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輕舟把陶碗從凱莉手中拿了過來，仔細查看了一番。
碗還是昨晚那隻碗，粗糙的陶土質地，邊緣捏不太均勻，內壁上有一圈沒洗淨的痕跡，甚至還殘著一點那股酸味。
捏了捏碗沿，又用指腹在碗壁上蹭了蹭，那觸感真實很，那種細微的砂礫顆粒，是典型的史前手工粗陶特徵。
沈輕舟雙眸之中符文流轉。
陶碗顯現出它的符文構成，看起來依舊沒什麼特別的，除了年代久遠離譜之外，再無任何特別之處。
沈輕舟把碗還給了凱莉。
「是真的東西，看來昨晚也是真的，不是我們做夢，或是什麼幻覺。」
凱莉趕忙小心翼翼地把碗收好。
對喜歡做考古研究的她來說，這口陶碗，有著巨大的研究價值。
沈輕舟沒再關注那隻碗，而是抬頭看向天空。
雙眸微微凝聚，眉心那平時隱在皮膚下的黑色蝌蚪符文，極淡地閃了一下。
普通人看不見的東西，在他視野里舖了滿滿一整片天。
由無數細密符文交織成的天網，鋪滿了整片天空。
雖然組成的符文和現實世界有著很大區別，但本質上來說，其實都是一樣的東西。
這就相當於兩個功能完全不同的電腦程式，但它們底層代碼其實都是一樣的。
眼前的天網是活的，像人體流動的血管，微光閃爍之間，有著一股特的力量正在流動。
有的地方密了些，有的地方疏了些，但排布方式和他昨晚看到的似乎有些不同。
沈輕舟對自己的記憶力還是非常自信的，只要他見過的東西，哪怕時間過去再長，都會有個大概的記憶，何況還是昨晚才剛見過。
雖然天網龐大無比，但圖形記憶方式不管目標大小，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可眼前的天網，卻又有種說不出的和諧，仿佛它本來就該是這樣。
就像潮水漲落，就像日升月沉，自然毫無痕跡。
而昨晚那個部落的出現與消失，天網似乎也並沒有什麼異常。
沈輕舟若有所思。
「怎麼了？」
白玉葵注意到他盯著空無一物的天空出神，走過去順著他的目光抬頭看，什麼都沒瞧見。
「沒什麼，我就是在想，這部落會不會在特定的時間才會出現。」沈輕舟道。
「特定的時間？你說晚上。」
白玉葵三人也瞬間反應過來，而且覺沈輕舟這樣的猜測，似乎很有可能性。
「應該是傍晚到凌晨這段時間。」沈輕舟糾正道。
昨天他們見到炊煙之時，正是傍晚時分，而昨晚他們在帳篷中休息，但醒來時，身上卻有些濕潤露水，所以沈輕舟才會由此猜測。
「如果是這樣，那今天傍晚，那個部落還會再出現？」凱莉有些興奮地道。
「有可能，但也只是有可能，等到今晚才知道。」沈輕舟沒把話說滿。
趙長明聞言，首先想到幾人補給問題。
白玉葵立刻道：「我們帶的食物，足夠我們吃半個月的，如果省著點，還能更久，至於水源完全不成問題，旁邊就有河水，我們帶的淨水片也很充足……」
「那就留一晚。」沈輕舟立刻做出決定。
他的話，眾人自然不會反對，更何況，他們也很好，想要弄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沈輕舟轉頭看向來的方向，他們進來時那道入口，已經淡快沒了，多半是被變動的天網給抹掉了。
想出去，原路返回肯定行不通，先把這個世界搞清楚才行。
「不過現在離天黑還早很，總不能在這坐一天。」
白玉葵抬眼看了看天空，估摸著也就上午九點多，太陽才剛爬上來沒多久。
「那就趁著白天四處轉轉，正好看看與晚上有什麼不同。」沈輕舟拍拍身上沾的草屑。
四人沿著腳邊那條深藍色的河流，往下遊走去。
白天的這個世界，和昨夜又是兩副光景。
昨夜是靛青的天、綴滿寶石般的星辰，透著一股沉靜而神秘的氣息。
而白天，天空是一種飽和度極高的寶藍色，像被雪水洗過幾十遍似的，乾淨連一絲雜質都沒有。
