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至暗時刻
維賽基德是辛特拉元帥,出身並不顯赫,卻因是卡蘭瑟女王的忠誠僕從而有了成為元帥的機會,而他把握住了這個機會。
只不過他從未想過有一天,他所熱愛的祖國會被毀滅,他所效忠的主君會殉國而死。
維賽基德沒有放棄,他轉戰布魯格,在這個曾經的辛特拉附屬國中建立基地,招募人手,靠著來自泰莫利亞的支持發展起來。
直到有一天,東方忽然響起一個鏗鏘有力的聲音,吸引了所有辛特拉流亡者的視線。
吉托夫·索科尼亞拔劍而起,喊出了響亮的口號—「收復辛特拉,驅逐黑衣人!」
他要打回河對岸,繼續未竟之業。
維賽基德元師沒有響應,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尼弗迦德人太強,僅憑他們這些殘兵敗將,又有何勝算?哪怕能取得一時的勝利,可僅憑一群流亡者,他們怎麼能耗得過一個龐大的帝國?
想要復國,必須要找到辛特拉的正統繼承人,還要有北方諸國下場參戰才有希望。
但雖然維賽基德腦子很聰明也很清醒,可他手下的人並不這麼想。
他們只看到了一個一心依附於別國虛度光陰的維賽基德,而且他還試圖阻止他們參與這項偉大事業。
任何一個辛特拉人,只要心中還有祖國,就必定會響應吉托夫的號召。
於是維賽基德發現手下的人越來越少,每天都有人出逃,去投奔遠方的吉托夫。
他無可奈何,最後乾脆放開了讓這些人跑,只留下那些忠誠於他的追隨者。
之後的事情如維賽基德預料的一樣,辛特拉祖國軍在開始的時候連戰連捷,一度打得尼弗迦德占領軍找不著北,在北方諸國的資助下一路高歌猛進。
而後他們就撞見了門諾·庫霍恩。
在這位帝國之壁面前,吉托夫終於遇到了真正的對手,再難前進一步。
北方諸國眼見辛特拉祖國軍已經陷入頹勢,再難對尼弗迦德人造成實質性的干擾,於是紛紛停止援助及時止損。
而最終吉托夫·索科尼亞也確實敗在了門諾·庫霍恩手中,他的軍團幾乎全軍覆沒,他本人也戰死沙場。
但接下來艾芬索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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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賽基德難以置信地看著關於「魯恩·魯斯大捷」的戰報,其中聲稱辛特拉祖國軍以近乎全軍覆沒的代價將足足兩萬尼弗迦德大軍擊潰,並且斬殺一萬餘人,還在尼弗迦德幾十年擴張中首次給這個不可一世的帝國鑄了一座顱首山。
不過在那之後,辛特拉祖國軍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太陽十字騎士團」,據說他們紮根在一處易守難攻的山谷內,就是當初的辛特拉祖國軍改組而來,領袖便是那位傳說中以一己之力殺穿魯恩·魯斯戰場的獵魔人。
而對方也已經派出人手招攬了維賽基德數次,但他一直不為所動。
維賽基德堅持自己的道路,並相信這才是正確的。孤軍奮戰沒有任何結果,必須要依靠北方強國的力量。
但是現在————
維賽基德敗了,身邊就只有十七個忠心耿耿的士兵。
他走到了窮途末路,已經別無選擇。
辛特拉志願軍已經全軍覆沒,這已經是外界最後一支成建制的辛特拉人武裝力量。
其餘凡是可以被拉攏的辛特拉人,如今都已經拖家帶口的搬到了基卡洛維奇山谷。
維賽基德最終還是放棄了自己的想法,屈從於現實一如今辛特拉的抵抗力量精華都在太陽十字騎士團中,在維賽基德印象中他們幾乎就是由辛特拉人組成的軍隊。
————只不過當維賽基德通過赫歐芬之門,真的來到凱爾海恩之後,他才發現事實遠比他想像的還要離譜。
這山谷之中竟然匯聚了三萬多人————他們的食物從哪來?補給從哪來?
