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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第一周

2026-10-10 01:04:58 作者: 介安藝

  第434章 第一周

  預印本公開以後,范恩樓沒有立刻熱鬧起來。

  它反而安靜了。

  不是沒人說話,而是那些平常會出現在休息室里的閒話少了很多。

  咖啡機照樣響。

  杯子照樣碰到桌面。

  有人從門口進來,拿貝果,倒咖啡,翻報紙,動作都和平時差不多。

  可話說到一半,常常會自己停住。

  因為走廊盡頭那邊,複印機從早上開始就沒有真正歇過。

  第一份正式預印本被列印出來後,很快就有了第二份,第三份。

  到中午的時候,伍利已經給複印機換過一次紙。

  下午兩點,複印機卡了一次。

  伍利站在旁邊,打開機蓋,把皺成一團的紙慢慢抽出來。

  等在後面的一個年輕博士後手裡端著咖啡,看了一眼機蓋里殘留的紙屑,小聲說:

  「今天它最好別壞。」

  伍利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

  「你會修?」

  「不會。」

  那人把咖啡杯換到另一隻手上。

  「但我下午要看第六節。」

  

  伍利把卡住的紙抽出來,重新合上機蓋。

  複印機又響了。

  那人鬆了口氣,像是躲過了一場小災難。

  同一天上午,大會議室又被打開了。

  長桌上的水杯被收走,桌面擦了一遍,旁邊多放了幾盒彩色便簽,一摞鉛筆,還有幾支記號筆。

  黑板沒有寫結論,也沒有人往上面寫霍奇猜想幾個字。

  左邊一塊寫的是頁碼。

  第三節。

  第五節後半。

  第六節。

  附錄二。

  常數接口。

  右邊一塊寫的是人名縮寫和時間。

  有些後面打了問號,有些只是空著。

  沒人正式宣布分工。

  紙放在那裡,自然就有人來拿。

  有人只拿了引言和前三節。

  有人抽走附錄。

  有人把第六節複印了兩份,一份自己帶走,一份放到阿瑟門口。

  一個年紀很大的訪問教授站在長桌旁,戴著眼鏡,低頭翻了幾頁,最後只把附錄二拿起來。

  旁邊的博士後提醒他:

