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頁碼
范恩樓那條說明掛出來的時候,外面的爭論已經吵了好幾天。
最開始,很多人吵的不是論文。
是題目。
是陳拙。
是十五歲。
是霍奇猜想這幾個字為什麼會和一個還沒到能合法喝酒年紀的少年放在同一行。
有些郵件轉來轉去,正文只有一句話。
這不可能。
後面很快有人回。
為什麼不可能?
再後面又有人回。
因為那是霍奇。
這樣的信,伍利第一天看了不少。
到了第二天,他就不怎麼看了。
不是因為它們完全沒有意義,而是因為它們沒有辦法往下走。
一句不可能,不會讓一篇論文多出一個漏洞,也不會讓一行證明自己斷掉。
真正開始改變的,是從第三天以後。
郵件列表里,有人不再只複製標題。
有人開始貼頁碼。
第五頁,定義二點一。
第十七頁,引理三點四。
第四十一頁,附錄二。
還有人把陳拙三年前那篇常數的文章一併貼出來,問那裡的截斷常數到底是不是被重新調用了。
於是爭論忽然變得難看起來。
也變得有用起來。
因為從那一天開始,能繼續吵下去的人,手裡就不能只有標題了。
劍橋那邊,格雷教授的小會議室里,窗戶開著一條縫。
五月初的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一點潮意,把桌上幾張複印紙的邊角吹得輕輕翻動。
桌上攤著的不止陳拙那篇霍奇預印本。
旁邊還有另外幾份舊文章。
常數。
整霍奇撓部分。
離散結構與正規函數。
年輕博士後最開始只列印了霍奇這篇,覺得一篇已經夠厚。
第二天,他把常數那篇補上。
第三天,他又去列印室,把陳拙前面幾篇一起抱了回來。
列印室的人問他:
「還要?」
博士後看著印表機一張一張吐紙,嘆了口氣。
「我也不想要。」
「那為什麼還打?」
「因為他好像不是從這篇才開始證明霍奇的。」
列印室的人沒聽懂。
博士後也沒解釋。
他抱著那一摞紙回到會議室時,格雷正在黑板前寫頁碼。
不是按順序寫。
而是一列一列地寫。
霍奇預印本第六節。
常數論文第四節。
年刊那篇最後一部分。
附錄二。
年輕博士後把新列印出來的論文放到桌上。
「我們這是讀一篇論文,還是替他整理過去三年的目錄?」
旁邊有人低聲笑了一下。
格雷沒有笑。
他把粉筆放下,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紙。
「先找齊。」
博士後問:
「找齊什麼?」
「他用過的東西。」
屋子裡安靜下來。
這句話說得不重。
但幾個人都聽明白了。
在這種級別的問題上,最沒用的就是太快有意見。
太快說對。
太快說錯。
太快說不可能。
都不值錢。
真正值錢的是你能指著某一頁,說這裡接不上。
或者你能指著另一頁,說這裡接住了。
劍橋這間小會議室里,第一天還有人提陳拙的年齡。
第二天就沒人提了。
不是因為他們忘了。
是因為頁碼鋪開以後,年齡變得沒那麼好用。
一個人不能靠十五歲證明霍奇。
也不能因為十五歲,就讓一個已經寫在紙上的引理自己消失。
巴黎的討論更不好聽一些。
勒梅爾教授把陳拙的預印本放在桌上,第一頁被他翻過去,第二頁也被他翻過去。
他沒有看摘要太久。
也沒有對題目發表感想。
他直接往中間翻。
旁邊的年輕講師看著他手裡的動作,忍了半天,還是問:
「您已經知道要看哪裡?」
勒梅爾沒有擡頭。
「我知道哪裡最討厭。」
年輕講師一時不知道該不該接話。
過了一會兒,勒梅爾停在某一頁,拿鉛筆壓住紙面。
「就是這裡。」
年輕講師湊過去看。
那一頁上沒有什麼特別誇張的句子。
沒有宣言。
沒有漂亮到能放進報告開頭的概括。
只是幾行定義,接著一個引理,再接著往後推。
年輕講師看了幾秒。
「這裡錯了?」
「還沒。」
「那為什麼討厭?」
勒梅爾終於擡頭看他。
「因為它如果沒錯,我們以前說過的很多話,都要重新說。」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下。
窗外有學生經過,笑聲隔著玻璃傳進來,很快又遠了。
年輕講師低頭重新看那一頁。
他當然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數學裡最讓人不舒服的,有時候不是一篇明顯荒唐的論文。
荒唐的東西很好處理。
掃一眼,合上,放到一邊。
真正麻煩的是一種可能性。