這一萬多士兵的武器裝備從哪來?為什麼比尼弗迦德人的裝備還要好————
這座要塞又是從哪來的?什麼時候建的?誰建的?他作為辛特拉元帥,怎麼沒聽說過這地方的存在?
維賽基德滿肚子疑惑的被戴克里先熱情的接待進了凱爾海恩之中。
他直接被戴克里先委以重任,從前辛特拉元帥搖身一變,成了第六旅「瑪那達」的指揮官。
而由於第六旅尚未組建完成,戴克里先便順勢又任命他接手了太陽十字騎士團內部的軍官培訓工作。
這位老將的經驗與對戰爭的理解對目前的太陽十字騎士團至關重要,更別說他還是整個騎士團中目前唯二有指揮大兵團作戰能力的人。
戴克里先天賦異稟,又經過吉托夫言傳身教,指揮目前的一萬多人作戰都綽綽有餘,他能指揮的極限兵力大概在四萬人。
維賽基德則完全靠的是時間的累積,他同樣能指揮數萬人作戰,比起戴克里先還多了寶貴的實戰經驗。
而在這裡,維賽基德也終於確信了一件事。
太陽十字騎士團,這支懷揣著光明信仰的軍隊,他們真的有能力完成復國的偉業。
而那一天,必不會遠。
八月十二日。
凱爾海恩城堡主樓中,作戰會議室里的眾人議論紛紛。
幾乎所有的高級軍官都聚集於此,唯有正在執行特別任務的阿喀琉斯缺席。
他們圍坐在一張巨大的圓桌旁,桌子上的戰爭沙盤將目前的戰爭局勢清晰地展示出來O
戴克里先眉頭緊皺,坐在艾芬索身旁。
這場會議由他主持,目的為商討出太陽十字騎士團下一步的前進方略。
此前的諸多計劃如今已然作廢,他們需要新的戰略————
「尼弗迦德元帥門諾·庫霍恩已經停止了進攻,上亞甸未遭受進攻,科德溫與尼弗迦德相安無事————」林法恩將相關情報一一道出,而後給出了自己的判斷,「他們已經背叛了北方。」
「而尼弗迦德人已經向著馬里波前進,泰莫利亞未能守住布魯格與安格林。」
戴克里先一邊說著,一邊將沙盤上位於布魯格的尼弗迦德兵旗推至馬里波城下。
他看著沙盤上糜爛的局勢,沉默了片刻,而後說道:「他們的速度太快了。」
「這才一個月左右————但是戰爭已經快要結束了。」
圓桌旁的眾人也陷入了沉默。
誰都想不到會是這樣。
四年前尼弗迦德大軍攻滅辛特拉,悍然越過雅魯加河,卻在索登山上被打的大敗,狼狽逃回了南岸。
兩年前尼弗迦德發兵兩萬,卻在魯恩·魯斯被擊潰,參戰部隊十之六七被全殲,多支部隊被直接取消番號。
這些血戰之後的巨大勝利不禁讓包括在座眾人在內的很多北方將領、君主產生了一種錯覺—好像尼弗迦德沒那麼強,北方軍隊也沒那麼弱。憑藉堅定的作戰意志,完全可以彌補訓練、人數、裝備上的不足。
畢竟他們以少勝多、以弱勝強又不是一次兩次了。
北方的軍隊現在加起來也有十五萬,對比尼弗迦德的三十萬差了很多但此前的情況也與現在好不了多少,可他們不照樣贏了嗎?
然而此刻,利維亞和萊里亞,亞甸,布魯格以及維登的光速淪陷卻將這種幻象直接戳破。
強的不是北方軍隊,而是某些北方人————
索登山上有諸多術士拼死血戰,魯恩·魯斯平原上有艾芬索及時救場。
若無這些強大的個體,真實的北方軍隊在尼弗迦德軍隊面前不堪一擊。
農民組成的徵召兵、少數職業兵士外加貴族騎士組成的軍隊,無法抵抗尼弗迦德已經大規模職業化、專業化的精銳。
更何況如今的他們也沒有了曾經那鋼鐵般的意志。
現在的北方諸國早不似四年前團結一致,科德溫狼子野心,瑞達尼亞自顧不暇,沒有及時得到援助的亞甸獨木難支,已然淪陷。
而今唯有泰莫利亞一個國家苦苦支撐。
昔日的術士兄弟會也已經宣布解散,北方法師各自逃散,而且在仙尼德島事變後北方君主也不再信任術士,大批術士遭到驅逐,被趕出了宮廷。
北方的黑暗時刻已經來臨————而現在擺在戴克里先等一眾人面前的問題便是——救,還是不救?
