東西在響。
然後他意識到那聲音,不是從四周來的,是從自己身體裡發出來的。
從他自己的耳骨里、從他的胸腔里、從他的脊背里,像是他的骨頭,認出了這聲音,開始隨著它,細微地,無法抗拒地共鳴。
凱莉緊捂住胸口,感覺自己心臟跳好快,整個人有一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而白玉葵緊皺著眉,感覺太陽穴開始隱隱發脹,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她太陽穴擠出來一般。
而沈輕舟,站在鐵錘旁邊,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闔上了眼睛。
他在看。
鐵錘身上,那些從祭台少女那裡借來的力量,此刻被骨哨的聲音激活了。
不是全部,是某一個部分,某些與祭祀相關的能力,組成她身體的一部分符文,如同乾涸的土地遇見了久違的雨,一點一點地舒展開來。
這才是骨哨真正的吹奏者。
那聲音還在繼續,鐵錘沒有停,她把骨哨貼著嘴角,細細的氣流持續地送入,那音調,微微地變換著,不像任何一種他熟悉的樂器,更像是某種按照特定律制走的咒言,只不過用聲音來說而已。
山谷,開始動了。
不是地動,是氣動。
冰塔林里,那些高聳的冰柱,開始發出極細微的、像是水晶被彈撥了一下的嗡鳴。
不是某一根,是所有的,同時整片冰塔林,隨著骨哨的聲音,一起震顫,交疊出一種極為特的聲音,整個山谷都晃動了起來。
「這是……共振?」凱莉緊捂著胸口,強行壓制那股沒來由的心悸。
沒有人回答她。
祭台所在的那塊冰面,以祭台為圓心,開始往外,一圈一圈地,泛出細微的漣漪,在冰層內部擴散,把那層冰藍,一圈圈地染成了更深的藍。
那藍色越來越深,越來越深,深到像一片夜色在白天裡倒扣下來,把祭台周圍方圓十餘米的冰面,都染成了近乎黑色的深藍。
然後,景色變了。
不是消失,也不是替換,而是某種「疊加」。
就像給一張透明的舊膠片,打上了光,和另一個時間的景象,在同一個空間裡,同時出現了。
冰塔,還在,但冰塔的輪廓里透出了別的顏色。
棕紅色的岩石,裸露在外,沒有被冰封,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圖案和文字,那是當初這片冰川沒有冰封之前的樣子。
祭台也變了。
那座黑色的方形岩台輪廓沒變,但它身上的那些紋路,此刻亮了起來,是一種暗紅色,順著紋路一點點地擴散,把整座祭台點亮了。
「咦?」就在此時,凱莉忽地發出一聲微弱的驚咦。
因為她正透過相機的鏡頭看向眼前這一幕,她是想把這一幕給拍下來。
可她遲遲沒有按下拍攝,因為屏幕上,什麼也沒有,那些疊加的景象,相機捕捉不到。
而他們用眼睛,卻看清清楚楚。
就在這時,似乎有什麼東西鑽了出來。
他們不是一下子一起湧出來的,而是一個一個地,從那些疊影里,從那些冰塔和岩壁的縫隙里,慢慢地走出來。
或者說飄出來。
第一個是個女人,四十出頭,穿著一件已經破損的探險衝鋒衣,衣服的顏色已經失去了鮮艷,變成了一種褪色的灰橙,胸前的面料上有一道撕裂的痕跡,邊緣似有血跡凝固。
她走出來的時候,臉朝著骨哨的方向,那雙眼睛,是空洞的,沒有絲毫情感。
第二個是個年輕男人,背著一個老式的登山包,還扣著頭盔,頭盔上的護目鏡裂了一塊,側面有一道深深的凹痕。
