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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聖彼得堡的紙

2026-10-10 01:05:18 作者: 介安藝

  第436章 聖彼得堡的紙

  聖彼得堡五月的天亮得很早。

  清晨的光從舊樓外牆上慢慢爬下來,顏色很淡,不像春天,倒像一層沒擦乾淨的灰。

  走廊里的暖氣已經停了,鐵管冷下來,牆角還留著冬天的潮味,有人推門進來時,門軸會響一聲,聲音在空蕩的樓道里拖得很長。

  佩雷爾曼來的時候,樓里還沒什麼人。

  他穿過一樓大廳,沿著樓梯往上走,手裡夾著幾張舊紙,樓梯轉角處貼著幾張講座通知,其中一張邊角捲起來,被從窗縫裡鑽進來的風吹得輕輕抖。

  他沒有看。

  二樓走廊盡頭,有一間小辦公室。

  桌子不大,書架靠牆,靠窗的位置放著一把舊椅子,窗上有一隻玻璃杯,裡面沒有水,桌角壓著幾封列印出來的郵件。

  馬德里。

  大會。

  邀請。

  行程確認。

  還有一封措辭很小心,像是寫信的人已經儘量不去碰那些他不想碰的東西。

  這些紙早就到了。

  也早就被看過。

  只是沒有回。

  佩雷爾曼把手裡的舊紙放到桌上,拉開椅子坐下,他沒有開電腦,也沒有去碰那幾封郵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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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有電車經過,聲音從遠處傳來,隔著玻璃變得很低,他翻開一本舊講義,看了幾行,又停下來,在紙邊寫了一個短短的符號。

  過了一會兒,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腳步聲在門口停住。

  有人敲了兩下門。

  佩雷爾曼沒有說話。

  門還是被推開了一條縫。

  進來的是樓里一位老同事,頭髮已經有些白,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紙,紙還帶著印表機出來時那種微微捲起的邊,最上面夾著一個黑色長夾。

  老同事站在門口,看了看他桌上的講義。

  「你看了嗎?」

  佩雷爾曼沒有擡頭。

  「什麼?」

  老同事把那份紙往前遞了一點。

  「新出來的。」

  佩雷爾曼沒有接。

  這樣的紙太多了。

  每一年都有。

  有人證明這個,有人解決那個,題目寫得很大,摘要寫得很滿,最後大多只會在某個抽屜里慢慢變黃。

  老同事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沒有把紙放下,只說:

  「霍奇。」

  佩雷爾曼手裡的筆沒有停。

  「很多人寫霍奇。」

  「這次不太一樣。」

  佩雷爾曼仍然沒有伸手。

  老同事把紙放到桌邊。

  「普林斯頓那個華國少年。」

  筆尖停了一下。

  停得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站在門口的人一直看著他,幾乎注意不到。

  佩雷爾曼終於擡起頭。

  老同事說:

  「陳拙。」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的電車聲已經遠了,樓下有人關門,震得窗玻璃輕輕響了一下。

  佩雷爾曼看著那份紙,沒有問年齡,也沒有問消息從哪裡來。

  他伸手,把紙接了過去。

  第一頁很乾淨。

  題目寫在上面。

  下面是作者。

  沒有多餘的話。

  佩雷爾曼看了一眼,就把第一頁翻了過去。

  老同事沒有走。

  他靠在門邊,像是想看看佩雷爾曼會不會立刻把紙放下。


  佩雷爾曼沒有放下。

  他跳過了那些最容易讓外人激動的地方。

  不看新聞里會喜歡的句子。

  不看題目帶來的分量。

  也不看作者後面被別人反覆提起的年齡。

  他從引言往下看。

  第一頁過去。

  第二頁過去。

  到第三頁,他翻紙的動作慢了些。

  老同事問:

  「怎麼?」

  佩雷爾曼沒有回答。

  他的手指停在紙面某一行旁邊,看了一會兒,又往後翻。

  不是驚訝。

  也不是贊同。

  只是那種原本準備很快掃過去的人,忽然發現腳下不是普通地面,於是不得不低頭多看一眼的停頓。

  老同事站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便退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