以第一旅、第二旅和第五旅為首的一派軍官們支持立刻出兵,他們希望趁此機會配合泰莫利亞圍殲雅魯加河北岸的尼弗迦德軍,然後收復辛特拉。
以第三旅、第四旅為首的軍官們則認為還不用急,事情還沒到最危險的地步,現在出兵並不能做到利益最大化。
會議室的兩派人眾說紛紜,但在艾芬索麵前他們還沒有人敢大聲吼叫,這場討論尚未升級到爭吵。
這其實是戴克里先將艾芬索請來的一個重要原因————他真的不想每隔一兩分鐘就要拍桌子、大聲呵斥,制止這些人在吵架中一點點被帶偏主題,往往幾個小時的會議下來他的手都會微微紅腫。
現在有艾芬索坐鎮,雖然他只是坐在那一句話都不說,但起到的作用卻是決定性的。
這些平日裡習慣比拼嗓門高低的軍官們出奇地冷靜下來,理智地討論著得失,分析著當前的局勢,將碎片化的信息拼湊起來,最後給出一致認可、再無爭議的結論。
時間一點點過去。
戴克里先身邊的文員已經換了一位,上一位因為手抽筋而無法履行自己的職責。
眾人各自提出主張和意見,而後論述自己的理由。
目前的形勢看起來極差,敗局似乎已定。
但是根據林法恩於亞甸、利維亞等地收集到的些許情報,尼弗迦德人在這裡並不被歡迎那當然了,本地居民怎麼會歡迎這些一路屠城屠過來的傢伙?更別說這些尼弗迦德人竟然在剛剛征服的領地上開始了殘酷的掠奪,以及赤裸裸的殖民。
第一批來自南方的移民已經抵達了萊德布魯尼,他們的目的地竟然是利維亞。
新居民到來,那麼之前的呢?
當然是被尼弗迦德的奴販公會收下了。
又或者被皇帝剝奪了公民權利,成為二等人,甚至三等人。
在這種統治之下,亞甸和利維亞一片大亂,這些新征服的土地並不能直接為尼弗迦德提供後勤支持,軍隊所需的各種補給依舊需要千里迢迢地從陶森特出發,承擔著巨大損耗由陸路運到前線。
所以實際上,在分析之後戴克里先便發現,亞甸方向的尼弗迦德軍已經暫時失去了進攻能力,即便他們想要繼續進攻也做不到了。
在泰莫利亞方向,布魯格地區平民的激烈抵抗也同樣極大增添了尼弗迦德的後勤壓力,並且逼迫他們抽調兵力去鎮壓起義,駐守各地。
如今在雅魯加河北岸的這個長條形區域內,一切幾乎和過去的辛特拉一模一樣一遍地游擊隊出沒,四處盜匪橫行,平民流離失所,黑衣人橫徵暴斂,肆意殺戮————
尼弗迦德人最致命的弱點則是過長的戰線,這條東起藍山西至北海的前線將尼弗迦德的優勢兵力分攤開來,最終使得其在局部上並不具備戰爭之初的碾壓性優勢。
到最後說來說去,結果還是回到了一開始便提到的一件事一已經迫在眉睫的馬里波戰役。
這是泰莫利亞的南大門,也是泰莫利亞的三大城之一。
只要這座重鎮淪陷,那麼尼弗迦德人就可以直接攻入泰莫利亞腹地,其餘兩大城艾爾蘭德和維吉瑪也會暴露在他們的兵鋒之下。
根據獲知的消息,泰莫利亞已經派出了援軍,自維吉瑪出發,火速馳援馬里波。
而尼弗迦德軍隊也並未急於攻城,而是打算先擊潰對方的援軍。
馬里波若是能守住只需要守兩個月,那麼尼弗迦德便不得不退兵。
因為到那時,冬天就來了————
在關於氣候的占下中,1267年的冬天勢必會成為近百年來最冷的一個冬天。
當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大雪降下,刺骨的嚴寒降臨,在這冰天雪地之中,尼弗迦德人壓根沒有發動進攻的能力。