他出來之後,朝四周看了一眼,然後,也朝著骨哨,走了過去。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他們穿的衣服,來自不同的年代,有些是幾十年前的樣式,有些更新,有些連款式都已經分辨不出,只剩下一堆織物的形狀。
他們帶著的裝備,有老式的帆布背包,有鋁合金的登山鎬,有現代的p設備,有已經生了鏽的獵刀。
他們的長相,有東方面孔,有西方面孔,有年輕的,有年老的,共同點就是眼睛都充滿空洞,不存在絲毫情感。
凱莉往後退了一步,肩膀撞上了沈輕舟的胳膊,沈輕舟伸手扶了她一下。
「這些都是是曾經死在這裡的人?」凱莉小聲詢問。
「是的,這些應該都是之前進入這裡的探險者,除此之外,還有過去真正的主人……」
凱莉聞言,沒再說話,因為此刻,她不太敢分心說話。
那些靈魂,越聚越多,他們站在那裡,都面向鐵錘和骨哨的方向,沒有言語,沒有動作,就只是站著,像是在等什麼。
鐵錘緩緩飛到祭壇上空,骨哨還抵在嘴角,那道持續的聲音一直沒有停。
沈輕舟走向祭台。
他走過去的時候,那些靈魂自動地往兩邊散開,讓出了一條路,不是怕他,更像是認出了他,於是讓開了路。
沈輕舟走到祭台正前方,停下來,低頭看向祭壇上的凹槽。
白玉葵讀懂了沈輕舟的動作,把手上的《錯金星河鏡》遞給了沈輕舟。
沈輕舟再次把《錯金星河鏡》放回了凹槽當中。
然後,從鏡面中央向外滲出一圈光。
初時極弱,像是風中搖曳的燭火,隨時都可以熄滅。
而且顏色也是一種說不出的色調,仿佛是把幾種顏色摻雜在了一起,但總體來說,更偏向於灰藍色。
光從鏡面湧出,順著凹槽的邊緣,順著祭台表面那些紋路,慢慢地往外蔓延。
然後那些紋路,被點亮了。
先是靠近凹槽的幾道,然後是檯面上的……
那光沿著紋路流走,如同血液重新在一具乾涸了太久的軀體裡循環,從中心向四周,把整座祭台重新點亮了。
白玉葵三人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甚至不敢有太多動作,生怕打斷眼前的異象。
而那些聚在祭台周圍的靈魂,原本空洞的眼神,也發生了某種極為微妙的變化。
似乎有了些許神智,又不那麼清醒。
像是睡著了很久的人,被人推了一把,沒有醒過來,但下意識地動了一下。
然後他們圍著祭台,一圈一圈地走動起來。
那走動沒有任何章法,動作卻極為一致,步子很慢,帶著某種儀式感的節奏。
他們是在祭拜。
沈輕舟默默站在祭台旁看著,沒有出聲。
鐵錘依舊飄在祭壇上方,吹著骨哨。
整個山谷里,只有骨哨帶起的低沉共鳴。
就在這時——
一聲鷹鳴,破空而來。
那聲音和尋常的鷹叫不一樣,不是那種短促的銳音,而是一種極其高亢卻又綿長的啼聲。
像是從很高很高的地方傳下來,穿過雲層,穿過山谷上方的氣流,落入谷中,在冰壁之間迴蕩,震冰塔上的細碎冰屑,簌簌落下。
凱莉最先仰起頭。
然後是趙長明,然後是白玉葵。
從山谷的入口方向,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在俯衝而來。
是鷹。
是一隻他們之前在谷道里見過一眼的、那隻通體雪白的巨鷹。
翅膀展開,足有三米寬,羽毛在陽光下泛著極淡的銀光。
那隻白鷹俯衝進山谷,速度在接近祭台上空時驟然收緩,雙翼半收,化為一道白色的弧線,繞著祭台,開始盤旋。
它的金色眼睛,在盤旋的過程中,始終沒有離開祭台正中那面錯金星河鏡,那目光不像一隻鳥對一件食物或獵物的注視……
而是如同人類一樣,充滿複雜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