  「正文不拿嗎?」

  老人搖頭。

  「我看這裡。」

  他說完,就夾著那幾頁紙走了。

  博士後看著他的背影,過了一會兒,又低頭把正文第六節拿走。

  范恩樓不是第一次讀大稿子。

  但這一次不一樣。

  大部分人都很清楚,自己沒有必要從第一頁讀到最後一頁。

  也沒有資格憑几頁紙就說什麼大話。

  所以當預印本發表的時候,整棟樓做的第一件事,並不是判斷。

  而是找位置。

  誰適合看哪一段。

  哪一段最可能出事。

  哪一處需要和陳拙前面幾篇文章對照。

  哪一個記號在舊稿和正式稿之間換過。

  這些事聽上去細碎,卻比任何一句評價都要緊。

  午飯時間,休息室里坐著的人不少。

  餐盒打開,貝果撕開,咖啡放涼。

  可桌面上除了食物,還多了許多複印件。

  有人一邊吃,一邊用筆在頁邊寫數字。

  有人剛咬了一口三明治,就被旁邊的人把紙抽走。

  「你看完沒有?」

  「沒有。」


  「那你為什麼翻過去了?」

  「我只是翻過去看後面的定義。」

  「先別翻,前面這一行我還沒對上。」

  那人嘆了口氣,把三明治放回紙袋裡。

  「你對。」

  「我當然對。」

  「我是說,你最好是對的,不然我這頓飯白冷了。」

  西里爾中午從休息室門口經過。

  他沒有進去。

  他看見長桌邊幾個人低聲爭著同一頁紙,看見一個年輕人站在咖啡機旁邊,杯子接滿了都沒有發現。

  咖啡溢出來一點,旁邊的人伸手把杯子拿開。

  年輕人才回過神。

  西里爾只看了一眼,就往大會議室走。

  會議室里,阿瑟正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拿走的是中間最薄的一摞。

  大衛從門口進來,看到他面前那幾頁,挑了一下眉。

  「你就看這麼點?」

  阿瑟沒有擡頭。

  「這幾頁要是出事,後面不用看。」

  大衛把自己的那一摞放到桌上。

  「那我希望你下午不要太高興。」

  阿瑟終於擡頭看了他一眼。

  「我像是會為了這種事高興的人?」

  大衛沒有回答。

  他拉開椅子坐下,翻開附錄。

  「你上次也這麼說。」

  阿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已經涼了。

  他皺了皺眉,但沒有去換。

  第一頁旁邊,他用筆畫了一個很小的圈。

  不是紅線。

  只是一個記號。

  下午,走廊里的人比平時多,卻沒有吵。

  有人從大會議室出來,拿著複印件去找皮埃爾。

  有人在阿瑟門口停了一下,看見裡面沒人說話,又轉身走開。

  還有人在黑板旁邊站了十幾分鐘,只寫下一行頁碼,然後把前面的定義重新翻出來。

  陳拙的辦公室門半開著。

  他沒有坐在長桌邊。

  桌上放著一本書,一疊草稿紙,還有剛倒不久的茶。

  有時候有人拿著紙來問他。

  大多數問題都很短。

  「這裡的上標是正式稿換過的嗎?」

  陳拙看了一眼。

  「嗯。」

  他從抽屜里拿出手寫稿,翻到邊角折過的一頁,點給對方看。

  「這裡以前用的是另一個,後面統一了。」

  對方點點頭,把頁碼記下,拿著紙走了。

  又過了一會兒,有人拿著附錄來。

  「這個限制是從第五節接的,還是從常數那篇接的?」

  陳拙把書籤夾好,擡頭看了一眼。

  「先從第五節接。」

  來人剛要走,他又補了一句:

  「但邊界用的是前面那篇。」

  那人站住,低頭看紙。

  「難怪。」

  他說完,回去時走得比來時快了一點。

  更多時候,沒有人進來。

  陳拙低頭看自己的書。

  外面複印機響,門外有人經過,走廊盡頭有人低聲爭論,他都沒有擡頭。

  第一天過去的時候,黑板上圈出來的頁碼沒有減少。

  反而多了兩個。

  伍利晚間整理大會議室的時候,看著那塊黑板,覺得它像一張越來越密的網。

  第二天早上,最早到的人不是伍利。

  是一個訪問學者。

  他手裡拿著昨天晚上帶回去的那幾頁紙,外套扣子還沒扣好,就站在黑板前,把昨晚新增的一個問號擦掉了。


  伍利進門時正好看見。

  「解決了?」

  那人搖頭,又在旁邊補了一行頁碼。

  伍利看著那行新的頁碼,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只是換了個地方麻煩。」

  「差不多。」

  那人把粉筆放回去,轉身去倒咖啡。

  第二天和第三天,范恩樓幾乎都在做這種事。

  一個問號被擦掉,又有一個問號被挪到前面。

  一處看起來像斷開的地方,往後翻兩頁,被接住了。

  另一處看起來順得過分,往前追,又要回到陳拙前面那篇常數的文章里。

  有人讀得快。

  半天就把自己負責的那一段看完,在頁邊寫了幾行密密麻麻的批註,然後去拿下一摞。

  有人讀得很慢。

  兩天只看了三頁。

  中途還把其中一頁複印放大,貼在黑板邊上,對著一行式子看了很久。

  還有人越看越煩。

  不是因為錯。

  是因為它太順。

  一個來自歐洲的年輕研究員在休息室里把紙放下,揉了揉臉。

  「我不喜歡這裡。」

  旁邊的人問:

