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一代人的犧牲:最後的輕語
大雨傾盆,刀劍閃耀。
弓弦震盪,萬千寒星貼著昏沉層雲下掠過,落入遠方密密麻麻的人群。
黑甲泛著寒光,濕漉漉的飛翼盔昂揚挺立。
遮天雨幕被金戈刺破,泥濘大地由鐵馬踏碎。
帝國的軍隊從未想過固守那小小的里斯伯格,這座城堡只不過是一個物資儲存點罷了。
他們不畏懼野戰,反而渴望野戰。
這世上能擊敗他們的只有一個,而面前的北方聯軍—一在他們看來還不夠格。
更別說時至今日,於一場場慘敗中不斷成長的尼弗迦德軍隊也逐漸學會了一支軍隊所能擁有的,最不可思議也最強大的特質。
死戰。
在遙遠的異國他鄉上,他們深陷敵後,一旦戰敗,便永遠失去了回家的機會。
他們已經退無可退,他們已經不能再接受失敗。
所以————
當那一天到來。
他們也會如那些北方人一樣,戰鬥到最後一刻。
用他們的血肉與生命,築起一道黑色的城牆。
五月三日,總攻之日。
除了泰莫利亞陸軍主力外,其餘的全部北方軍隊在馬里波親王尤爾卡斯特的帶領下,向著里斯伯格發起了一場比馬里波之戰更浩大的攻勢。
萬馬嘶鳴,萬人吶喊。
鐵甲寒意凜冽,鋼劍掛了寒珠。
寒冷的春風中,大雨瓢潑傾斜,無數冷冰冰的雨珠打在北方聯軍的臉上,與熾熱的汗珠混為一體。
他們迎著風前進,一面面大旗被吹得獵獵作響。
里斯伯格之戰就此打響————
這一天註定有太多太多人死去。
天在下雨,人間在哭泣。
血已流淌成河,亡靈的憤怒與哀傷,任憑無根之水沖刷千百次也無法散去。
在這片被死亡填滿的泥濘平原上,沒有人會一直活著,沒有人有不死的主角光環。
他們只是天底下的芸芸眾生,只不過因為在平凡的軀殼下蘊藏了璀璨的靈魂,所以才顯得偉大。
這是一代人的意志,也是一代人的犧牲,更是一代人的傳奇。
不論他們有怎樣的志向,不論他們有何種身份,更不論他們是否真心愿意為北方而戰————
到了最後,人們對他們的稱呼只剩下一個。
烈士。
有人留下了自己的名姓,有人沒有。
但那些無名之人不應被遺忘,那些渺小的無名之輩,反而最為偉大。
北方待他們從來都稱不上好,他們有充足的理由說一句一北方興亡,與我何干?
難道尼弗迦德人被擊潰,施加在他們頭上的苛捐雜稅就會消失嗎————
但他們還是來了。
他們救的不是自己,救的是全北方。
他們的名字無人知曉,他們的功績永世長存。
而那些有名之人,他們也並不比那些無名之人差多少。
他們同樣有著充足的理由不參與這場戰爭。以他們的權勢、地位和財富,假如他們一心投靠尼弗迦德,那到頭來,他們依舊會是莊園領主、世族、富豪。
就算他們一無所有,僅靠他們腦子裡的知識,也有能力在尼弗迦德唯才是用的軍政體系中出人頭地。
但他們還是來了。
他們既是在救自己,也在救全北方。
號角聲響起,尼弗迦德人直接拋出了他們的殺手鐧。
門諾·庫霍恩元帥放棄了傳統的騎兵戰術,派出了重騎兵部隊正面衝擊敵軍的步兵方陣。
帝國最精銳的部隊在這一刻成了棄子,化作一把鋒銳無比卻註定折斷的尖刀,向著北方聯軍的心臟刺去。
元帥已然不在乎任何傷亡。
如今的一切犧牲,都只是為了讓更多的人回家。
他知道這一點。
那些向前衝去的騎兵們也知道這一點。
而他們毫無怨言。
他們只是心中哀嘆。
曾經輝煌偉大的帝國,如今也到了以犧牲為基石的地步————
暴雨之中雷聲轟鳴,平原之上唯見一片排山倒海。
那人馬皆披重甲,鐵片鐵甲連環鎖住。
甲冑與兵刃在雨中晃著寒光,那一雙雙眼透著的光鋥鋥閃亮。
卻見萬眾合為一心,沖向那前方的鐵斧陣。
入陣之後,便是天地傾倒————
歷經百戰到了此時,死亦無憾。
而那天邊的烏雲在此時突然微微散開,一縷橘黃色的光束透過雲層之間的縫隙,照亮了威倫的空曠荒野。
天邊的雲迎著霞光,隨著風起雲便涌動,最終凝聚成一個似是而非的人形。