戴克里先則更傾向於繼續按兵不動。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北方諸國將會付出沉重的代價,在這場戰爭中受到重創,力量被大大削弱。至於尼弗迦德帝國,它必將在之後的作戰中遭到更大的打擊,最終的結果必然是南北雙方兩敗俱傷,太陽十字騎士團成為最後的勝利者。
同樣也意味著將要有不知道多少人在尼弗迦德的鐵蹄下掙扎、死去。
而這一切全因為他們冷靜地分析得失,不帶一絲感情地制定戰略,以爭取己方的利益最大化。
只不過作為艾芬索的副官,戴克里先必須如此考慮。
他執行的是艾芬索的意志,維護的是太陽干字騎士團的利益。
但他想的是解放更多的人,渴望的是儘快將人們從尼弗迦德的魔爪中救出。
而當兩者出現衝突,戴克里先只會選擇前者。
不過他並未做出決斷,而是將好壞都全部一一講出,接著將選擇權交給了艾芬索。
平時他自行決定一些事務無所謂,但是現在艾芬索既然在場,那他自然不會逾越。
且重大事務他本來也會以艾芬索的意見為主,絕不會擅自做主。
戴克里先緩緩扭過頭去,看向了艾芬索。
而艾芬索則面色平靜地靠在椅子上,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面。
屠龍者的結局,似乎永遠會是成為新的惡龍。
艾芬索一直很討厭命運的操控,但此時此刻—世界似乎就在他手下,猶如一台手風琴,隨著他的每一次按動發出不同的音符。
而那音符名為命運。
雅魯加河兩岸,乃至整個北方數十上百萬人的命運正因為他的一個念頭,一個想法,一個動作而改變。
艾芬索知道戴克里先在想什麼,而他也與戴克里先持同樣看法。
只不過他們的出發點並不一致。戴克里先是出於對戰略的考量,經過一番內心掙扎後做出的艱難決定;艾芬索則是完全出於對自身想法的放縱。
首先,他確實更討厭尼弗迦德人一點;其次,他也並不喜歡那些北方的愚民。
如果要他在二者之間拯救一個,那他最終會選擇北方;但如果僅僅只是快慢問題————
那還是以太陽十字騎士團的戰略利益優先吧。
至於因此多死的人—同樣都是凡人,可有的凡人是太陽十字旗下的戰士,是他的凡人;有的凡人則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對他來說無甚意義。
艾芬索敲擊桌面的手突然停住了。
神的手風琴在這一刻停止了演奏,於是會議室里原本嘈雜的聲音也頃刻間安靜了下來。
不止是戴克里先,其餘的軍官也大多早就在暗中觀察艾芬索的動作了。
因此他們反應各個極為迅速。
艾芬索掃視了一圈眾人,而後忽然開口。
「我們暫時不會直接參戰。」
話音落下,不少人心中不由有些失望,他們對於復國的渴望已經幾乎成為了執念。
「但這不意味我們在這裡干看著。」艾芬索忽然話鋒一轉,微笑著緩緩說道:「在這樣混亂的局勢下,雅魯加河兩岸紛紛冒出大批反抗尼弗迦德人的游擊隊,難道不是很正常嗎?」
比起這個時代的大多數人,艾芬索能看見的東西更多一些。
他比誰都知道游擊隊這種渺小的武裝力量如果得到統一指揮、後勤支持、信仰強化後會發展成怎樣的龐然大物。
艾芬索扭頭看向戴克里先,下達了自己的命令:「等阿喀琉斯回來之後,便成立————
嗯,名字就叫北方解放陣線司令部」,讓他來當司令。同時讓第二旅、第四旅暫時拆分成游擊隊模式的小型作戰單位,而後全部交給阿喀琉斯指揮。」
