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悲清秋
八月中旬。
在暴雨雷霆般的夏季攻勢結束後,尼弗迦德人的秋季攻勢正式開始,但卻是雷聲大雨點小,有動作的部隊只有位於馬里波城下的那一支。
其他的部隊在休整,在鎮壓各地的亂象,剿滅一支支反抗力量。
然而————他們的行動並不順利。
各地游擊隊如雨後春筍般湧現,更詭異的是這些游擊隊中有相當大一部分並不是他們印象中那些穿著破衣爛衫,手持破銅爛鐵的脆弱武裝。
相反,這些人訓練有素,裝備精良,戰力甚至比一些下鄉清剿的尼弗迦德軍隊還要強。
尼弗迦德人在一開始便吃了大虧,大批派出去的小股巡邏隊一去不返,甚至還有哨站被突襲、燒毀。
而在加大鎮壓力度,派出更多兵力後,他們又驚奇地發現這些游擊隊並非散兵游勇,也並非各自為戰。
當他們集中優勢兵力,計劃挨個清除各地游擊隊時,卻屢屢失敗——當一支游擊隊遭遇圍剿,四周的游擊隊便會群起來援。
而這些游擊隊合兵之後甚至會結陣迎敵,並且熟練運用各種專業戰術,其中竟然包括了騎兵戰術————
這下就連傻子都發覺出不對了。
這絕對不可能是游擊隊,而是偽裝成游擊隊的正規軍。
而與此同時,在鄉野間流傳的消息也傳到了尼弗迦德人耳中。
「國王不可信!他們保護不了自己的子民,放任國土淪陷。在廣大的淪陷區里,我們已經孤立無援。」
「北方解放陣線已經成立!在這劍與斧的時代,我們唯有相信自己的力量,才能驅逐所有的敵人!」
「我們在敵後作戰!在絕境中反抗!在北方解放之前,我們將一直戰鬥下去!」
「凡是不願被當作豬羊宰殺的,凡是不願意被當作奴隸驅使的!加入我們!」
這不是一句口號,而是一句宣言。
跟隨宣言一同出現的是無數精通游擊作戰的士兵,他們在那個神秘的「北方解放陣線」統領下以極快的速度建立了一個又一個據點,而後踐行了諾言。
他們在田野中突襲,他們在森林中埋伏,他們在沼澤中廝殺。
他們的胳膊上綁著藍色的飄帶,盔甲上塗著一對藍色的雙翼。
在那四處飄揚的藍色旗幟上,有一隻白色的單翼,而這隻羽翼則被一個黑色的圓圈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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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知道他們從哪裡來,但這些人毫無疑問已經成為了淪陷區抵抗力量的支柱,他們幾乎以一己之力抗住了尼弗迦德人的瘋狂反撲,並且與之打的有來有回,互有勝負。
人們只知道————他們帶來了光明。
翼旗所過之處,日輪紛紛退散。
他們在一片混亂的淪陷區上建立了秩序。這些陌生人帶來了麵包和自由,並用他們的劍與弓保護當地人不受劫掠。
他們將難民帶到營地外圍,幫助他們安頓下來,又不遺餘力的去幫助其他流離失所者。
他們支援那些本地的游擊隊,分擔他們抗擊尼弗迦德的壓力。
凱爾海恩中的物資以驚人的速度消耗著,大河兩岸的民心也在以驚人的速度轉移起來。
艾芬索幾乎是一個人撐起了十幾萬人的生活保障,幫助這些游擊隊渡過了最艱難的前期。
等到他們真正在淪陷區紮根立足,他們也隨之具有了自力更生的能力。
八月二十三日,泰莫利亞軍隊於馬里波城下大敗,退入城中。馬里波攻城戰於次日黎明打響。
同日,阿喀琉斯化名為瑞德魯·拉茲尼德,以北方解放陣線指揮官的身份亮相。