那張雲做的側臉仰望著面前初升的太陽,千變萬化,地上千萬人的臉似乎都可以在上面找到————
它在天邊屹立不倒,它在天邊俯瞰眾生。
它看著一個個不屈的、自由的、高潔的靈魂升騰而起。
它與他們,一同歸去。
尼弗迦德的進攻大大出乎了北方聯軍的意料。
那些最精銳的重騎兵一頭撞上了馬哈坎志願軍的銅牆鐵壁,碰的頭破血流,可他們卻沒有停下。
踏著同伴的屍體,他們正向著死亡衝鋒。
無數的尼弗迦德士兵向著那個正被犧牲一點點撬開的缺口前進,視死如歸,更不惜一切代價。
他們的意圖其實很明顯—直取北方聯軍的中軍,施行中央突破戰術,並且直逼北方——
聯軍總指揮官馬里波親王的大旗。
而面對這般情況下,馬里波親王尤爾卡斯特做出了一個看似正確的決定。
「聽我說!勇敢的士兵們!」尤爾卡斯特環顧四周,舉劍放聲吶喊,臉部血脈噴張,青筋暴起,「我們絕不會退卻!我們將與尼弗迦德人戰鬥到最後一口氣!」
「直至死亡!」
「你們現在所看到的土地,就是我們一勞永逸的把黑衣人趕出北方的地方!」
「諸位!」
「且看好我的旗幟吧!」
尤爾卡斯特一指前方,大聲怒吼道:「我將在此一步不退!我將與你們一同將這些南方雜種趕回他們惡臭的故鄉!」
「北方萬歲!」
馬里波親王騎在馬上,保持著劍指前方的動作,如雕像般屹立不動。
北方的士兵們於他身邊走過,向著前方而去。
七萬對十萬,南方對北方。
殘軍對敗將,黑衣對白甲。
這一次又由誰主沉浮————
血。
到處都是血。
夏妮的世界中幾乎只剩下了血。
在後方的戰地醫院裡,到處都是已死或瀕死的士兵。
夏妮已經記不清自己到底縫合了多少人的傷口,她的皮衣已經被猩紅的血痂覆蓋,就連她的臉上都滿是血污。
她拼命按著一個人的大腿,試圖堵住那不斷出血的動脈,但卻無濟於事。
血液從她的指縫中不斷滋出,噴的她滿臉都是。
但哪怕視線已經模糊不清,可夏妮也沒有鬆手,直到身旁的另一名醫生告訴她此人呼吸已經停止,她才收回了手。
夏妮沒有悲傷,更沒有自責。
在她的眼中,只有一片麻木。
死了太多,太多,太多人了————
已經沒時間為死者哀悼了。
她此時流下的每一滴淚,都可能化作下一個傷者流下的一滴血。
夏妮已經無法思考其他,她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要是這世間有神。
那就讓她再救一個吧。
她抹了把臉上的血,和身旁之人將屍體抬下,轉身就去處理下一個人的傷口。
那是一個已經陷入昏迷的瑞達尼亞人,一把斷矛死死的嵌入了他的腹部,將他的內臟攪爛。
在嚴重的外出血、內出血、內臟破裂中,他幾乎已經死定了。
夏妮將斷矛小心翼翼地取出,隨後丟給了一名護士處理,而她自己則將手直接伸入那個瑞達尼亞人的肚子,又撿出了幾個鐵片。
而後她又開始縫合他那斷裂的腸子————夏妮已經拼盡全力去辨別他腹腔中的臟器了,可等到她縫上士兵的肚皮,她甚至都不敢保證自己有沒有把腸子和肝臟縫到一起。
至於這個士兵能不能活下去—夏妮也不知道。
只希望她的運氣足夠好,他的運氣也足夠好————
「啊,該死的!啊啊啊!」
下一刻,木板上的瑞達尼亞人被護士抬走,幾個矮人扛著另一個矮人沖了進來,將人抬到了夏妮面前。
「撐住!卓爾坦!」一個矮人滿臉焦急,不停的對著滿臉痛苦的同伴說話,「別睡著!別他嗎睡著!你聽見了沒有!」
「當然聽見了!」
矮人咬著牙回答道,他的右手一直死死捂著左臂的斷口。
當夏妮讓他把手放開的時候,那血瞬間滋出了一米遠。
夏妮以最快的速度將紗布按在矮人的斷臂上,隨後直接以牛皮軋帶將他的大臂死死勒住,扼住了動脈。
矮人面色蒼白,嘴唇止不住的顫抖,眼皮劇烈眨動,仿佛下一刻就會昏厥。
「他暫時沒事了!把他抬下去!」
夏妮打斷了一直喋喋不休問同伴能不能活下去的矮人們,在他們的千恩萬謝中將他們趕了出去。
緊接著,又是兩個騎士抬著一個渾身是血的貴族沖了進來。