它不討好你。
不沿著你習慣的路走。
偏偏你一時又找不到地方把它趕出去。
勒梅爾拿起鉛筆,在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問號。
畫完以後,他又把陳拙前面那篇文章翻出來。
「這孩子很壞。」
年輕講師愣了一下。
「壞?」
「他把最要緊的釘子,提前釘在別的地方。」
勒梅爾翻著舊論文,語氣里沒有玩笑。
「你只看這篇,會以為他跳了。」
「然後呢?」
「然後你去看前一篇。」
他把舊論文推過去。
「發現他在那裡等你。」
波恩那邊的氣氛則完全不同。
一間不大的討論室里,黑板被寫得滿滿當當。
年輕人多,坐不下的人乾脆站著。
窗上放著咖啡杯,椅背上搭著外套,桌上堆著列印紙和幾本翻開的書。
有人在黑板左上角寫了一個大大的陳拙。
旁邊的人把它擦掉。
「寫名字不如寫東西。」
「這不是東西嗎?」
「少廢話,寫頁碼。」
於是黑板左上角最後留下的是一串頁碼。
霍奇預印本三十二頁。
常數論文十九頁。
年刊論文四十三頁。
附錄二十一頁。
一個戴眼鏡的博士生站在黑板前,看著這些頁碼,忽然說:
「他不是在補洞。」
後排有人問:
「那是什麼?」
博士生轉身,手裡還拿著粉筆。
「他把路換了。」
這句話讓討論室里安靜了一瞬。
很快又有人開口:
「你先別喊口號,把第三十二頁那行寫完。」
博士生被噎了一下。
他轉回去,把那一行推導重新寫在黑板上。
寫到一半,自己也停住了。
不是寫不下去。
是他忽然發現,自己剛才那句有些興奮的話,好像沒有完全說錯。
陳拙不是在舊路上把每一個坑填平。
他是在旁邊鋪了一條不太像路的東西。
一開始很窄。
很奇怪。
甚至讓人覺得不該從這裡走。
可到了某個地方以後,你再回頭看,會發現那條路早就繞過了舊地形里最難繞的那塊石頭。
博士生把粉筆按在黑板上,粉筆斷了一小截。
旁邊的人遞給他一支新的。
「繼續。」
他說。
「別愣。」
芝加哥的夜裡,一個老教授的辦公室燈還亮著。
樓外已經很安靜。
清潔工推著車從走廊盡頭過去,輪子碾過地面,發出很輕的響聲。
辦公室里,桌上只開著一盞燈。
陳拙的預印本沒有被攤成一堆。
它被很整齊地放在桌面中央。
老教授一天只看了兩頁。
第二天又看了兩頁。
有人白天來問他:
「您看到哪裡了?」
他回答:
「還在前面。」
「看出問題了嗎?」
老教授沒有擡頭。
「我還沒資格說這句話。」
來人愣住。
老教授把筆放下,擡頭看他。
「我不是在讀新聞。」
那人沒再問。
門關上以後,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老教授把那兩頁重新翻回去。
第一遍,他看的是定義。
第二遍,他看的是定義後面的限制。
第三遍,他去翻陳拙舊文里一個不起眼的注。
注很短。
短到很多人第一次讀時大概會直接掃過去。
他卻在那裡停了很久。
夜裡十一點,他終於在頁邊寫下第一行批註。
不是對。
也不是錯。
只是兩個字。
待查。
然後他把紙翻回第一頁,重新看。
同一周里,類似的事情在很多地方發生。
有些地方吵得厲害。
有些地方安靜得像沒事發生。
有些人上午還在說不可能,下午就去找印表機。
有些人堅持不表態,卻把自己的課往後推了一天。
有些年輕人興奮得太快,被教授敲著桌子叫回頁碼。
也有人一開始不信,讀到第三天,反而把最早那封「不可能」的郵件刪掉了。
因為「不可能」三個字,已經不夠用了。
真正的麻煩已經從屏幕上走下來,變成一疊厚厚的紙。
變成鉛筆痕。
變成頁邊的問號。
變成舊論文和新預印本之間來回夾著的書籤。
范恩樓這邊,也很快感覺到了變化。
伍利最先感覺到。
因為郵箱裡的東西開始不一樣了。
前兩天最多的是祝賀和詢問。
採訪能不能安排。
陳拙會不會公開講解。
馬德里報告會不會改題。
有沒有可能拿到更清晰的稿件。
還有一大堆沒有頁碼的質疑。
伍利把那些信分開,越分越煩。
到了第五天以後,另一摞慢慢厚起來。
那一摞信沒有花哨開頭。
也不寫誇張的恭喜。
有的甚至不太客氣。
但它們有頁碼。
有定義。
有引理編號。
有的人還把陳拙前面幾篇文章的引用一併列出來。
伍利第一次把那一摞抱進西里爾辦公室時,手臂都沉了一下。
「這批不一樣。」
他說。
西里爾從桌後擡頭。
他接過最上面一封。
看了兩行,又往後翻。
然後拿起第二封。
第三封。
第四封。
