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它還在
日內瓦的春天來得比普林斯頓早一些。
午後的光從百葉窗縫隙里切進辦公室,在桌面上留下一道一道淺色的橫線,遠處的建築外牆被曬得發白,走廊里偶爾有人抱著文件夾匆匆走過,鞋底踩在地面上,聲音短促又乾淨。
阿倫第三次看表。
第二層局部材料比他預想中來得更慢。
這並不奇怪。
在這裡,一份材料從申請到批覆,從來不是一句「給我看看」就能解決的事。
尤其是這一次。
申請理由里不能寫得太滿。
不能寫物理判斷。
不能寫外部人員結論。
甚至不能寫「異常已經確認」。
他們能寫的,只是:
某幾組預運行軌跡數據,需要進行局部覆核。
範圍限定在相鄰層。
處理前後。
三種流程。
同一尺度。
就這幾行字,已經在權限流程里轉了好幾天。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時,阿倫立刻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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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的是海倫。
她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文件夾很薄,薄到不像是一份足以讓人等了這麼久的材料。
羅森坐在桌子另一端,原本正低頭看著一份列印件。
聽見門響,他也抬起頭。
海倫沒有寒暄。
她把文件夾放在桌面上,推到中間。
「批下來了。」
阿倫伸手要拿。
海倫看了他一眼。
阿倫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一秒,又收了回來。
「好吧。」他說,「你來。」
海倫沒有笑。
她打開文件夾,把裡面的幾頁紙拿出來,按順序鋪在桌上。
材料很少,只有幾組事件。
每一組下面列著處理前後,相鄰兩層,三種流程,以及被允許公開到這一層
的局部數值。
沒有探測器完整編號。
沒有原始序列。
沒有任何能讓外部人員反推出機器細節的東西。
甚至連事件代號都還是改寫過的。
但這已經夠了。
至少比上一次那份第三層結構摘要,要清楚得多。
羅森沒有急著看最後一列。
他先拿起第一頁,看權限編號,看申請範圍,再看脫敏標記。
海倫坐在旁邊,安靜地等他看完。
阿倫也沒有催。
羅森就是這樣的人。
在他確認紙本身沒有問題之前,紙上寫了什麼都不重要。
過了一會兒,羅森放下第一頁。
「第三層摘要也調出來。」
海倫把另一份材料從文件夾下層抽出來。
那是陳拙之前看過的版本。
更薄,更乾淨。
也更容易讓人誤以為裡面的差只是摘要壓縮時留下的一點殘影。
羅森把兩份材料並排擺開。
第三層在左,第二層在右。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窗外有車經過,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已經很輕。
阿倫站在桌邊,沒有坐下。
他一隻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另一隻手裡轉著筆,筆帽在他的指間輕輕碰撞,發出極細的聲響。
海倫抬頭看了他一眼。
阿倫停下轉筆。
「抱歉。」
羅森沒有理會他們。
他的視線順著第三層材料上那幾組事件往下走。
第一組。
第二組。
第三組。
每一組,他都先看左邊,再看右邊。
第三層摘要里,陳拙當時標出來的那幾處位置,在第二層材料里被拆開了。
原來壓成一行的東西,現在變成了幾行。
原來只剩一個方向的差,現在能看見處理前後各自的位置。
如果那只是摘要造成的錯覺,現在應該會散掉。
散成幾個小誤差。
散成可以被流程解釋的偏移。
散成一堆沒必要再保留的噪聲。
羅森看得很慢。
看到第二組時,他停了一下。
又翻回第一頁。
海倫問:「對不上?」
羅森沒有回答。
他拿起筆,在兩份材料旁邊各點了一下。
「這裡的尺度轉換,再核一次。」
海倫點頭,拿過旁邊的計算紙。
阿倫沒有插話。
過了一會兒,海倫說:「沒問題。」
羅森繼續往下看。
第三組。
第四組。
第五組。
他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不是驚訝。
