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不對啊……」
看著走在前面的江海潮,他忽地反應過來,從時間線上來有哪裡不對。
「哪裡不對了?」
江海潮回過頭來疑惑看向沈輕舟。
「你今年應該沒有六十吧?怎麼可能和蘇秉文一起下放?」
江海潮聞言哈哈笑道:「下放的實際是我父母,我是在他們下放期間出生的,他們是最早的一批知青,蘇秉文下放的時候就住我們家,我父母對他也多有照顧,我叫他秉文哥……」
「後來我也跟隨父母回了城,不過這其中頗為曲折,等我出來工作的時候,也多虧了蘇秉文幫忙,這份情,我始終記著呢……」
「這樣說就合理多了。」沈輕舟有些恍然。
但緊接著又覺得不對,「那剛才你桌上照片上的人是?」
「那是我父親,心月爺爺。」江海潮道。
怪不得那麼像,讓沈輕舟誤以為江海潮本人。
兩人出了文化館,這個時候已經臨近中午。 「走,我們先去吃個飯。」
江海潮拉著沈輕舟,就往旁邊一家小飯店走去。
但態度卻不是客套熱情,而是一種自然熟稔,就跟老丈人對待女婿那樣隨意。
「這家我經常來,味道相當不錯,你今天難得過來我這邊,正好嘗嘗味道。」
「你們文化館沒食堂嗎?」沈輕舟有些詫異地道。
徽南市雖然不是什麼大市,但也有幾百萬人口,而作為這樣的一個市文化館,應該有自己的內部食堂才對。
「有,可味道……也不能說難吃,也就那樣吧。」江海潮道。
「唉……,哪有那麼簡單,都是人情。」
江海潮擺擺手,他雖然是館長,但也不能搞一言堂,這社會,到處都是人情。
沈輕舟可不是什麼不懂人情世故的清純大學生,自然也懂得這些。
小館子不大,他們來的時間算早,此時一個客人都沒有。 飯館老闆很顯然認識江海潮,見他領著個人進來,立刻笑著迎了上來。
「江館長,今天還是老樣子嗎?」
老闆是個中年男人,手裡夾著根煙,指尖還帶著一些油漬,想來他還是這家飯館的廚師。
「不……你把菜單拿給我看看。」
江海潮找了個靠窗的位置,招呼沈輕舟坐了下來。
這時老闆拿了菜單過來,江海潮伸手接過,轉手就遞給了沈輕舟。
「你看看可有什麼愛吃的,儘管點,今天老頭子我請客。」
沈輕舟也沒跟他客氣,伸手接過,點了紅燒雞、紅燒肉、本地小炒這些家常菜。
數量有點多,但江海潮卻沒說什麼,倒是老闆提了一嘴,覺得兩個人肯定是有些多了。
「我這……他飯量大,你儘管去做。」江海潮主動為沈輕舟辯解道。
等菜的功夫,兩人又閒聊起來。
「上次一出去就快兩個月,這次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事情都結束了?」 「都結束了,我也沒想到這裡這麼快。」沈輕舟道。
「這樣很好,你上次外出,你可不知道,心月每天都很焦慮,吃不好,睡不好,每天都很恍惚,人都瘦了不少……」
江海潮輕言細語地說著,哪怕語氣里對沈輕舟頗有埋怨,但在旁人聽來,也是溫言細語。
其實不用他說,上次沈輕舟回來之後,就已經發現這一點。
「我知道,我當時也沒想到竟然去了那麼長時間,也沒做什麼安排,讓她擔心了……」
既然睡了人家女兒,沈輕舟自然要個好態度。
更何況江心月如今就相當於他的生活大管家,有她在,著實讓他省了不少精力。
江海潮自然知道沈輕舟所謂的安排是什麼意思。
沈輕舟不但把所有帳目都給她來管,更把雲廬掛在了她的名下。
這件事情,江心月恨不得告訴所有人。
沈輕舟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向坐在對面的江海潮道:「我這一輩子都不可能結婚,但跟了我的女人,該有的都有,肯定不會比別的女人少。」
沈輕舟沒明說,但他相信江海潮應該能明白他的意思。 江海潮當然知道,不算沈輕舟每個月給江心月的用度,就那套別墅就價值四千多萬。