他於布魯格地區的森林中接見了一眾各地抵抗勢力的領袖,而後正式接納了這些人加入北方解放陣線,將這個組織擴大為一個互助聯盟。
同時,阿喀琉斯也見到了同樣打算加入北方解放陣線的米薇女王。
隔著凱拉製作的魔法假面,米薇並未認出阿喀琉斯的真面目在她眼中,這個名叫瑞德魯的精靈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
而阿喀琉斯————他感覺有點怪怪的。幸好他不用以阿喀琉斯的身份來面對對方,要不然他都不知道該怎麼和對方對話。
他知道米薇肯定會問當年的事,但他並不想與任何人提起此事。
在那段時間裡,種族的仇恨撕碎了他的內心。直到尼弗迦德征服辛特拉後,他見證了那些人類對於同類施以的暴行。再加之阿喀琉斯所屬的松鼠黨突擊隊向尼弗迦德要求合法權利遭到拒絕,而後更是慘遭背叛、清剿,他才徹底清醒過來。
他意識到自己此前已經被仇恨迷住了雙眼,丟失了自己的初衷。
曾經他拿起劍只是想保護同胞,但最後卻將那些無辜之人一併殺死。
直到那時他才幡然醒悟,他的本意其實是反抗世上的一切暴行,而非僅僅拘泥於兩族仇恨。
理想的大樹種下了一顆種子,在遇見艾芬索後,便迅速生根發芽。
現在,阿喀琉斯已然走上了他心目中的正確道路————
國王將他的國家和子民獻給了尼弗迦德人,但北方的兒女們不願被束縛。
他們揭竿而起,追隨著國王之子。
克里斯丁王子站出來反對他的父親,投身於抗爭的史詩偉業中。
多年以前,他還只是一個————被描述為「胖、丑、笨且有口臭」的小孩,但如今他早已長大成人。
他不是個出色的戰士,但絕對會是一個出色的國王。
於是,在一片大亂的維登王國境內,徹底燒起了一把空前的火————
八月十五日,阿帕西達森林。
數十名尼弗迦德士兵將一群手無寸鐵的平民包圍,他們把這些人從村莊中驅趕到野——
外,一個個肆無忌憚地談論著該如何瓜分這些平民的財富。
上級命令他們占領這座村子,並建造一座軍營,而他們執行命令的方式卻是直接將其中居民趕出去,然後全部殺光。這樣一來他們只需要拆掉那些沒用的房子,就可以輕鬆搭建起軍營的框架。
這場屠殺的初衷僅僅是這群士兵懶得費時間砍伐木材而已,他們只想將事情快些完成,然後用搶來的財富去瀟灑。
他們猖狂的大笑著,說著平民們聽不懂的語言,在這些人驚恐的目光中把他們推到了一片林中平地。
而後士兵們從馬車上抱來鏟子,丟給平民們,接著命令他們在自己腳下挖坑。
人群頓時響起了一片恐慌的喧鬧聲,這赤裸裸的舉動將尼弗迦德人的惡意展露無遺,擊碎了他們心中的最後一絲幻想。
這些黑衣人就是來殺他們的————甚至還要他們自掘墳墓!
士兵們則繼續哈哈大笑,而後推搡著、用刀劍威脅著,讓他們趕緊動起來。
秋意微濃,斜陽將落。
傍晚時分已然有了幾分寒意,伴隨著群群歸巢飛鳥被林中喧譁驚起,大片落葉隨之落下。
一股秋風吹起,一道身影悄無聲息的出現在了林中空地的邊緣。
「住手吧。」
一個聲音忽然響起,響徹這片被絕望氛圍包裹的樹林。
所有人都聞聲看去,而後便見一人於紛紛落葉中緩步走來。
他將隱去面容的兜帽摘下,露出一張飽經風霜的堅毅臉龐。
他自北方而來,為北方而戰。
柯恩一手提著劍,一手給劍塗上了一層耐火油。
尼弗迦德人警告他離開,但他卻充耳不聞,繼續慢慢走向對方。
而這些士兵顯然也沒有什麼耐心,在象徵性的一次警告後,便迫不及待地拔劍衝來。
柯恩則再次將手拂過劍鋒,伊格尼的魔力緩緩釋放。