更像是他原本已經準備好把某個可能性排除掉,可那東西偏偏沒有按照最省
事的方式消失。
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
阿倫盯著羅森手裡的筆。
那支筆在第五組下面停了很久。
最後,羅森把筆放下。
他沒有立刻開口。
先把第三層摘要合上。
又把第二層材料重新疊好。
做完這些,他才抬頭。
「它還在。」
阿倫沒有接話。
海倫也沒有。
這句話不重,甚至說得很平。
可它落在會議室里時,像是讓桌面上的幾頁紙都變沉了一點。
它還在。
第三層摘要里那道繞不回去的差,在第二層材料里沒有消失。
有些數值變了。
有些位置更細了。
有些東西被拆開以後,不像原來那樣扎眼。
但它還在。
它沒有因為材料變細而散掉。
沒有因為流程覆核而被抹平。
也沒有因為他們把尺度重新核了一遍,就變成一個可以輕輕劃掉的誤差。
阿倫慢慢坐了下來。
他沒有笑,也沒有露出「我早就說過」的表情。
這時候露出那種表情很愚蠢。
他們面對的不是一場爭論的勝負。
而是一件必須被認真對待的事。
羅森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不能寫結論。」
海倫說:「當然不能。」
「也不能讓它變成外部意見主導內部流程。」
「不會。」海倫說。
阿倫看向羅森。
羅森把手放下,重新看著桌上的材料。
「但它不能再掛在你那封私人郵件下面。」
阿倫微微一怔。
羅森轉頭看向海倫。
「新建一個內部複查項。」
海倫拿起筆。
「名稱?」
羅森停了一下。
他顯然不想起一個太像結論的名字。
也不想起一個太輕的名字。
過了片刻,他說。
「預運行軌跡局部閉合覆核。」
海倫寫了下來。
羅森繼續說:「範圍只限這幾組事件,暫不擴大。」
「外部人員?」
「寫數學結構意見。」羅森說,「不寫物理判斷。」
海倫點頭。
「陳拙的名字?」
會議室里又安靜了一下。
阿倫抬頭看向羅森。
羅森沒有迴避。
「寫進去。」
他說。
「寫在外部意見欄。」
海倫把這一句也記下。
阿倫低頭看著桌上的紙。
那幾頁紙上沒有陳拙的筆跡。
沒有范恩樓,沒有普林斯頓,甚至沒有一個完整的數學公式。
可這個名字還是被寫進了內部複查條目里。
不是因為朋友關係。
不是因為阿倫替他說話。
而是因為那一圈真的沒有回去。
這比任何誇獎都更實在。
羅森站起來,拿起第二層材料。
「材料回檔。」
海倫伸手接過。
「第三層摘要和這份一起封存?」
「放同一項下面。」羅森說,「後續如果有人要刪,必須說明理由。」
阿倫終於開口。
「刪?」
羅森看了他一眼。
「在這裡,不能解釋的東西每天都有很多。」
他說得很平靜。
「很多東西不是被證明不存在,而是被證明不值得繼續占用人力。」
阿倫明白他的意思。
羅森把桌上的筆收好。
「現在它值得。」
他說完,拿起自己的文件,推門離開。
會議室門合上。
海倫把材料重新放進灰色文件夾里。
她低頭整理了幾秒,忽然說:「你可以給普林斯頓那邊回信了。」
下午晚些時候,阿倫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窗外的光已經暗了一些。
遠處的設備樓在陰影里顯得很安靜,那些巨大的工程結構還沒有真正迎來屬於它們的時刻,很多東西還在準備,很多管線還在調試,很多表格還在等待簽名。
那台巨大的機器尚未開始真正運行。
可有些問題,已經先一步出現了。
阿倫打開電腦。
郵件草稿停在屏幕上。
收件人那一欄,是普林斯頓的地址。
他想了想,刪掉了開頭那句「你是對的」。
這句話不嚴謹。
也太像一句私人情緒。
他重新寫。
第二層局部材料已完成覆核。
你指出的結構,在更細材料中仍可觀察到,暫不涉及任何物理結論。
該項已進入內部複查。
寫到這裡,阿倫停了一會兒。
然後又補了一句。
如果你八月以後經過歐洲,日內瓦這邊可以安排一次短訪。
他看著最後這句話。
想了想,沒有刪。
這不是正式邀請。
也不是項目合作。
只是一個合理的留給以後再說的入口。
阿倫把郵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沒有誇張。
沒有結論。
沒有多餘情緒。
海倫應該不會皺眉。
羅森大概也不會讓他重寫。
於是他點下發送。
屏幕上,郵件進入已發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