太陽掛在中天，光線明亮卻不刺眼，落在皮膚上溫溫的，完全沒有高原紫外線的灼痛感，灑在草原上，把每一根草葉都照瑩瑩發亮，像是鍍了一層薄薄的釉。
空氣里浮著極細的、發亮的絨毛狀物質，像是某種草本植物的孢子，隨著微風飄蕩，被陽光一照，整片空中都像是漂浮著無數細小的銀光點，夢幻不真實。
凱莉伸手接了一撮，落在掌心涼絲絲的，幾乎沒有重量，像一小團凝固的光，沒兩秒就化在了空氣里，什麼都沒剩下。
「這是什麼東西？」她驚地吹了吹指尖。
「應該是某種植物的種子，和外面的蒲公英差不多。」白玉葵也捻了一粒，仔細看了看，猜測道。
沈輕舟指尖捻了一粒飄過來的絨毛，仔細觀察一番，感覺似乎沒什麼特別，似乎只是帶著微弱靈氣的絮狀物。
他沒多研究，只叮囑了一句：「別往鼻子裡吸，不知道有沒有影響。」
腳下的河水極清，藍透亮，清能看見河底圓溜溜的彩色卵石，像鋪了一地打磨過的寶石。
凱莉蹲在河邊，本來想看看有沒有高原魚，但盯著老半天，卻發現水裡一條魚也沒有。
不過卻游著一群通體透明的生物，巴掌大小，形狀像舒展的梧桐葉，又像沒有觸手的水母，身體邊緣薄像層膜，在水裡緩緩地一張一合，遊動的時候，身體邊緣會泛起一圈極淡的熒藍色的光。
它們成群結隊地貼著河底游過，像是一片會發光的雲。
還有更小的、像小蝦似的透明生物跟在後面，一蹦一蹦地往前竄，連觸鬚都是半透明的，光從它們身體裡透出來，星星點點的非常漂亮。
「這是什麼……」凱莉看入了神，手不自覺就往水裡伸。
沈輕舟伸手攔住她，「別碰，不認識的東西，先別亂碰，誰知道有沒有毒性。」
凱莉趕緊縮回手，眼睛還是舍不從那群發光生物身上移開。
她掏出相機對著水裡按了快門，果不其然，屏幕里只有清澈的河水和彩色卵石，那些發光的透明生物像是根本不存在於這個維度，根本拍不到它們。
「這些不是活物。」
沈輕舟蹲在河邊，指尖懸在水面上方，能感覺到水裡那些沒消散的殘念。
「這是『記憶』，以前這條河裡真的有過這種東西，被這個世界記下來了，就一遍一遍在這游，不是真的生命體。」
「和昨晚的部落一樣？」白玉葵立刻反應過來。
沈輕舟搖了搖頭，「不一樣的，部落應該是一整個完整的時間碎片，所以我們才有那種真實感，甚至把陶碗都能帶出來，而這些水生物，是不一樣的。」
趙長明聽有些茫然，白玉葵和凱莉兩個反而有些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這地方相當於把幾千年的東西，都疊在同一塊地方了？白天是現在，晚上是過去？」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沈輕舟站起身，「往前走，看看還有什麼。」
沿著河再走半個多小時，眼前出現了一片樹林。
不是他們昨晚在部落邊緣瞥見的那種傘形巨樹，是另一種完全沒見過的樹種。
這些樹極高，筆直地沖天而起，少說有幾十米高，樹幹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類似羊脂玉的乳白色質感，陽光從樹幹里透過去，在地面上投下斑斑駁駁的光影，色彩艷麗，像稜鏡折射出來的效果。
樹冠上沒有葉子，而是垂著無數條細長的絲狀物，那些絲在陽光下泛著流動的虹彩，紅橙黃綠一層一層漸變，風一吹，整片林子就像是掛滿了流動的彩虹，美讓人挪不開眼。
「我的天……」白玉葵驚呼一聲。
凱莉更是急忙舉起相機，不停地按動快門，雖然知道這些東西大概率拍不出來，但她還是忍不住。
就連趙長明這個大老粗，一時間都被這片林子晃花了眼。
「這真的是能自然生長出來的東西？」
「這誰知道。」沈輕舟說著，率先向前走去。
走近了更覺震撼，樹幹摸上去涼絲絲的，像摸在打磨過的玉石上，用指節敲一下，還會發出悶悶的迴響。
