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第一周
預印本公開以後,范恩樓沒有立刻熱鬧起來。
它反而安靜了。
不是沒人說話,而是那些平常會出現在休息室里的閒話少了很多。
咖啡機照樣響。
杯子照樣碰到桌面。
有人從門口進來,拿貝果,倒咖啡,翻報紙,動作都和平時差不多。
可話說到一半,常常會自己停住。
因為走廊盡頭那邊,複印機從早上開始就沒有真正歇過。
第一份正式預印本被列印出來後,很快就有了第二份,第三份。
到中午的時候,伍利已經給複印機換過一次紙。
下午兩點,複印機卡了一次。
伍利站在旁邊,打開機蓋,把皺成一團的紙慢慢抽出來。
等在後面的一個年輕博士後手裡端著咖啡,看了一眼機蓋里殘留的紙屑,小聲說:
「今天它最好別壞。」
伍利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
「你會修?」
「不會。」
那人把咖啡杯換到另一隻手上。
「但我下午要看第六節。」
伍利把卡住的紙抽出來,重新合上機蓋。
複印機又響了。
那人鬆了口氣,像是躲過了一場小災難。
同一天上午,大會議室又被打開了。
長桌上的水杯被收走,桌面擦了一遍,旁邊多放了幾盒彩色便簽,一摞鉛筆,還有幾支記號筆。
黑板沒有寫結論,也沒有人往上面寫霍奇猜想幾個字。
左邊一塊寫的是頁碼。
第三節。
第五節後半。
第六節。
附錄二。
常數接口。
右邊一塊寫的是人名縮寫和時間。
有些後面打了問號,有些只是空著。
沒人正式宣布分工。
紙放在那裡,自然就有人來拿。
有人只拿了引言和前三節。
有人抽走附錄。
有人把第六節複印了兩份,一份自己帶走,一份放到阿瑟門口。
一個年紀很大的訪問教授站在長桌旁,戴著眼鏡,低頭翻了幾頁,最後只把附錄二拿起來。
旁邊的博士後提醒他:
「正文不拿嗎?」
老人搖頭。
「我看這裡。」
他說完,就夾著那幾頁紙走了。
博士後看著他的背影,過了一會兒,又低頭把正文第六節拿走。
范恩樓不是第一次讀大稿子。
但這一次不一樣。
大部分人都很清楚,自己沒有必要從第一頁讀到最後一頁。
也沒有資格憑几頁紙就說什麼大話。
所以當預印本發表的時候,整棟樓做的第一件事,並不是判斷。
而是找位置。
誰適合看哪一段。
哪一段最可能出事。
哪一處需要和陳拙前面幾篇文章對照。
哪一個記號在舊稿和正式稿之間換過。
這些事聽上去細碎,卻比任何一句評價都要緊。
午飯時間,休息室里坐著的人不少。
餐盒打開,貝果撕開,咖啡放涼。
可桌面上除了食物,還多了許多複印件。
有人一邊吃,一邊用筆在頁邊寫數字。
有人剛咬了一口三明治,就被旁邊的人把紙抽走。
「你看完沒有?」
「沒有。」
「那你為什麼翻過去了?」
「我只是翻過去看後面的定義。」
「先別翻,前面這一行我還沒對上。」
那人嘆了口氣,把三明治放回紙袋裡。
「你對。」
「我當然對。」
「我是說,你最好是對的,不然我這頓飯白冷了。」
西里爾中午從休息室門口經過。
他沒有進去。
他看見長桌邊幾個人低聲爭著同一頁紙,看見一個年輕人站在咖啡機旁邊,杯子接滿了都沒有發現。
咖啡溢出來一點,旁邊的人伸手把杯子拿開。
年輕人才回過神。
西里爾只看了一眼,就往大會議室走。
會議室里,阿瑟正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拿走的是中間最薄的一摞。