別小看這四千萬,在徽南市這樣勉強只能算是二線的城市,已是不小的一筆數目。
小飯店上菜速度還是很快的。
「嘗嘗,邊吃邊聊……」
江海潮抽出一雙筷子遞給沈輕舟。
「我這女兒,從小就乖巧聽話,可是做人還是不能太過聽話,過去她就是太過聽她媽媽的了……她那個前夫……唉……」
「後來又發生了那麼多的糟心的事,虧得遇到你,要不然她恐怕……恐怕……」
說到此處江海潮雙眼微微泛紅。
沈輕舟也想起自己和江心月天橋相遇那一次,如果沒他出現,江心月恐怕很快就會徹底崩潰。
當時她的精神狀態特別的不好,整個人都瀰漫著一股死氣。
這也是為什麼梁詩詩說他趁人之危。
嚴格來說的確有點,這也是為什麼沈輕舟能輕易進入江心月心中的重要原因。
沈輕舟的出現,就是江心月心中的一道光,也是她的精神支柱。
江海潮知道,這樣的江心月,肯定是不可能再嫁人了,沈輕舟就是她最好的選擇。
兩人聊天,內容基本上都是圍繞江心月和小秋。
還真別說,這小飯館味道真的不錯,至於之前飯店老闆說點的有點多的問題,也完全沒出現。
吃過飯,自然是江海潮結的帳,沈輕舟可一點也不跟他客氣。
兩人出了門,坐上沈輕舟的車,開了二十多分鐘,來到一個叫錦華小區的地方。
這裡最早是機械廠的離休幹部院區,但機械廠早就倒閉,原來的小區因為老舊問題拆遷重建後,改名叫了錦華小區。
原來的小區,都是那種俄式建築風格,而重建後的小區就要好太多了,裡面種了不少的銀杏樹和羅漢松,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合抱粗的梧桐樹,樹冠遮天蔽日。
路面也掃得很乾淨,除此之外,還有許多迴廊、涼亭、石桌石椅等建築。
蘇秉文住在一樓,還帶個小花園,但實際上這屬於公共區域,只不過被圍起來後,算是私人的了。
小花園打理得很整齊,看得出主人是細緻的人。 這並不意外,蘇秉文是搞技術的出身,搞技術的都比較嚴謹。
兩人繞過小院,來到正門,敲了敲,一個五十多歲的護工阿姨開的門。
屋裡瀰漫著一股中藥味,但收拾得很乾淨,窗明几淨的。
客廳靠陽台位置,有個很大的書架,上面都是一些老舊的書籍。
有些還用牛皮紙包著,看起來頗有一種年代感。
書架下面有個藤椅,一個老人正坐在上面,翻看著手上書本,腿上還蓋著塊藏青色的薄毯。
聽見開門的動靜,他慢慢轉過頭來。
想來他就是蘇秉文,他很瘦,瘦得都有點脫相,顴骨高高的凸起,眼窩深陷,臉色暗沉,但人卻收拾得乾乾淨淨。
「秉文大哥。」江海潮率先迎了上去。
蘇秉文放下手中的書,伸手緊緊拉住江海潮的手,也不起身,就坐在藤椅上仰著頭看對方。
「是海潮啊,今天怎麼有空上我這裡來了?」
「沒空我就不能來了?」 江海潮伸手拍拍對方手背,笑呵呵地開著玩笑,從這點就可以看出,兩人關係不一般。
「能來,可你也不能空著手啊,哪有這樣上門看望病人的。」蘇秉文開著玩笑道。
「誰說沒有帶禮物,咯~,我給你帶了個人來。」江海潮笑著指了指沈輕舟。
「這位是?」
蘇秉文這才眯著眼睛看向沈輕舟。
同時撐著扶手想站起來,身子卻晃了晃,重重坐回椅上。
「秉文哥,你別動~別動……」江海潮被他動作給嚇了一跳。
接著趕忙介紹起沈輕舟。
「這就是我跟你說的小沈,沈輕舟先生,我特意請他過來,幫你找念安看看。」
蘇秉文聞言,原本暗淡無神的眼眸仿佛突然有了光。
然後他又要起身,卻被江海潮重新按了回去。
「坐下說,坐下慢慢說……」 蘇秉文沒再堅持,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對沈輕舟道:「我身體不太行了,招待不周,你多多擔待。」
「沒事。」
