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輕舟坐在原位沒有動彈,手都沒從衣服里抽出來。
黃彥斌雖然一副罵罵咧咧,氣沖沖的模樣,但架肯定打不起來。
能開酒吧的肯定不簡單,不等衝突起來,就會有保安把人拉開。
所以不但沈輕舟沒動,就是兩位陪酒的都沒動。
倒是黃彥斌點的兩位公主跟著出去了。
但這次卻出了意外,先是聽見黃彥斌的怒罵,接著是幾聲尖叫。
沈輕舟聽到叫聲,不由一愣,因為他聽出,其中一個聲音,正是剛才坐在黃彥斌腿上的那位紅衣女子。
「媽的……」
沈輕舟一把推開懷裡的柔柔,起身就往外走。
走廊里早已亂成一團,尖叫聲、呵斥聲混在震耳的音樂里,各個包廂的客人都探出頭看熱鬧,服務員端著酒盤站在邊上手足無措,地毯上還灑了不少酒。
他幾步擠開圍觀的人群,就見黃彥斌靠在旁邊牆面上,左手捂著右臂,指縫裡有血滲出來。
此時他已經沒有剛才的憤怒,卻見他額頭微汗,下顎緊繃,見沈輕舟出來,咬著牙罵道:「媽的,真是倒霉,遇到個瘋女人,見人就捅。」
旁邊還站著四五個酒吧保安,他們手裡攥著橡膠輥,呈半圓形,卻沒一個人敢上前。
圍在正中間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穿一條緊身黑色緞面連衣裙,料子看著價值不菲,裙擺卻被扯皺巴巴的,肩帶滑下來半邊,露出半個渾圓也渾然不覺。
她長頗有姿色,妝容原本精緻,此刻眼線哭花了暈在眼下,口紅蹭下巴上都是,長頭髮亂蓬蓬散著,手裡攥著一把十來公分長的水果刀,刀尖顫巍巍地對著周圍的人。
她一會兒蹲在地上捂著臉嚎啕大哭,嘴裡含糊不清地罵「沒良心的東西」「騙我的錢騙我的感情」,一會兒又猛地站起來仰頭尖笑,笑聲尖銳又詭異,顛三倒四地念叨:「死了好……死了就沒人管我了……你別跟著我……別跟著我……」
「這女的嗑藥了吧?看著神志都不清了。」
「搞不好是情殺?被小白臉騙錢了?看她穿挺好的,不像差錢的樣。」
「保安怎麼不上啊?這麼多大男人還制不住一個女的?真出事了擔起嗎?」
圍觀的客人竊竊私語,都站遠遠的,沒人敢往前湊。
也難怪保安猶豫,這女人手裡握刀,眼神發直,真紅了眼撲過來傷了人,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沈輕舟的目光卻沒停在那把刀上。
他眉頭微蹙,視線越過女人的肩膀,落在了她的頸肩處。
走廊里彩光晃來晃去,旁人看不太清,他卻見到一個面色青灰的中年男人正跨騎在女人的肩膀上。
他看著三十歲上下,穿著件洗髮白的舊夾克,臉頰凹陷,顴骨突出,眼睛紅像滲了血,十根烏黑尖長的指甲,正硬生生插在女人兩側的太陽穴里,像十根黑釘死死釘進頭骨,連指節都埋進去了半截。
「我艹,這是多恨啊。」
沈輕舟也很是驚訝。
男人臉上滿是刻骨的恨意與不甘,嘴裡反反覆覆念叨著:「賤人……你真是該死啊……我好恨……毒婦……賤人……我讓你快活……」
隨著他手腕微微用力,女人的手臂就跟著抬起、落下,整個人像提線木偶似的,完全被操控著言行。
是怨魂附身,而且是帶著極強執念。
沈輕舟也是大為吃驚,他也是第一次見恨意如此強大的鬼,也算是天賦異稟。
從剛才斷斷續續的一些話語之中推斷,應該是這女人拿著他的血汗錢揮霍,在外胡搞亂搞。
怨念積太深,又剛好撞上女人今晚情緒不穩、心神渙散,便直接趁虛而入,強行操控著她的身體發瘋泄憤。
黃彥斌純純是倒霉,被失控的女人順手劃了一刀,純屬無妄之災。
「你們都往後退,別湊這麼近刺激她。」
沈輕舟開口說了一句,這女人不只是會傷人,也會傷己,要是她反手給自己脖子上來一刀,今天在場之人恐怕都會有麻煩。
他警告一句之後,就直接向著女人走了過去。
「騷賤,你幹什麼?她手裡有刀,瘋著呢。」
黃彥斌見狀,趕忙想要出言制止,想伸手拉他又扯到了傷口,疼倒抽一口冷氣。