大衛從門口進來,看到他面前那幾頁,挑了一下眉。
「你就看這麼點?」
阿瑟沒有擡頭。
「這幾頁要是出事,後面不用看。」
大衛把自己的那一摞放到桌上。
「那我希望你下午不要太高興。」
阿瑟終於擡頭看了他一眼。
「我像是會為了這種事高興的人?」
大衛沒有回答。
他拉開椅子坐下,翻開附錄。
「你上次也這麼說。」
阿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已經涼了。
他皺了皺眉,但沒有去換。
第一頁旁邊,他用筆畫了一個很小的圈。
不是紅線。
只是一個記號。
下午,走廊里的人比平時多,卻沒有吵。
有人從大會議室出來,拿著複印件去找皮埃爾。
有人在阿瑟門口停了一下,看見裡面沒人說話,又轉身走開。
還有人在黑板旁邊站了十幾分鐘,只寫下一行頁碼,然後把前面的定義重新翻出來。
陳拙的辦公室門半開著。
他沒有坐在長桌邊。
桌上放著一本書,一疊草稿紙,還有剛倒不久的茶。
有時候有人拿著紙來問他。
大多數問題都很短。
「這裡的上標是正式稿換過的嗎?」
陳拙看了一眼。
「嗯。」
他從抽屜里拿出手寫稿,翻到邊角折過的一頁,點給對方看。
「這裡以前用的是另一個,後面統一了。」
對方點點頭,把頁碼記下,拿著紙走了。
又過了一會兒,有人拿著附錄來。
「這個限制是從第五節接的,還是從常數那篇接的?」
陳拙把書籤夾好,擡頭看了一眼。
「先從第五節接。」
來人剛要走,他又補了一句:
「但邊界用的是前面那篇。」
那人站住,低頭看紙。
「難怪。」
他說完,回去時走得比來時快了一點。
更多時候,沒有人進來。
陳拙低頭看自己的書。
外面複印機響,門外有人經過,走廊盡頭有人低聲爭論,他都沒有擡頭。
第一天過去的時候,黑板上圈出來的頁碼沒有減少。
反而多了兩個。
伍利晚間整理大會議室的時候,看著那塊黑板,覺得它像一張越來越密的網。
第二天早上,最早到的人不是伍利。
是一個訪問學者。
他手裡拿著昨天晚上帶回去的那幾頁紙,外套扣子還沒扣好,就站在黑板前,把昨晚新增的一個問號擦掉了。
伍利進門時正好看見。
「解決了?」
那人搖頭,又在旁邊補了一行頁碼。
伍利看著那行新的頁碼,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只是換了個地方麻煩。」
「差不多。」
那人把粉筆放回去,轉身去倒咖啡。
第二天和第三天,范恩樓幾乎都在做這種事。
一個問號被擦掉,又有一個問號被挪到前面。
一處看起來像斷開的地方,往後翻兩頁,被接住了。
另一處看起來順得過分,往前追,又要回到陳拙前面那篇常數的文章里。
有人讀得快。
半天就把自己負責的那一段看完,在頁邊寫了幾行密密麻麻的批註,然後去拿下一摞。
有人讀得很慢。
兩天只看了三頁。
中途還把其中一頁複印放大,貼在黑板邊上,對著一行式子看了很久。
還有人越看越煩。
不是因為錯。
是因為它太順。
一個來自歐洲的年輕研究員在休息室里把紙放下,揉了揉臉。
「我不喜歡這裡。」
旁邊的人問:
「哪裡不喜歡?」
他指了指中間那一段。
「它過得太乾淨了。」
「乾淨也不行?」
「數學裡太乾淨的地方,要麼是好證明,要麼是坑。」
旁邊的人拿起那頁看了一眼。
「那現在呢?」
年輕研究員盯著紙面。