沈輕舟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一眼,見他一臉死氣,的確沒有多少日子好活了。
蘇秉文伸出手來和沈輕舟輕握了一下,手瘦得只剩皮包骨,而且還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沈先生,麻煩你了,這麼遠特意跑一趟……」
他說話很客氣,也很拘謹,有著老一輩讀書人特有的那種氣質。
沈輕舟在他對面沙發坐了下來,這時候剛才那位保姆也給兩人端了水上來。
「夏阿姨,把我床頭櫃裡那個鐵盒拿過來。」蘇秉文趁機向對方道。
「好的。」
夏阿姨放下水杯,轉身往房間去了,很快拿著個鐵盒走出來。
那鐵盒很有年代感,就是八十年代那種牛奶餅乾盒,沈輕舟是沒見過了,江海潮卻格外覺得親切。
蘇秉文打開盒子,最上面是個棕色封面的筆記本,下面還壓著一些信件,然後還有一些小物件。 蘇秉文翻開筆記本,從裡面拿出一張地圖,展開地圖,上面有用色筆畫了密密麻麻的圈。
「這些都是我已經去過的地方……」
他說著,又把筆記本打開,根據地圖上的地名,對每個地方都做了說明和總結。
「你要是能用得上,就拿去參考。」蘇秉文把筆記本和地圖遞向沈輕舟。
沈輕舟卻沒伸手接,只微微搖了搖頭。
「江……江叔叔請我來,是想要藉助一些非常規手段,你這些,我用不著。」
「對……也對……」蘇秉文似是才回過神來。
然後又有些好奇地道:「那……那你需要我做些什麼?」
江海潮坐在旁邊端著水杯,也沒插嘴,讓兩人溝通。
「我需要你老婆孩子的一些貼身物件,衣服、首飾、頭髮,只要沾染了本人氣息的都行。」
蘇秉文聞言愣了愣,面露難色。
「時間太久了呢,也沒什麼東西留下來。」 他仔細想想,對旁邊的保姆道:「夏阿姨,麻煩你去裡屋衣櫃最上層,把那條藏青的圍巾拿過來。」
保姆應聲進去,很快拿了條圍巾出來。
圍巾很厚實,但因為日子太久了,有些地方出現了很深的磨損。
「你看這行不行?這是秀枝當年親手為我織的。」
他讓夏阿姨直接把圍巾給了沈輕舟。
沈輕舟接過圍巾仔細翻了翻,心中不由嘆息一聲,這圍巾也不知道洗過多少水了,除了淡淡的樟腦丸味,基本上都沒什麼人味。
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沈輕舟將圍巾遞還給了旁邊的夏阿姨。
「時間太久了,快五十年,而且也不知道洗了多少水,早就沒有氣機纏繞,還有其他東西嗎?」
蘇秉文聞言,臉色有些不好,仔細沉吟半晌,嘆了口氣道:「當年走得急,哪來得及留什麼東西,首飾的話,秀枝窮,就一對銀鐲子,還是她出嫁時她娘給的,我回城她給了我,留作應急用,後來我媽生病,被我……被我……」
蘇秉文說到此處,雙眼開始泛紅,整個人顯得很不好。
江海潮抽了張紙巾遞給他,他伸手接過,擦了擦。
「是我對不起她,我虧欠她太多了……」蘇秉文有些哽咽地道。 「你先別難過,仔細想想,可還有其他什麼東西?」江海潮道。
「過去那些東西都在這裡嘍。」
他拍了拍手上的鐵盒,隨手在裡面翻找起來。
然後眼角瞥見一抹紅色,他臉上不由一喜。
他慢慢從盒子最底下摸出個東西,托在掌心。
是枚鋁製的像章,銀元大小,除了邊緣有些磨損外,色澤依舊鮮亮。
「這枚像章,她寶貝的不行,天天別在胸前,結婚後就收起來了和那對銀鐲子放在了一起,我回城的時候,也一起給我帶回來了……」
「這個……這個是她的……你看這個行不行?」
他顫微微地把像章遞到沈輕舟手上。
「艹……」
沈輕舟伸手接過,只感覺掌心一陣滾燙,像是攥了塊燒紅的電烙鐵似的。
可是這上面,還真有一股氣機,一股不屬於蘇秉文的氣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