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鷹的目光,先是掠過白玉葵三人,最後停留在了沈輕舟身上,停留了許久,這才看向浮在空中,吹著骨哨的鐵錘身上。
然後——
直接俯衝而下,利爪向著鐵錘抓取。
鐵錘立刻慌張地直衝而下,落到沈輕舟肩頭,抱著沈輕舟的脖子,瑟瑟發抖,那模樣,像是個被狗追的孩子。
也虧她不會說話,否則現如今恐怕直接大聲嚷嚷著救命。
她那滑稽的姿勢,愣是在這嚴肅的場景下,逗笑了在場幾人。
而白鷹撲了個空,也並未重新飛回空中,而是落在了祭壇上。
然後就見它的身體拉長,化作一位老者。
卻見他頭戴鷹羽高帽,臉上畫著暗紅色的太陽紋路,正是沈輕舟前幾日在夢中所見的那位古塔吉克部落薩滿的打扮。
不過相較於夢中,他手上多了一根鈴杖,鈴杖之上墜著許多細小的物件,隨著他輕輕擺動的動作,發出輕微的響聲,而那些停止祭拜的靈魂,也再次開始動作起來。
他先是向眾人彎了彎腰,接著猛地舉起手中鈴杖,然後開始跳起古怪的舞蹈。
他一邊跳,空中還一邊似是在呼喊著什麼。
周圍那些原本神色呆滯的靈魂,神智似乎開始緩緩復甦,然後變無比狂熱。
他們圍著祭壇跳著舞、唱著歌、不停跪拜,在這個過程中,他們的靈魂不停消散,化作一縷縷特殊的力量,向著祭壇中心位置而去。
可他們卻毫無所覺,依舊不停祭拜。
而那薩滿身形同樣在變淡,然後祭壇上方出現如同水波一樣的漣漪,向四周蕩漾開來。
起初還只是祭壇上方一道細小的波動,接著緩緩向外擴散,漣漪越來越大。
而那些祭拜者的靈魂和祭壇上薩滿的身形越來越淡,最後只剩下那鈴杖落在祭壇上最後幾聲輕響,最終歸於寂靜。
整個山谷也重新恢復了安靜。
漣漪也隨之停止了,但卻並未消失,仿佛是空間產生了褶皺,在原本什麼都沒有的位置,出現了一扇門。
門框的形狀不規則,似是因為漣漪的關係,被擠成扭曲的形狀,兩側高低參差,頂端有個緩緩的弧度,像是山的輪廓,又像是某種古老圖騰。
門裡面透著光,但具體是什麼場景,卻完全看不清。
白玉葵小心翼翼走上前,仔細打量一番後詢問道:
「我們要進去嗎?」
她問的是沈輕舟,但沒有轉頭,眼睛還盯著那道門舍不移開。
凱莉則是在一旁用相機不停拍照記錄,而趙長明則是持著登山鎬,小心戒備地看著四周。
沈輕舟沒有回答白玉葵,因為他也在打量這扇門。
門之所以會被扭曲成畸形的模樣,不是因為漣漪的關係,而是因為天網。
它是被天網侵蝕扭曲成了這般模樣,比如現在。
當門出現的瞬間,天網就跟著來了。
無數符文組成的絲線,不停地向門周圍開始攀爬,並且不停地向門內探入自己的「觸鬚」。
沈輕舟太了解這玩意了,一旦讓它把門裡的世界侵蝕成功,這道門就會以另一種方式關上,不是徹底消失,而是被現實規則覆蓋,化為「不存在」。
看著那門似是有坍塌的趨勢,已經不容他多考慮,於是果決地道:「進去。」
沈輕舟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已經邁步向著那扇門走去。
白玉葵三人見狀沒有絲毫猶豫,趕忙跟上。
四人踏入門內的瞬間,那道門由現實變虛幻起來,最終消失不見。
山谷重新恢復了死寂,風一吹,所有痕跡消失的無影無蹤。
而沈輕舟四人,在踏入門的瞬間,腳下的感覺變了。
不再是冰,而是鬆軟的土地。
低頭下看,就見腳下是一片茂密的細草地,毛茸茸的,像是一張深綠色的毯子,踩上去,鞋底會留下淺淺的印痕,很快又會彈回來。
凱莉抬起頭,第一個反應是愣在原地。
然後她慢慢地把手裡的相機舉起來,鏡頭對著前方,卻又遲遲沒有按下拍攝鍵,只是就那樣把眼睛貼著取景框,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產生幻覺。
這裡沒有冰,沒有雪,沒有稜角鋒利的高原碎石,也沒有刺骨的寒風。
天空,是一種他們這輩子從未見過的顏色。
不是藍,是一種比藍更深的、更暗的、接近於靛青的顏色,像是把海水鋪在了天上。
而不是像現代天空那樣稀薄、輕盈。
這片天,是真的給人一種厚重的感覺。
雲也不一樣。