  「哪裡不喜歡?」

  他指了指中間那一段。

  「它過得太乾淨了。」

  「乾淨也不行?」

  「數學裡太乾淨的地方,要麼是好證明,要麼是坑。」

  旁邊的人拿起那頁看了一眼。

  「那現在呢?」

  年輕研究員盯著紙面。

  「我還不知道。」

  他說完,又把紙拿回去。

  「我再看一遍。」

  阿瑟那邊也不快。

  他第一天拿走的那幾頁,第三天還在桌上。

  咖啡杯從左邊換到了右邊,鉛筆從削尖寫到發鈍。

  紙頁邊角被他折了一次,又壓平。

  中途大衛過去找他,站在門口看了幾秒。

  「還在那幾頁?」

  阿瑟沒有擡頭。

  「嗯。」

  「有東西?」

  「不知道。」

  大衛靠在門邊。

  「你這個不知道,聽起來比知道還麻煩。」

  阿瑟終於放下筆。

  他把其中一頁推過去。

  「這裡。」

  大衛走進來,拿起那頁看。

  屋裡安靜了幾分鐘。

  大衛看完,又把前面兩頁拿起來。

  再往後翻了一頁。

  最後他沒有說話,只把紙放回去。

  「我去拿附錄。」

  阿瑟笑了一下。

  「你看吧。」

  第四天,大會議室里才像真正開過一次小討論。

  說是討論,其實也沒有固定開始時間。

  上午十點以後,人慢慢多起來。

  有人站著,有人坐著。

  還有人端著咖啡靠在牆邊。

  黑板被分成三塊。

  左邊寫離散結構。

  中間寫正規函數。

  右邊寫代數循環。

  沒有誰從頭講起。

  大家只是把這幾天卡住的地方擺出來。

  一開始,聲音還算整齊。

  後來就亂了。

  有人從第三節跳到附錄二。

  有人堅持不能離開第五節的定義。


  有個博士後剛開口,就被老教授打斷。

  「你說的是舊記號。」

  博士後愣了一下。

  伍利從旁邊翻出正式稿,遞過去。

  「這裡統一過。」

  博士後低頭看完,耳朵有點紅。

  「好,那我重說。」

  沒人笑他。

  因為這幾天,幾乎每個人都在舊記號和新記號之間摔過一次。

  中午之前,小討論散了一半。

  不是結束。

  是人被分走了。

  兩個去找皮埃爾。

  一個去翻陳拙前面的論文。

  阿瑟和大衛留在黑板前,又把右邊那塊擦了半塊,重新寫。

  西里爾大部分時間沒有坐在會議室里。

  他在自己的辦公室。

  門開著。

  隔一會兒,就有人敲門進來,放下一頁紙,或者帶走一頁紙。

  有些人只說兩句。

  有些人坐下來說十分鐘。

  西里爾聽得很少打斷。

  他只在對方說完後問:

  「這是記號問題,還是結構問題?」

  如果對方回答不出來,他就把紙推回去。

  「再看。」

  如果對方能答,他就把紙放到右手邊。

  右手邊那一摞,比左手邊薄很多。

  第五天,右手邊那摞開始有了變化。

  有幾張被拿走。

  有幾張被轉給皮埃爾。

  還有兩張,被西里爾親自帶去了陳拙辦公室。

  他進去的時候,陳拙正在吃一個蘋果。

  蘋果是瑪蒂爾達早上塞給他的,說不要總喝咖啡。

  陳拙咬了一口,擡頭看見西里爾進來,就把蘋果放到紙巾上。

  西里爾把兩頁紙放到桌上。

  「這兩處,他們想再確認。」

  陳拙擦了擦手,拿起第一張。

  看完以後,他把紙放下。

  「這裡不用單獨回。」

  「為什麼?」

  「後面兩頁有。」

  西里爾點點頭,沒有追問。

  陳拙拿起第二張。

  這一次,他看得久了一點。

  西里爾站在旁邊,沒有催。

  窗外樹影動了一下,陽光從玻璃上滑過去。

  過了一會兒,陳拙把紙轉了個方向,拿起鋼筆,在邊角寫了一個引理編號。

  「這個可以給他們。」

  「要補說明嗎?」

  「不用。」

  陳拙把紙推回去。

  「讓他們先看這個。」

  西里爾看了一眼那個編號。

  「夠?」

  「夠他們繼續往下走。」

  他說得很平。

  沒有得意,也沒有不耐煩。

  像是在告訴別人書架上某本書放在哪一層。

  西里爾拿起那頁紙。

  「好。」

  他走到門口時,陳拙又拿起蘋果,繼續吃。

  第六天,范恩樓外面的郵件已經很多了。

  伍利的郵箱幾乎每隔幾分鐘就響一次。

  有祝賀。

  有採訪。

  有詢問陳拙是否會公開講解。

  有看了摘要就開始反駁的長信。

  也有真正附著頁碼、定義和引理編號的問題。

  伍利一開始還試著都看。

  看到中午,他放棄了。


  他把郵件分成幾類。

  媒體,轉走。

  祝賀,存檔。

  沒有頁碼的質疑,先放著。

  有頁碼、有定義、有明確問題的,列印。

  列印出來以後,又不是每一封都送進去。

  有些郵件看似很長,實際問的是論文裡已經寫明的內容。

  有些只有短短几行,卻正好卡在這幾天范恩樓內部也在看的地方。

  伍利把最薄的那一摞拿給皮埃爾。

  皮埃爾坐在窗邊翻了一遍。

  第一封,看了一眼,放左邊。

  第二封,翻到末尾,放左邊。

  第三封,他停了停,放右邊。

  伍利看著他的動作。

  「不回左邊那些?」

  皮埃爾說:

  「先不回。」

  「那右邊?」

  「右邊說明有人真的開始讀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

  伍利卻聽懂了。

  外面的喧譁很多。

  真正能抵達證明內部的聲音,其實還很少。

  第七天傍晚,范恩樓第一周的黑板終於被擦了一次。

  不是全部擦掉。

  而是把那些已經確認只是記號、頁碼、引用順序的問題擦掉。

  黑板一下空了許多。

  剩下的地方還不少。

  第六節還在。

  附錄二還在。

  常數接口旁邊又多了一行小字。

  但最初那幾個最刺眼的圈,已經沒有了。

  伍利站在黑板前,看了一會兒。

  大衛從後面經過,手裡拿著一疊紙。

  「別看了。」

  伍利問:

  「算第一輪過了嗎?」

  大衛停了一下。

  「別這麼說。」

  「那怎麼說?」

  大衛想了想,搖了搖頭。

  這一周里被合上的東西不少。

  幾封信被放回去。

  幾處質疑被擦掉。

  幾條看似尖銳的問題被證明只是沒讀到後面。

  但陳拙這篇稿子,仍然攤在范恩樓最長的那張桌上。

  沒有被合上。

  第七天晚上,西里爾在辦公室里寫了一條說明。

  他寫得很慢。

  第一版太長。

  刪掉。

  第二版有幾個詞太重。

  刪掉。

  第三版里有一句話看起來很適合被報紙拿去當標題。

  也刪掉。

  最後剩下來的內容很短。

  短到伍利讀完以後,甚至覺得它不像一條新聞。

  說明里沒有「歷史性突破」。

  沒有「已經證明」。

  也沒有替數學界做任何最終判斷。

  它只是寫明:

  陳拙關於霍奇猜想的預印本已經公開。

  范恩樓已開始組織內部讀稿,並將圍繞該稿關鍵章節安排系列專題討論。

  完整驗證仍需更廣泛的數學界持續研讀。

  具體學術問題,請以論文頁碼、定義和引理編號為基礎提交。

  伍利把說明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這樣會不會太輕?」

  西里爾摘下眼鏡,放到桌上。

  「不輕。」

  伍利又看向屏幕。

  確實不重。

  但也確實不輕。


  因為這不是寫給報紙看的。

  更不是寫給那些只想要標題的人看的。

  這是寫給真正會打開論文的人看的。

  晚上八點十七分,那條說明出現在范恩樓網頁上。

  位置不顯眼。

  沒有配圖。

  沒有感嘆號。

  甚至連標題都很普通。

  伍利刷新了一次頁面,確認它已經掛上去,才把椅子往後一推。

  「好了。」

  西里爾沒有立刻說話。

  他坐在桌後,看著那條說明。

  過了一會兒,他打開郵箱,把頁面連結轉給了幾個人。

  劍橋。

  巴黎。

  波恩。

  芝加哥。

  還有幾個這一周已經來過具體問題的人。

  正文也很短。

  范恩樓說明已更新。

  發送以後,西里爾關掉郵箱。

  走廊外,大會議室的燈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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