「讓他們散開,去各地建立據點,並且開始各自修建赫歐芬之門的小型子門,讓他們別與中央斷了聯繫。」
「這些人需要打著北方解放陣線」的旗號,並在內部傳播太陽十字的教義,但不要暴露他們來自凱爾海恩的事實。給他們自主行事的權力,讓他們自己招募人手,發展壯大。並且如果有必要的話,可以讓他們把一些人送到凱爾海恩,將其吸納進太陽十字騎士團。」
「而他們的活動範圍務必限制在雅魯加河兩岸,沿河地區包括安格林、布魯格、維登、利維亞、萊里亞、多爾安格拉、辛特拉,都可以任他們隨意發展。不過不要再繼續往南或往北深入了。」
戴克里先的腦子轉得飛快,他隱隱有些領悟艾芬索的意圖了。
用游擊隊的方式暗中給尼弗迦德使絆子只是表面,但實則其中還有深意。
這些游擊隊披著所謂「北方解放陣線」的外皮,內里則以這個光明正大的旗號為掩護,傳播太陽十字的信仰,一邊打擊尼弗迦德人,一邊又能獲得當地人的支持,而這些當地人也自然會被這些游擊隊所影響。
游擊隊招攬的人手則會被悄然扭轉觀念,從一個個熱血沸騰的北方愛國者被發展為太陽十字騎士團的潛在成員————
比起游擊作戰,這更像是有組織的滲透。
他們打著解放北方的旗號,實則並不為北方的君主們而戰。
雖然戴克里先並不完全明白,但他依舊意識到這會是一件改變戰爭形式的舉措。
其他人或有所悟,或是依舊一竅不通,但他們都不會反對艾芬索的命令。
而在這偌大的會議室里,只有艾芬索一人明白他在幹什麼。
在如今的雅魯加河兩岸,作為舊有秩序維持者的北方諸國潰敗到了更北方,但尼弗迦德人卻沒能建立有效的統治。
他們依舊只能統治城鎮,對於鄉野地區採取了自治和包稅模式進行治理。只要能收上稅,也沒人造反,那麼他們就會讓這些村莊自己過自己的,不去過問。
或許幾年後皇帝的官員會抵達城鎮,而後再用盡辦法整合當地勢力,扶持各個村莊的村長————但現在?還早得很。
更別說在曾經大概一年的時間裡,厄瑞玻斯和林法恩幾乎把尼弗迦德人苦心搭建的行政體系摧毀,但凡有官員敢於離開城鎮,那麼等著他們的就是「強盜」的襲擊。尼弗迦德自然察覺到了有人在背後搗鬼,但他們最後連暗中之人的影子都抓不到。
所以艾芬索不難發現一在雅魯加河南北的廣大區域內,近乎所有的鄉野之地都處於權力真空中。
來自帝國的行政力並未輻射進城鎮之外的地區,這裡有的只是一個個臨時的駐軍據點而已。
駐軍不能治理地方,地方也從未心向尼弗迦德。要是有人突然出現將駐軍擊潰,而後喊兩句鼓舞人心的口號,並且給當地人實打實的恩惠,那麼這些村莊便會瞬間成為游擊隊最好的朋友————
而地方權力也隨之無聲無息地轉移到了游擊隊手裡。
實際上在艾芬索的計劃里,假如日後將那些土地納入麾下,那麼這些游擊隊曾經打下的基礎就能很好地填補太陽干字騎士團在行政治理方面的短板,與那些培養出的行政官員雙管齊下,勢必可以實現對領土的空前統治力。
現在,他將自己的軍團散出去,於鄉野中建立一個個據點。而在未來,這些據點最終會連成一張網,將那些一無所知的統治者束住。
居於城堡之中的貴族與國王從不會關注城牆外的世界,那些愚昧的農民並不值得注意,這些人只需要按時交稅就行了,至於他們的死活,誰在乎?
說實話,艾芬索也不在乎。他骨子裡對於這世界的絕大部分人是冷漠的。
所以他對這世上芸芸眾生的態度或許能用一句話來總結————
拯救你,與你何干?