領頭的保安也連忙伸手攔:「先生您別衝動,太危險了,我們已經報警了,警察馬上就到……」
「沒事。」沈輕舟沒理會,直接走上前去。
他當然不是好心,只不過是因為他現如今正缺靈魂,這男鬼恨意極深、靈魂也是極為強大,是極好的耗材。
騎在女人肩上的中年男鬼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的異樣,猛地抬起頭,赤紅的眼睛死死盯住沈輕舟,喉嚨里發出一聲非人的尖嘯。
女人的身體隨之劇烈一顫,手裡的水果刀猛地揚起,嘴裡發出尖利的嘶吼,踩著高跟鞋就朝沈輕舟撲了過來。
周圍響起一片驚呼,有人甚至別過了臉不敢看。
沈輕舟側身一躲,動作快幾乎帶出殘影。
他左手虛晃一下引開刀鋒,右手兩指併攏,直接輕輕在女人腕上一敲。
「乾坤倒轉。」
女人直接一個踉蹌,頭上腳下直接撞向地面。
好在地上都撲著地毯,否則這一下,非頭破血流不可。
但即便如此,這一下女人躺在地上,半天也爬不起來。
騎在她肩上的中年男鬼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十根黑指甲猛地從女人太陽穴里拔出來,帶著縷縷黑氣。
沈輕舟指尖一彈,一根細若髮絲的紅線激射而出,纏住了男鬼的腳踝,順勢往下一拽,那團扭曲的黑影就像被扯離了宿主,輕飄飄地從女人身上被撕了下來,在空中張牙舞爪地掙扎,黑氣翻湧,嘴裡還在恨恨地罵著「賤女人」「浪貨」。
這一切發生太快,走廊里燈光昏暗,彩光晃來晃去,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剛才還張牙舞爪的瘋女人突然就不動了。
保安們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連忙衝上去按住女人,七手八腳地把刀踢到一邊。
「暈過去了?」
「這就好了?剛才不是還挺凶的嗎?」
「這小伙子可以啊,一下就給制住了?練過吧?」
圍觀的人議論紛紛,都覺莫名其妙,只當是女人鬧累了脫力暈倒,或是被沈輕舟一下拍中了什麼穴位。
沒人看見那團被紅線纏住、正在空中無聲嘶叫的黑影,更沒人看見女人太陽穴上那兩個轉瞬即逝的黑紫色指印。
沈輕舟指尖一收,紅線卷著男鬼縮回到他袖中,像收了件不起眼的小東西。
他轉身走到黃彥斌身邊,低頭看了眼他流血的胳膊:「走,回包廂處理一下。」
「不是……這就完了?」
黃彥斌還沒回過神,睜大眼睛看著地上暈過去的女人,一臉懵。
「要不然呢?你純屬倒霉。沈輕舟扶著他的胳膊往包廂走。
兩人回了包廂,陪酒的兩個姑娘嚇臉都白了,連忙翻出乾淨毛巾和礦泉水,又找來酒吧的急救包。
沈輕舟幫黃彥斌把袖子剪開,傷口不算深,就是劃長,皮肉翻著,血還在慢慢滲。
「這女人是怎麼回事?不會是嗑藥了吧?媽的,這酒吧有人賣這玩意嗎?等會警察會不會過來檢查?」
黃彥斌疼齜牙咧嘴,嘶嘶抽冷氣。
「這還真有可能。」
女人的樣子很像是嗑藥,要是有人報了警,警察肯定要來查房。
「那我們走吧,省的麻煩,真他媽的掃興。」黃彥斌罵罵咧咧。
沈輕舟也沒了興致,於是點頭同意。
黃彥斌掏錢給了姑娘們小費。
兩人這才一前一後出了包廂,走廊里還在清理。
出了酒吧大門,深夜的風裹著江面上的涼意撲面而來,瞬間吹散了滿身燥熱。
洋樓門口的銅燈泛著暖光,身後的重低音與喧囂被厚重的木門隔在裡面,只剩遠處街道零星駛過的車聲。
黃彥斌的司機早把邁巴赫開到了門口,見兩人出來連忙下車開門,目光掃到黃彥斌胳膊上滲血的紗布,嚇了一跳:「黃總,您這是?」
「沒事,劃了道小口子。」黃彥斌擺了擺手,轉頭拍了拍沈輕舟的肩膀,酒意醒了大半。
「今晚真是掃興,本來想帶你好好放鬆放鬆,結果遇上這麼檔子事,改天我再約你,咱們換個清淨地方。」
「行了,趕緊回去吧,別沾水感染了。」沈輕舟不在意地擺擺手。