「我還不知道。」
他說完,又把紙拿回去。
「我再看一遍。」
阿瑟那邊也不快。
他第一天拿走的那幾頁,第三天還在桌上。
咖啡杯從左邊換到了右邊,鉛筆從削尖寫到發鈍。
紙頁邊角被他折了一次,又壓平。
中途大衛過去找他,站在門口看了幾秒。
「還在那幾頁?」
阿瑟沒有擡頭。
「嗯。」
「有東西?」
「不知道。」
大衛靠在門邊。
「你這個不知道,聽起來比知道還麻煩。」
阿瑟終於放下筆。
他把其中一頁推過去。
「這裡。」
大衛走進來,拿起那頁看。
屋裡安靜了幾分鐘。
大衛看完,又把前面兩頁拿起來。
再往後翻了一頁。
最後他沒有說話,只把紙放回去。
「我去拿附錄。」
阿瑟笑了一下。
「你看吧。」
第四天,大會議室里才像真正開過一次小討論。
說是討論,其實也沒有固定開始時間。
上午十點以後,人慢慢多起來。
有人站著,有人坐著。
還有人端著咖啡靠在牆邊。
黑板被分成三塊。
左邊寫離散結構。
中間寫正規函數。
右邊寫代數循環。
沒有誰從頭講起。
大家只是把這幾天卡住的地方擺出來。
一開始,聲音還算整齊。
後來就亂了。
有人從第三節跳到附錄二。
有人堅持不能離開第五節的定義。
有個博士後剛開口,就被老教授打斷。
「你說的是舊記號。」
博士後愣了一下。
伍利從旁邊翻出正式稿,遞過去。
「這裡統一過。」
博士後低頭看完,耳朵有點紅。
「好,那我重說。」
沒人笑他。
因為這幾天,幾乎每個人都在舊記號和新記號之間摔過一次。
中午之前,小討論散了一半。
不是結束。
是人被分走了。
兩個去找皮埃爾。
一個去翻陳拙前面的論文。
阿瑟和大衛留在黑板前,又把右邊那塊擦了半塊,重新寫。
西里爾大部分時間沒有坐在會議室里。
他在自己的辦公室。
門開著。
隔一會兒,就有人敲門進來,放下一頁紙,或者帶走一頁紙。
有些人只說兩句。
有些人坐下來說十分鐘。
西里爾聽得很少打斷。
他只在對方說完後問:
「這是記號問題,還是結構問題?」
如果對方回答不出來,他就把紙推回去。
「再看。」
如果對方能答,他就把紙放到右手邊。
右手邊那一摞,比左手邊薄很多。
第五天,右手邊那摞開始有了變化。
有幾張被拿走。
有幾張被轉給皮埃爾。
還有兩張,被西里爾親自帶去了陳拙辦公室。
他進去的時候,陳拙正在吃一個蘋果。
蘋果是瑪蒂爾達早上塞給他的,說不要總喝咖啡。
陳拙咬了一口,擡頭看見西里爾進來,就把蘋果放到紙巾上。
西里爾把兩頁紙放到桌上。
「這兩處,他們想再確認。」
陳拙擦了擦手,拿起第一張。
看完以後,他把紙放下。
「這裡不用單獨回。」
「為什麼?」
「後面兩頁有。」
西里爾點點頭,沒有追問。
陳拙拿起第二張。
這一次,他看得久了一點。
西里爾站在旁邊,沒有催。
窗外樹影動了一下,陽光從玻璃上滑過去。
過了一會兒,陳拙把紙轉了個方向,拿起鋼筆,在邊角寫了一個引理編號。
「這個可以給他們。」
「要補說明嗎?」
「不用。」
陳拙把紙推回去。
「讓他們先看這個。」
西里爾看了一眼那個編號。
「夠?」
「夠他們繼續往下走。」
他說得很平。
沒有得意,也沒有不耐煩。
像是在告訴別人書架上某本書放在哪一層。
西里爾拿起那頁紙。
「好。」
他走到門口時,陳拙又拿起蘋果,繼續吃。
第六天,范恩樓外面的郵件已經很多了。
伍利的郵箱幾乎每隔幾分鐘就響一次。
有祝賀。
有採訪。
有詢問陳拙是否會公開講解。
有看了摘要就開始反駁的長信。