下一刻,劍身燃起熊熊烈焰,這把鋼劍於此刻完成了短暫的附魔。
伴隨著身上一道金光閃過,柯恩一言不發地沖入了敵陣。
只一個照面他便在閃開一劍後輕鬆挑開了一人的喉嚨,而後接著一腳踹中另一人的心□,將其暫時放倒。
而面對僅剩的一人,他只是將對方的劍架住,並立刻將另一手對準了那人的頭顱。
「咔嚓!」
伴隨著柯恩手心放出一道強勁的阿爾德之印,此人的脖子於瞬間被打碎。
先前倒地之人剛剛爬起,便見一道寒光眨眼間刺進他的視野,隨後勢如破竹的洞穿了他的後腦。
柯恩收回燃燒著的長劍,兩具沾染了耐火油的屍體迅速以人體脂肪為燃料開始燃燒。
在一眾尼弗迦德人驚愕的眼神中,他再次向前走去。
而這一回,他面對的是近三十人的群起而攻。
在意識到眼前敵人非同凡響後,除了寥寥幾個看守平民的士兵,剩下的人全都一擁而上。
而柯恩依然毫不慌亂,穩如泰山地站在原地,一手握著燃燒的鋼劍,一手亮起了伊格尼的光輝。
若是以前,他面對幾十名士兵的圍攻也只有逃命的份。
但現在不一樣了————艾芬索傳授給他的經驗,留給他的筆記,他全都看過。
雖然受限於魔法天賦,他的進度十分緩慢,但哪怕只是學到的一點皮毛知識也足以讓他這個獵魔人脫胎換骨。
從法印到法術,看似一步之遙,實則卻是天塹。
「轟!」
柯恩的手心亮起橙紅光芒,一個人頭大小的伊格尼火球瞬間出現,而後被他狠狠擲到了前方一個尼弗迦德人的臉上。
「啊啊啊!」
「該死的!」
火球瞬間爆開,將數人直接炸飛,而後火焰便如附骨之疽般攀附而上,以他們的脂肪、衣服為燃料,開始灼燒他們的肉體。
一人舉劍劈下,卻見柯恩右臂泛起淡黃色流光,一道小範圍的昆恩之印精準擋住了這道斬擊,而後轟然碎裂。
那股突如其來的衝擊力直接將此人掀翻在地,當他強忍著天旋地轉的不適感爬起來時,卻見柯恩揮舞著長劍,一邊招架著數人圍攻,一邊時不時找准機會偷襲。不過十幾個呼吸過後,便又是三人死於他的劍下。
他看見柯恩橫劍架住一柄劈來的斧子,而後將手按在了對方的臉上。
而後,火焰進發而出。
那掌心的高溫瞬間燒穿了那人的面骨,直接把他的臉與腦全部烤焦。
他看見柯恩繼續在人群中靈活遊動,手中劍光翻卷,魔光時不時顯現,而他的戰友正在一個接一個倒下。
明明那只是一個人而已————但是在那密不透風的劍術下,除非從他背後攻擊,否則壓根找不到任何破綻。
但柯恩也不會愚蠢到給他們從後方攻擊的機會,他一直在盡力調整身位,避免腹背同時受敵。而就算有人僥倖偷襲得手,也會被一層淡淡的黃色護盾擋下。
那把火劍所過之處,凡是被其觸碰到的便會沾染上火焰,一旦被引燃衣服,便註定難逃一死。
那詭異魔法掠過之地,無人能夠阻擋,要麼被燒死,要麼被掀飛。
這名士兵終於下定了決心,他丟掉頭盔,從地上抓起劍便頭也不回地逃走了。
有人注意到了他,卻沒有出聲大喝制止,而是默不作聲地加入了對方的行列。
再不跑,眼看著那衝上去的近三十人已經沒了一半,接下來很快也會輪到他們。
「鐺!」
柯恩用自己小臂的鐵甲擋住了一名士兵的奮力一擊,而後手中燃起烈焰,一拳狠狠打在了對方的腹部上。
這一拳正中肝部,只一下便把一個高大強壯的士兵打翻在地。
而那恐怖的烈焰也爬上了他的身體————
士兵拼命地拍打著,卻毫無作用,火焰眨眼間便燒穿了皮肉,而後開始吞噬起他的內臟。
而柯恩將最後一個沒有選擇逃跑的尼弗迦德人斬首後,便走來順手給了他的脖子一劍,讓他走得痛快點,順便也停止那過於悽慘的哀嚎。
他喘著粗氣,這種戰鬥對他體力的消耗是恐怖的。
要是周圍沒有人,他現在恐怕會累到一屁股坐到地上。