那些雲不是白色的,帶著一種極淺的幾近透明的金色,像是被某種光從內部暈染過,又沒有把顏色染實,漂浮在靛青色的天上,緩慢而莊重地移動,一點都不像現代天空里那種輕巧飄散的雲,美讓人覺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此時太陽已經快要落山了,但那顏色和形狀,也和現代的太陽不一樣。
大了許多,圓了許多,邊緣不是那種漸漸暈開的橙紅,而是非常飽滿的暗金色,像鍍了一層銅。
至於周圍的景色,更是讓眾人移不開眼睛。
他們站在一處丘陵的斜坡上,順著斜坡向下望去,就見一片無邊無際的草原,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那草的顏色是一種極深的翠綠,與傍晚的暗金色光線交融,在風裡微微起伏。
草原上有一條很長的河。
但卻不是像現實世界中那種依照地形蜿蜒的河流,而是一條筆直而又寬闊的深藍色河流,它橫在草原中央,把草原分割成了兩半。
兩岸生著高大的樹木,那樹木的形態是他們沒有見過的,樹幹比腰還粗,皮是深褐色的,有深刻的縱紋,樹冠極為開闊,往四面展開,像一把巨大的傘,葉片寬厚。
這些樹木沿著那條河的兩岸,一路延伸出去,直到消失在地平線里。
「這是……」趙長明低聲開口,但沒有說完,因為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或許就是帕米爾高原本來的樣子,或者說,帕米爾高原很久很久以前的樣子,那時候還沒有冰川,還沒有荒漠……」沈輕舟道。
他沒有說具體是多久以前,但那靛青色的天,那金色的雲,還有眼前這片翠綠色的草原已經在替他回答了。
比有文字記載的歷史,要古老多。
白玉葵小聲道:「這裡的空氣會不會有問題?」
「沒問題,其實要是真有問題,現在也遲了。」沈輕舟笑著說。
因為這裡的氧氣含量非常充足,根本不像之前那樣因海拔高而缺氧。
「鐵錘。」
鐵錘還抱著沈輕舟的脖子沒有放手,沈輕舟拍了拍她,讓她起身。
鐵錘從他脖子上鬆開,飄起來,在原地轉了一圈,往四周掃了一遍,然後停在了前方不遠處的某個方向。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一隻小手,向著那個方向指了指。
沈輕舟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在那一片草原里,隱約有炊煙。
「竟然還有人?」沈輕舟露出吃驚之色。
白玉葵三人也覺不可思議。
「這是一處獨立的完整世界?有著自身的生態體系?」白玉葵猜測道。
「不清楚,還是先過去看看再說。」沈輕舟道。
聽沈輕舟這樣說,白玉葵三人自然也沒意見,都到了這一步了,肯定要搞清楚這個世界是怎麼回事。
不過在去往之前,還有一件事情要做。
那就是換下身上的衣服。
他們身上穿的都是高原防寒的衣服,可才進入這裡一會兒,身上已經開始微微出汗,極不舒服。
很顯然,這裡的氣溫要比外面高多。
那炊煙看似很近,但實際很遠。
四人換了身輕便的衣服,重新收拾整齊,這才從丘陵上下來,走了大概一個多小時,草原這才開始出現一些變化。
地上有被踩出來的痕跡,草地被壓實了。
順著這痕跡往前走,很快就能感受到風中傳來的氣味。
凱莉嗅了嗅鼻子,有些驚喜地道:「是烤肉的味道。」
幾人繼續往前走,穿過一段比腰更高的草叢,四人停住了腳步。
一個部落出現在他們面前。
部落不是很大。
帳篷是獸皮縫製的,圓形的頂,底部用幾根粗壯的木樁撐開,頂端留著出煙的口,有十幾頂聚在一起,排列沒什麼規律,每一頂帳篷之間,都留有走動的距離。
部落中央有一堆大火,火堆足有兩三人合圍那麼大,燒的是木頭和乾草,火焰橘紅,跳很高,把周圍的人臉都映通亮。
圍著火堆的人,男男女女都有,但以成年人居多。
也有幾個在火堆旁邊跑來跑去的孩子,身材普遍比現代人高大,膚色深,是那種常年在強烈陽光下勞作的人才有的深褐色,頭髮烏黑,有人散亂在頭上,有人用繩子給綑紮起來。