也有真正附著頁碼、定義和引理編號的問題。
伍利一開始還試著都看。
看到中午,他放棄了。
他把郵件分成幾類。
媒體,轉走。
祝賀,存檔。
沒有頁碼的質疑,先放著。
有頁碼、有定義、有明確問題的,列印。
列印出來以後,又不是每一封都送進去。
有些郵件看似很長,實際問的是論文裡已經寫明的內容。
有些只有短短几行,卻正好卡在這幾天范恩樓內部也在看的地方。
伍利把最薄的那一摞拿給皮埃爾。
皮埃爾坐在窗邊翻了一遍。
第一封,看了一眼,放左邊。
第二封,翻到末尾,放左邊。
第三封,他停了停,放右邊。
伍利看著他的動作。
「不回左邊那些?」
皮埃爾說:
「先不回。」
「那右邊?」
「右邊說明有人真的開始讀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
伍利卻聽懂了。
外面的喧譁很多。
真正能抵達證明內部的聲音,其實還很少。
第七天傍晚,范恩樓第一周的黑板終於被擦了一次。
不是全部擦掉。
而是把那些已經確認只是記號、頁碼、引用順序的問題擦掉。
黑板一下空了許多。
剩下的地方還不少。
第六節還在。
附錄二還在。
常數接口旁邊又多了一行小字。
但最初那幾個最刺眼的圈,已經沒有了。
伍利站在黑板前,看了一會兒。
大衛從後面經過,手裡拿著一疊紙。
「別看了。」
伍利問:
「算第一輪過了嗎?」
大衛停了一下。
「別這麼說。」
「那怎麼說?」
大衛想了想,搖了搖頭。
這一周里被合上的東西不少。
幾封信被放回去。
幾處質疑被擦掉。
幾條看似尖銳的問題被證明只是沒讀到後面。
但陳拙這篇稿子,仍然攤在范恩樓最長的那張桌上。
沒有被合上。
第七天晚上,西里爾在辦公室里寫了一條說明。
他寫得很慢。
第一版太長。
刪掉。
第二版有幾個詞太重。
刪掉。
第三版里有一句話看起來很適合被報紙拿去當標題。
也刪掉。
最後剩下來的內容很短。
短到伍利讀完以後,甚至覺得它不像一條新聞。
說明里沒有「歷史性突破」。
沒有「已經證明」。
也沒有替數學界做任何最終判斷。
它只是寫明:
陳拙關於霍奇猜想的預印本已經公開。
范恩樓已開始組織內部讀稿,並將圍繞該稿關鍵章節安排系列專題討論。
完整驗證仍需更廣泛的數學界持續研讀。
具體學術問題,請以論文頁碼、定義和引理編號為基礎提交。
伍利把說明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這樣會不會太輕?」
西里爾摘下眼鏡,放到桌上。
「不輕。」
伍利又看向屏幕。
確實不重。
但也確實不輕。
因為這不是寫給報紙看的。
更不是寫給那些只想要標題的人看的。
這是寫給真正會打開論文的人看的。
晚上八點十七分,那條說明出現在范恩樓網頁上。
位置不顯眼。
沒有配圖。
沒有感嘆號。
甚至連標題都很普通。
伍利刷新了一次頁面,確認它已經掛上去,才把椅子往後一推。
「好了。」
西里爾沒有立刻說話。
他坐在桌後,看著那條說明。
過了一會兒,他打開郵箱,把頁面連結轉給了幾個人。
劍橋。
巴黎。
波恩。
芝加哥。
還有幾個這一周已經來過具體問題的人。
正文也很短。
范恩樓說明已更新。
發送以後,西里爾關掉郵箱。
走廊外,大會議室的燈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