柯恩提著劍又走了兩步,忽然摸向了腹部。
他感覺掌心一片濕潤,大腦也感覺到了疼痛。
在這場以一敵眾的大戰中,他早就受了傷,但在腎上腺素作用下柯恩暫時沒有發覺。
而現在————戰鬥結束,他也立刻感到了渾身上下的痛感如潮水般傳來。
他的手正在因為過度使用魔法而刺痛,他的腹部不知什麼時候被人劃了一劍,要是再深一點恐怕內臟便會暴露在空氣中。而他的手臂、大腿都有一些劃傷,所幸沒有傷到大動脈。
柯恩咬著牙,強作鎮定,讓那些險些被坑殺的人們各自逃命去。
驚魂未定的眾人連連感謝後,便紛紛四散而逃,卻沒有一個人想要留下幫助柯恩。
也許是他們已經被恐慌刺激到無法思考,也許是因為一身腥臭鮮血的柯恩看起來太過恐怖,也許只是因為他們不過是一群自私自利的愚昧農民。
總之,到了最後,這片林中空地只剩下了柯恩一個人。
他捂著肚子,找了個石頭慢慢坐下,將已經停止燃燒的劍靠在石頭的邊緣,而後吹了聲口哨。
柯恩的坐騎聞聲立刻趕來,小跑著衝出森林,在柯恩面前停下。
他喘著粗氣,面色因疼痛而僵硬。他將一些醫用品從馬鞍袋中取出,並握住了一個酒瓶,兩手顫顫巍巍地拔開烈酒的瓶塞,快速用酒精清洗了傷口。
在劇痛過後,柯恩立刻飲下一瓶燕子魔藥加速自愈,而後開始敷藥、包紮,將渾身傷口完美地處理好。
在歇息了片刻後,忽然一陣蕭瑟秋風吹過。
柯恩抬頭看去,剛好看見一顆大樹的滿枝枯黃敗葉隨著大風一吹紛紛飄落。落葉如雨,在夕陽照耀下變得透徹輕盈,綻放出猶如金黃的色澤。
風也吹走了柯恩身上的些許汗珠,令他鬢間的髮絲飄揚。
寂靜秋風在他耳邊悲嘆,滿地屍體漸漸被撲上金黃的葉衣。
柯恩感受著秋日傍晚的絲絲寒意,忽然發出一聲嘆息。
轉眼間,這世道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他拿著劍斬妖除魔了一輩子,可到頭來發現人類才是這世間的萬惡之源。
最近這幾年,他已經見過了多少人間慘劇————
一隻水鬼從生到死也殺不了幾個人,但當人類行動起來,短短几年就屠戮了數以十萬計的同胞。
柯恩此時迫切地希望聯繫到艾芬索或者太陽十字騎士團的成員,他自從上次回了趟凱爾塞壬後便與凱爾海恩斷了聯繫,那些尼弗迦德人把山谷圍得水泄不通,柯恩壓根沒法闖過去。
而他也沒能在外面打聽到太陽十字騎士團出沒的痕跡,似乎騎士團真的被困在了山谷之中。
直到七月份戰爭爆發後,柯恩忽然被一個人找上,問他一直打探太陽十字騎士團,是不是對他們感興趣。
他自然肯定的回答了對方的問題,而後便被指引去雅魯加河畔的納史特洛格找一個神秘人物。那人有話要問他。
於是柯恩便動身前往了戰火紛飛的雅魯加河沿岸————他一路以來已經斬殺了近百人,全是趁火打劫的強盜土匪和屠戮無辜的尼弗迦德人。
如今就算那個神秘人沒能給他想要的答案,柯恩也不會離開此地了。
他要用手中的劍維護心中的正義,挽救這片紛亂土地上人們的悲慘命運。
天色漸暗,柯恩強忍腹部疼痛,騎上了自己的馬。
在這種地方他晚上都不敢生火,也不敢合眼,生怕危險會在他鬆懈之時降臨。
寂寥清秋之中,一個獵魔人背對著夕陽餘暉,騎著馬緩緩遠去。
柯恩並未發覺他已經漸漸踏入了這個波瀾壯闊的時代。
無數的傳奇於此湧現,本應只是無名之輩、家中枯骨的小人物被一個個改變了命運,踏上了未曾設想的道路。
世事正在慢慢變幻為世人看不懂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