身上穿著的,都是一些動物皮毛,即便如此,也有大片肌膚裸露在外,看起來極為原始。
所有人都在忙活,有人在火邊烤肉,用一根長木籤串著大塊獸肉,架在火上轉著。
有人在處理獵物,蹲在地上用石刀剝皮,動作熟練。
有人端著陶碗走來走去。
有兩三個老人圍坐著,從一個皮囊里傳遞著什麼,輪流喝。
就在四人還站在草叢邊緣打量的時候,有人發現了他們。
是一個小孩。
八九歲的年紀,在帳篷之間跑來跑去,不知道在追什麼,跑著跑著,一抬頭,正對上了四個站在草叢邊緣的陌生人,就那麼定在原地,瞪著一雙大眼睛,一聲不吭地看著他們。
不等四人開口,那孩子轉頭衝著部落里大喊了一聲。
一種四人完全聽不懂的語言,但那語調,是那種「我發現了什麼大東西「的語調,帶著一股興奮勁。
部落里的人停下了各自的動作,紛紛轉頭望了過來。
沈輕舟率先走出草叢,站到了開闊地上。
那些人打量著他們,沒有拿起武器,也沒有後退,眼神里透著一股好,像是看見某種以前從沒見過的新東西。
一個身形比旁人更高大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臉上和頸部畫著赭紅色的紋路,和之前那薩滿臉上的太陽紋路相似。
但更簡單,更粗獷,他走到沈輕舟面前三步遠的對面站定,把手掌放在胸口低了低頭。
沈輕舟學著他的動作,也把手掌放在胸口低了低頭。
那中年男人,臉上露出一個笑,然後側過身,向著部落的方向,大聲說了一串話。
周圍的人,跟著笑起來。
凱莉小聲在沈輕舟身後道:「他說了什麼?」
「這我怎麼知道,你還真當我是神,什麼都知道啊。」沈輕舟斜睨了她一眼。
凱莉聞言愣了一下,也反應過來,衝著沈輕舟露出一個訕笑。
不過雖然不知道對方說了什麼,但看他們的態度極為友善,應該不是什麼壞話。
中年男人很熱情地招呼四人,讓他們和大家一起享受美食。
沈輕舟沒有拒絕他的邀請,頂著一群好的眼神,在篝火堆邊上坐了下來。
這個部落的人似乎都很好客,把最大的那塊肉切開分給四人。
不過白玉葵他們沒敢吃,目光看向沈輕舟,見他點頭,這才敢開口嘗試。
中年男人又遞給四人一個陶碗,陶碗很粗糙,裡面裝著一種帶著淡淡酸味的飲品,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東西。
孩子們圍著他們,伸手摸他們的衣服、裝備,沒有絲毫的畏懼,全是對陌生事物的好。
凱莉的金髮,尤其引來了大量的圍觀,有幾個女人,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頭髮,然後彼此低語,滿臉驚。
那個夜晚,火堆很大,很亮,人聲嘈雜,有人在唱歌,是一種節奏簡單、音調高亢的歌,像是某種儀式性的曲調。
趙長明啃著手上的肉,低聲道:「味道不怎麼樣,不過眼前這些,實在是太幻了,感覺跟做夢一樣。」
「這可不是在做夢。」沈輕舟道。
白玉葵和凱莉聞言,也都轉頭向他看來。
「這裡的時間,似乎在某一個節點被凍住了。」沈輕舟的目光掃過周圍。
這個世界也有符文,也有符文組成的天網,但是和外界的天網,所表達出的含義和形式完全不同。
「那他們自己清楚嗎?」趙長明有些好地道。
「這我怎麼知道。」沈輕舟放下手上陶碗,抬頭看向天空。
那靛青色的天空,此刻滿天星辰,遠的,近的,大大小小,不像現代夜空里那種稀疏而遙遠的星點,每一顆都清晰,每一顆都有體積,整個天穹,像是被一張綴滿了寶石的布,從上方蓋了下來,極為特。
凱莉也仰起頭,一臉驚嘆地道:「我從來不知道,星星可以是這樣的。」
中年男人給四人留了一頂帳篷,晚上他們是在帳篷里休息的。
可是——
第二天天亮,四人發現他們全都躺在草地上,不但帳篷消失了,周圍的一切全都消失了。
就連地上被踩踏的腳印都消失了,仿佛一切都不曾存在過。
「難道昨晚是我們做夢?」趙長明有些驚疑不定地道。
「應該不是。」
回答趙長明的不是沈輕舟,而是凱莉。
然後就見她從自己口袋裡掏出昨晚那隻陶碗。
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