屋裡只剩紙頁翻動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西里爾把最上面的幾封放到右手邊。
「這些留下。」
伍利問:
「其他的呢?」
「先放著。」
西里爾又拿起一封從巴黎來的信,看見頁邊附著的那一串引用,眼神停了一下。
「這封給阿瑟。」
伍利低頭看了一眼。
「巴黎那邊的?」
「嗯。」
「語氣不太好。」
西里爾把信遞給他。
「語氣不重要。」
伍利抱著那幾封信出去。
走廊上有人正拿著咖啡往大會議室走,迎面差點撞到他。
對方看見他懷裡的信,問:
「又是採訪?」
伍利搖頭。
「不是。」
「祝賀?」
「也不是。」
對方停住。
伍利說:
「頁碼。」
那人聽完,反而笑了一下。
「終於。」
阿瑟收到巴黎那封信的時候,正在辦公室里削鉛筆。
他聽見敲門聲,說了聲進。
伍利把信放到桌上。
「西里爾說給你。」
阿瑟拿起來,看完第一段,嘴角動了一下。
「勒梅爾?」
「好像是。」
阿瑟往後翻。
那封信不短,語氣確實不算好。
但它不好在地方上。
對方沒有說「我不信」。
他說的是哪一頁。
哪一個定義。
哪一個舊結論。
哪一處如果接不上,後面就要斷。
阿瑟看完以後,把信放下。
「給大衛也複印一份。」
伍利問:
「需要回嗎?」
「急什麼。」
阿瑟拿起鉛筆,在那封信旁邊寫下一個頁碼。
「先讓他也難受兩天。」
伍利一時沒聽明白。
阿瑟已經低頭繼續看了。
同樣的變化,也落到了陳拙桌上。
這天下午,伍利拿著幾封篩出來的信進來。
陳拙正在翻一本書。
窗邊有光,桌面上很安靜。
伍利把信放下。
「外面的問題開始變具體了。」
陳拙擡頭,拿起最上面那封。
他看得不快。
看完以後,把信放到一邊。
「這封前面沒看完。」
伍利愣了一下。
「他問得挺細。」
「嗯。」
陳拙說。
「所以他再往後看三頁,就不用問了。」
伍利把那封拿回來,放到另一邊。
陳拙又看第二封。
這一次,他停的時間稍微久些。
信來自劍橋。
問題不長,只問一個定義在兩篇文章之間的銜接。
陳拙看完,把信壓在桌邊。
「這個留著。」
「要回?」
「先不用。」
「也等他自己看?」
陳拙搖頭。
伍利低頭看那封信。
「不回?」
「等還有兩封一起回。」
陳拙說。
「他們會問到同一個地方。」
伍利看了他一眼。
陳拙已經拿起第三封。
他說這話的時候很平靜。
像是在說明明天會下雨,所以今天不用急著收某一件衣服。
伍利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麼外面的郵件越來越多,卻沒有讓陳拙顯得更忙。
外面的人在追。
快的人追到前面。
慢的人還在後面。
不服的人帶著火氣追。
謹慎的人一步一步追。
可陳拙知道那條路往哪裡拐。
傍晚的時候,大會議室里又多了一塊小黑板。
上面沒有寫新的結論。
只寫了四個字。
外部問題。
下面是一串頁碼。
第一頁碼來自劍橋。
第二個來自巴黎。
第三個來自波恩。
第四個來自芝加哥。
還有幾個,只寫了城市,沒有寫名字。
伍利把最後一封信夾到對應位置時,外面的天已經開始暗下來。
休息室里有人還在低聲爭論。
咖啡機又響了一次。
複印機沒有壞。
這已經算是這一周里少有的好事。
夜裡,西里爾最後看了一遍右手邊那摞信。
它比早上厚了很多。
但比前幾天那些祝賀、採訪和空泛質疑加起來,要薄得多。
薄,卻重。
因為這摞紙終於不再問陳拙是不是瘋了,不再問普林斯頓是不是太大膽,也不再問十五歲能不能證明霍奇。
它們問的是頁碼。
問的是定義。
問的是引理。
問的是前一篇論文裡的註腳。
西里爾把最上面的幾封單獨抽出來,壓在桌邊。
伍利站在門口,問:
「這些明天處理?」
西里爾搖頭。
「今晚先分出去。」
「這麼急?」
西里爾擡頭看他。
「前幾天那些不急。」
他拍了拍桌上這一摞。
「這批別弄丟。」
伍利點點頭,走過去把那摞紙抱起來。
紙不算厚。
可他抱在手裡時,動作比白天輕了些。
走廊盡頭,大會議室的門還開著。
黑板上那些頁碼在燈光下顯得很白。
伍利走過去,把新的幾封信放到長桌上。
這一次,它們沒有被放進祝賀里,也沒有被放進質疑里。
它們被放在了論文旁邊。
因為從這一刻開始,外面的聲音終於不只是聲音了。
它們成了讀稿的一部分。
緩緩
請假,不知道為什麼腰疼的厲害,需要緩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