那些垂下來的彩虹絲絛就不一樣了，沈輕舟伸手碰了一下，手指直接穿了過去，什麼都沒摸到，絲絛被「碰」晃了晃，無數細碎的光點從空中落了下來。
白玉葵在旁邊見狀，有些吃驚地道：「這是半實半虛？」
「樹幹是『現在』這一層的，絲絛是『過去』那一層的。」
沈輕舟指尖撫過樹幹，無數如同蝌蚪一般的符文從樹幹上浮現出來。
「或許是因為天地靈氣的不足，它們才退化成這番樣子。」
「我能摸一摸嗎？」白玉葵滿是好地道。
沒沈輕舟的允許，她可不敢摸這些怪怪的東西，誰知道有沒有什麼危險。
「可以。」沈輕舟道。
見到樹上符文，沈輕舟就清楚，這樹並不是什麼不能觸碰之物，不但沒有害，對人還有好處。
因為這也算是上古靈物，對人來說，可謂好處多多。
所以他話剛一落音，六雙手就迫不及待地撫摸上了身邊樹幹。
林子裡瀰漫著淡淡的清香味，聞著讓人渾身都放鬆。
眾人在林邊停留了好一會兒，在滿足了白玉葵三人好心之後，這才繼續往裡走去。
依舊是沈輕舟領頭，趙長明斷後。
他手持登山鎬，保持著警戒，而白玉葵和凱莉，則是一人手持一把弓弩，一左一右，小心戒備。
隨著往裡面深入，白玉葵、凱莉和趙長明三人神經越發緊繃起來，因為這樹林裡實在是太安靜了，安靜的讓人有些心慌。
就在此時，走在前面的沈輕舟忽然停住了腳步。
「是有動靜嗎？」
走在他身後的白玉葵小聲問道。
沈輕舟沒有回答，因為不需要他回答了。
就見從不遠處的陰影里，慢悠悠地走出來一頭巨獸。
那獸有成年大象那麼大，四條腿粗壯如石柱，蹄子是半透明的玉色，它的身體表面覆蓋的不是皮毛，而是一層厚茸茸的綠苔蘚，背上甚至還長著幾株開著白花的草本植物，隨著它走動輕輕搖晃，像個會走路的微型草原。
它沒有明顯的頭部結構，前端只有一個巨大的肉質鼻子，正對著空氣一下一下地嗅著，動作慢騰騰的，看著格外溫順。
巨獸完全沒搭理旁邊站著的四個人，徑直走到河邊，把那個大鼻子探進水裡，發出咕嘟咕嘟的吸水聲，喝了好一陣，才抬起頭，慢悠悠地轉身，又踱回了林子裡，自始至終，沒有往他們這邊偏一下頭，仿佛四個大活人就是塊不會動的石頭，根本不值注意。
直到巨獸的影子徹底消失在彩虹林深處，幾人才鬆了口氣。
「它看不見我們？還是根本不在意我們？」白玉葵有些疑惑。
「沒看到它的眼睛。」沈輕舟低頭看了眼地面，那是剛才巨獸走過的地方。
「要麼依靠特殊的嗅覺和震動感知，要麼就是有其它非凡的能力。」
「不過它看起來很溫順的樣子。」凱莉鬆了口氣，剛才她可被嚇大氣都不敢出。
眾人在原地駐足了一會兒，確定剛才那頭巨獸走遠，他們這才繼續往裡前行。
又走了大概一個鐘頭，地勢慢慢抬升，河邊的草變矮變硬，地面上出現了一道長長的痕跡。
白玉葵仔細一看，差點沒忍住叫出聲。
是螞蟻，但那不是普通的螞蟻。
每一隻都有拇指那麼大，通體呈現出一種金屬般的暗金色，殼子亮像鍍了一層金，它們排成一列極長極整齊的隊伍，從叢林深處延伸過來，一眼看不到頭，並且井然有序，像是一隻訓練有素的軍隊。
它們正在搬運東西，不是什麼食物殘渣，而是一顆顆細小的晶體，每一隻螞蟻的口器里，都咬著一顆米粒大的晶體，有的發藍光，有的發金光，閃著幽幽的光，那一整條隊伍連起來，像是一條在草地上緩緩流動的、發著光的金色河流。
幾人不敢靠近，只是遠遠看著。
別看螞蟻小，但是成群的螞蟻恐怖無比，子彈蟻、行軍蟻、紅火蟻等等，這些螞蟻所過之處，可謂是寸草不生。
所以沈輕舟幾人根本不敢靠近，只是遠遠看著。
不過看著，不代表就不能有所動作。
就見沈輕舟從口袋裡抓出一把符文拋向了空中。
然後昨日被他收入口袋中的鐵錘，再次在空中出現。
「去~」
沈輕舟指了指蟻群，鐵錘立刻揮舞著雙槌，向著蟻群撲了過去，一點也不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