但無論如何,他的一舉一動總歸是在把這個世界向前推的,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所作所為的歷史意義。
一切都在前進,試圖駐足於過去的人註定會被拋棄。
安格林。
這裡是一片森林、丘陵、沼澤構成的小地方,盛產各種木材,除此之外便沒有什麼特殊的了。
而由於其坐落於雅魯加河之北,且其中有些許險要關隘,尼弗迦德人自然不會將其置之不理,而是分出了一支部隊將其入侵。
金色日輪所過之處,便是哀鴻遍野。金日黑旗掠過之後,徒留滿地蒼生血。
但在絕對的武力面前,人們也只能屈服。
不過也並非所有人都是如此,總有人擁有常人難及的堅強不屈的戰鬥意志,哪怕屢戰屢敗,卻依舊不肯放棄。
哪怕被親子放逐,哪怕家國淪陷,哪怕身邊僅剩下殘兵敗將。
萊里亞和利維亞聯合王國的女王,北方唯一一位女性君主,米薇—她依舊在戰鬥。
——
亞甸國王德馬維在自己花了一輩子組建的精銳被擊潰後便失去了戰鬥的意志,逃往瑞達尼亞,但他部隊的一些殘兵則被他交給了米薇。
米薇女王最終帶著這些人馬進入了馬哈坎山脈,又從馬哈坎進入了安格林。
以王之名,她還不能輸。
只要她還活著,抗爭就絕不會停止,直到有一天將她的王國從日輪下解放。
黃昏時分,米薇帶著數百士兵緩緩走過了狹窄的林間小道。
四周的光線愈來愈暗,他們飄忽不定的未來正在一點點墜入黑暗。
蟬鳴聲陣陣,溫暖的夏風吹過一眾士兵狼狽骯髒的面容,慘澹的陽光照亮他們神采奕奕的雙眼。
就在此時,最前面由七名騎士組成的探路部隊忽然停下來了,連帶著整支軍隊都漸漸停止了前進。
米薇女王立刻撥馬向前,她身前的人紛紛互相擁擠著讓開一條道路。
隨著她的逐漸接近,那些落入她耳中的驚疑不定的議論聲也變得清晰起來。
米薇得知,在前方有一群身著斗篷兜帽的神秘人忽然擋住了去路。
他們人數不少,又全副武裝,但卻並沒有發動攻擊,似乎沒有敵意。
面對探路騎士的喝問,那領頭之人只是叫米薇女王前來回話。
於是米薇不顧身邊之人的勸阻,毫不畏懼地從人群走了出來,站在了最前面。
「我便是利維亞與萊里亞神授的君主,米薇。」
她聲音洪亮地說道,一手按在劍柄末端的配重球上,又接著高聲問道:「你又是誰?」
領頭之人聞聲抬頭,先是一笑,而後將頭頂兜帽隨意地撥落。
一頭金髮隨風揚起,夕陽的金光照在上面更顯幾分輝煌。
那張臉半是濃郁的陰影,半是柔和的陽光,令米薇感到莫名的熟悉。
而當她注意到對方於金髮之中隱約露出的一對尖耳朵,她便立刻回想起了此人的姓名。
「阿喀琉斯·格里斯蘭。」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向下一滑,然後自然而然地將劍柄牢牢握住,「你還活著。」
「我當然活著。」
阿喀琉斯看著這位落魄的女王,有些不知該說什麼。
於是最終,他選擇平靜以對。
很久很久以前,那時候米薇女王還只是一位頑劣的公主。
她天生不喜讀書寫字,偏愛舞刀弄槍。既不愛化妝穿衣,也不愛童話故事,反而喜愛閱讀名將傳記,問詢戰爭之道。
作為萊里亞小有名氣的劍術、弓術大師,阿喀琉斯被聘為米薇的一眾老師之一。
那時候他對於這位年輕的公主極為欣賞,盡心盡力地教導她,因為對方既不歧視他精靈的身份,也沒有其他嬌生慣養的小貴族那般頤指氣使,是個與眾不同的人。
直到有一天,阿喀琉斯在路過一處走廊時無意間聽到了兩名軍官的密謀。
他們打算把一個以精靈為主的流浪者營地剿滅,然後當作是精靈叛軍報上去————
而後他們發現了路過的阿喀琉斯,也注意到了那雙尖耳朵。