「那行,那我先走了。」黃彥斌笑了笑,彎腰坐進車裡,降下車窗又補了一句,「有事隨時打電話。」
看著轎車駛進夜色深處,沈輕舟才掏出手機叫了輛車。
車子一路平穩地駛進雲廬別墅區,停在別墅門口時已經快凌晨兩點了。
沈輕舟付了錢下車,走到院門前,就聽見裡面傳來細細的的聲響。
伸手打開指紋鎖,推開門,就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坐在門口的石階上,懷裡抱著一把小水槍,兩條裹著小熊睡褲的小短腿晃啊晃,正仰著圓乎乎的臉蛋看他。
是呆呆。
小傢伙頭髮睡有點亂,額前的碎毛翹起來一撮,看見他推門進來,眼睛先是亮了一下,隨即又立刻皺起小眉頭,鼓著腮幫子,舉起手裡的小水槍,對著他「噗」地一下就扣動了扳機。
一道細細的水柱噴過來,打在沈輕舟的褲腿上,涼絲絲的,濕了一片。
「噢……」
小傢伙嘴裡發出一聲氣鼓鼓的音節,表達自己不滿。
手裡的水槍還舉高高的,一副「你再過來給我滋一下」的架勢。
小眉頭擰緊緊的,臉頰鼓像塞了兩顆水蜜桃,配上她慢半拍的嚴肅表情,反倒更顯憨態。
沈輕舟低頭看了眼褲腿上的水漬,又看了看台階上氣呼呼的小不點,又好氣又好笑。
他反手關上院門,往前走了兩步,故意板起臉:「大半夜不睡覺,坐這兒幹什麼?還敢滋我?」
呆呆聞言,把水槍抱更緊了,小屁股往後挪了挪,卻還是梗著小脖子仰著小臉瞪他,嘴裡「噢噢」地念叨個不停。
很顯然,她對今天他出門不帶她,而且還這麼遲回來很是不滿。
「還記仇呢?」沈輕舟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臉蛋。
「哥哥今天出去是有事,再說,白天不是讓江阿姨帶你去逛商場買新玩具了嗎?」
呆呆聽到玩具,立刻咧嘴笑了一下,可很快又想起了被偷偷丟下的事,立刻重新鼓起腮幫子,把水槍對準了他的臉,作勢還要滋。
結果小手還沒扣動扳機,就被沈輕舟伸手堵住了水槍頭。
水柱悶在裡面噴不出來,呆呆愣了愣,攥著槍柄使勁往後拽了兩下,拽不動,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小嘴一撇,眼看金豆子就要掉下來。
「行了行了,算我錯了行不行?」
沈輕舟立刻鬆了手,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腦袋。
「今天晚上,你和我一起睡好不好?」
呆呆眨了眨眼睛,然後咧嘴露出一個笑容,似乎對這個回答很滿意。
沈輕舟伸手把她抱起,向著屋內走去。
卻見江心月正站在門口看著兩人,原來她也一直守著呆呆在。
客廳的暖光順著玄關漫出來,讓一切變柔和。
她披著件米白色針織開衫,見沈輕舟抱著呆呆走回來,笑著道:「她睡醒了後見你還沒回來,就偷偷跑到門口來等,等的時間可不短。」
江心月句句都沒有埋怨沈輕舟回來的晚,但卻是句句都在埋怨他回來晚。
這就是江心月最厲害的地方。
「我知道了,下次我早點回來。」
「好。」
江心月溫柔一笑,然後坐過去,伸手把呆呆從沈輕舟懷中抱了過來。
小傢伙順勢趴在她肩頭,手裡還攥著那把水槍,偷偷拿眼角瞟沈輕舟,像只逞的小松鼠。
「廚房溫著小米粥,還有醬菜,你喝一碗,解解酒也暖暖胃。」
月光溫柔,晚風輕緩,院子裡的梔子花香淡淡的。
沈輕舟站在門口,看著眼前的景象,心中泛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暖意。
沈輕舟跨步走進屋內。
趴在江心月肩頭上的呆呆,看到他的背影,偷偷舉起小手槍,對著他的背就又來了一下。
滋完立刻慌慌張張把臉埋進江心月頸窩,假裝什麼都沒幹,小肩膀還一聳一聳的,似是在偷著樂。
江心月有些好笑地拍拍她的小屁屁,抱著她也跟著進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