  辦公室里只剩紙頁翻動的聲音。

  上午過去一半的時候,走廊里逐漸有了人聲,隔壁辦公室的門開了又關,有人端著杯子從門口經過,腳步聲在佩雷爾曼門前稍稍慢了一下,又繼續走遠。

  佩雷爾曼沒有出去。

  中午,有人來喊他吃飯。

  門被推開時,他正把那份預印本往前翻回兩頁。

  來人看見桌上的紙,沒多問,只說:

  「樓下還有湯。」

  佩雷爾曼說:

  「你先去。」

  門又關上了。

  那幾封馬德里的郵件仍然壓在舊講義下面,只露出一小截白邊。

  陳拙的預印本卻攤在桌面正中。

  下午的時候,天陰了一陣。

  聖彼得堡的光變得更灰,窗玻璃上映出書架和桌沿的影子,佩雷爾曼站起來倒了一杯水,又坐回去,水杯放下時,杯底碰到桌面,聲音很輕。

  他看得並不快。

  有時候一頁停很久,有時候幾頁連續翻過去,翻到某個地方,他會往前退兩頁,再把紙壓平。

  他沒有皺眉。

  也沒有點頭。

  只是越看越安靜。

  傍晚,樓里的人慢慢少了。

  走廊燈亮起來時,窗外的天還沒有完全黑,老同事從外面回來,經過他門口,看見門縫裡還有光,就停了一下。




  門縫裡能看見桌角。

  那份霍奇預印本還在。

  馬德里的郵件也還在原處。

  老同事站了幾秒,轉身走了。

  佩雷爾曼是在天色徹底暗下來以後離開的。

  他把舊講義收好,又看了一眼桌角的幾封郵件。

  沒有拿。

  也沒有回。

  最後,他把陳拙那份預印本合上,夾進一隻舊文件夾里,帶走了。

  第二天早上,老同事來得比平時早一些。

  他經過二樓走廊時,看見佩雷爾曼辦公室的門已經開著。

  裡面沒有開燈。

  清晨的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桌面上。

  佩雷爾曼坐在桌前。

  昨天那份霍奇預印本攤開著。

  旁邊多了幾張紙。

  有些是空白紙,上面寫著很短的記號,有些像是從舊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不太齊,預印本翻到了靠後的地方,紙邊壓著一支鉛筆。

  老同事敲了敲門框。

  佩雷爾曼擡起頭。

  「陳拙以前的文章,你有嗎?」

  老同事愣了一下。

  「以前的?」

  佩雷爾曼把預印本往前翻了幾頁,翻到參考文獻的位置。

  他的手指停在其中幾行上。

  那些題目老同事並不陌生。

  常數。

  整霍奇撓部分。

  離散結構。

  正規函數。

  這些東西過去幾年並不是沒人看過。

  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那邊早就因為陳拙鬧出過很大的動靜。

  數學圈裡消息傳得慢的時候很慢,傳得快的時候也很快,尤其是刊在《數學年刊》上的那篇,很多人即便沒有細讀,也聽過。

  可聽過是一回事。

  把它們和眼前這份霍奇證明放在一起,又是另一回事。

  老同事走到桌邊,看清以後說:

  「常數那篇我應該存過,年刊那篇也有,還有一篇關於離散結構和正規函數的,我得找找。」

  他停了一下。

  「你要哪一篇?」

  佩雷爾曼說:

  「全部。」

  老同事看著他。

  昨天他把這份預印本遞過來時,只是想問一句:你看不看。

  他沒想到,第二天早上,佩雷爾曼要的已經不是這篇霍奇證明。

  是陳拙以前的全部文章。

  老同事問:

  「現在?」

  佩雷爾曼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把手從參考文獻那幾行上移開,又把霍奇預印本翻回第一頁。

  「按時間順序。」

  屋裡安靜下來。

  這句話很輕。

  但老同事站在桌邊,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換了位置。

  馬德里的郵件還壓在舊講義下面。

  沒有被打開。

  沒有被回復。

  也沒有被挪到桌面中央。

  桌面中央只有陳拙的預印本。

  老同事看了看那幾封郵件,又看了看佩雷爾曼手裡的紙,最後點了一下頭。

  「我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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