最終事情的結果是一名軍官被阿喀琉斯反殺,而阿喀琉斯則身受重傷逃出王宮,並被通緝。不久之後他便加入了松鼠黨,用自己的劍去保護自己的同胞一而他也離開了利維亞,回到了自己的家鄉辛特拉。
阿喀琉斯也不知道米薇是否知曉當年的真相,但他已經不在乎了。
他特意從戴克里先那裡接下了這個任務,並且親自前來,便是為了看一看自己當年的學生。
時間過去數十年,歲月在阿喀琉斯臉上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但當年的小公主已經變成了一位意志堅定的女王。
他聽說過米薇的睿智、開明、勇敢,也聽說過她對於非人種族的寬容態度。
而如今親眼見到之後,阿喀琉斯確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如此,他的一個小小執念也就此了斷。
他曾經很重視米薇,這個與眾不同的貴族公主在他眼中有可能改變人類和精靈的關係0
現在看來,或許是的—米薇確實用她的一己之力讓利維亞和萊里亞的種族矛盾大大緩和,可卻並非根治。
隨著尼弗迦德的支持與煽風點火,松鼠黨愈發壯大,米薇最終也開始鎮壓國內的非人種族。
事實證明,哪怕他現在親眼所見—米薇確實成為了阿喀琉斯心目中的一個好君主,卻依然解決不了問題。
種族問題並不是一件靠統治者喜好就能解決的事。
而唯一能解決問題的————
唯有他那堅定的信仰。
看著已經做好戰鬥準備的米薇,從思緒中清醒過來的阿喀琉斯也不再耽擱,道出了自己的來意。
「我代表辛特拉祖國軍,感謝你曾在魯恩·魯斯之戰前送來的信。這其中的情報對辛特拉祖國軍很重要。」
米薇聞言不由一愣。
辛特拉祖國軍不是早就沒了嗎————
那現在她面前的這些士兵又是哪來的————
而阿喀琉斯說罷,便揮揮手,讓身後的士兵讓開了一條路。
在他的身後,米薇看見了十幾輛滿載各種貨物的馬車。
大量的食物,大量的武器,甚至還有幾副精良的盔甲,以及布、皮等其他軍用物資。
誠然,這種貿然現身並給予這支殘軍援助的舉動會帶來一些風險————
假如米薇女王所部戰敗被俘,那尼弗迦德人也許會懷疑並意識到什麼。
所以他們更要盡力避免白女王的隊伍走向覆亡,並為此提供一些幫助。
當年北方對他們棄之不顧,除了那封為他們道明尼弗迦德人詳細編制的信;而今他們也將拋棄北方,除了曾經寫下那封信的米薇。
「————我代表利維亞和萊里亞聯合王國,感謝你的援助。這對現在的我們也很重要。」
米薇回過神後立刻沉聲說道。
不過阿喀琉斯卻無意與她再做交談,騎上士兵們從林中牽出的馬後,便帶著一眾人頭也不回的揚長而去。
他以為自己以後再也不會與這位女王見面了,於是走的很瀟灑,甚至連話都不願意回。
米薇女王只能看到阿喀琉斯向她隨意地揮了揮手,仿佛是友人之間的告別,也仿佛是上位者屏退下屬————
不論如何,她都只能看著阿喀琉斯的身影如風般逝去,被夕陽光輝所淹沒。
米薇女王感覺怪怪的,直覺告訴她當年的事一定有不為人知的真相。
她想知道,更想追上去問個清楚她記憶里這位和善、英俊又不失嚴厲的劍術老師絕不是所謂的「心懷惡意的恐怖分子」。
但是當米薇抬起腳步,卻又重新放回了原地。
時光已逝,如今已再非當年。
那家國興亡的責任壓在她肩頭,沉得她抬不起腿。
既然歲月已經更改,那就讓記憶停留在過去吧。
此時策馬奔騰的阿喀琉斯還不知道,凱爾海恩里的艾芬索已經給他派了一個大活————
往日雖不可追,但以後的日子卻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