他們一眼就鎖定了剛處理完傷員的夏妮,以近乎瘋狂的速度抬著貴族向她跑來,一路上撞到了不少人,更撞倒了不少東西,可他們卻連看都沒看一眼。
在他們眼中,只有仿佛救星一般的夏妮。
「救救他!他是將軍!布倫海姆·布倫克特將軍!你一定要救救他!」
兩人大喊著將布倫海姆·布倫克特抬到了夏妮面前,而後其中一人更是直接向著夏妮跪下了。
「別干擾我!」
夏妮一把推開了想要抓她袖子的騎士,而後面不改色地洗了洗手術刀,指揮著兩個騎士解開布倫海姆·布倫克特的盔甲。
而在盔甲之下的腹部,則是四個血淋淋的孔洞,兩個大兩個小。
夏妮立刻抬頭怒視著兩個騎士,大聲質問道:「你們是不是把箭頭拔出來了?!」
「不!不是我們!」一個騎士滿臉痛苦的捂著頭,「是將軍自己拔出來的————他說那些箭會妨礙他戰鬥————」
夏妮原本的滿腔怒火頓時堵在胸中,她低頭看了眼仿若睡著的布倫海姆·布倫克特,抿了抿嘴唇,最終什麼都沒說。
她立刻著手開始止血,以最快的速度包紮起布倫海姆·布倫克特的傷口。
兩個騎士屏著呼吸,站在旁邊一動也不敢動,直勾勾地盯著夏妮的動作。
然而————
他們卻發現夏妮突然停了下來。
女醫生探了下貴族的鼻息,又將手指按在他的脖子上等了一會。
在騎士絕望的哀求目光注視下,夏妮沉默了一兩秒,還是搖了搖頭。
「他沒救了。」
「啊啊啊!」
巴克萊·艾爾斯怒吼著,拼勁全身力氣搶起了大斧,將又一個尼弗迦德士兵砍翻在地
但在其後,更有後來者無窮。
黑甲士兵們瞪著滿是血絲的眼睛,大喊著向前衝去。
馬哈坎志願軍迎接了尼弗迦德重騎兵的死亡衝鋒,隨後也一直戰鬥在一線。
他們拼盡全力抵擋,但人力終究有限。
到了某個時刻,那些尼弗迦德人的瘋狂攻勢終於在馬哈坎志願軍的陣線上撕開了一道口子。
他們直奔尤爾卡斯特親王所在的大旗而去,不惜一切代價,更不論阻攔者誰。
馬哈坎志願軍被逐漸擠壓到兩翼,而作為指揮官的巴克萊·艾爾斯卻依舊在中央戰場與尼弗迦德人戰鬥。
而他也在忽然間發現,他手下的士兵們突然不見了蹤影。
舉目四望,全是尼弗迦德人和北方人的身影,卻沒有一個矮人。
巴克萊·艾爾斯愣了一瞬,隨後就提起斧子繼續戰鬥起來。
五個高大的尼弗迦德人向著他衝來,而他不僅沒有後退,反而主動向著對方走去。
那滿是污泥的大鬍子,也頭一次沾上了血————
事到如今,一切已經無可挽回。
馬哈坎志願軍的銅牆鐵壁倒下了,尼弗迦德人正一路突進,以一換一的瘋狂攻勢向著北方聯軍指揮部的方向而去。
然而————尤爾卡斯特親王踐行了他的誓言。
他一步不退。
哪怕尼弗迦德人已經衝到近前,他已經能看見那些黑衣人猙獰的臉,他也沒有後退一步。
身邊的人都在勸他將軍旗後移,等待泰莫利亞主力的回援,可他卻不聽。
「我在馬里波已經逃過一次了!」
「你們以為我還會再逃一次嗎!」
「你們覺得我還能再逃一次嗎!」
尤爾卡斯特親王朝著那些人怒吼道,隨後一揮劍,下達了一個瘋狂的命令。
「軍旗向前!正面迎擊!」
「我將身先士卒!我將—一步不退!」
親王撥馬前進,他的親衛們沉默著,追隨著他們的主君踏上了一去不返的旅程。
亞甸人最先跟上了尤爾卡斯特的背影。
在艾德斯伯格他們退了,在溫格堡他們也退了,到最後他們一路逃出了自己的國家。
國土淪喪,國民受戮。
如今那些辛特拉人已經靠著死戰不退奪回了他們的國家,這卻更令他們自慚形愧。
他們也想著奪回自己的國家,也想著將亞甸的旗幟重新插在溫格堡的城牆上。
此時此刻,上天給了他們第二次選擇的機會。
是在里斯伯格繼續向後退,還是—一勇敢地向著那些勢不可擋的敵人發起一次反衝鋒?
亞甸人做出了他們的選擇。
瑞達尼亞人,科德溫人————
他們也做出了各自的選擇。
北方,前進。
「艾爾斯上校————」
「我帶你回家——回馬哈坎!回碳山!」
亞爾潘·齊格林咬著牙,一手拖著巴克萊·艾爾斯的屍體,一手揮舞著大斧,不斷向後退去。
高大的尼弗迦德騎士搶圓了鐵劍,向著亞爾潘·齊格林劈下,卻被那沉重的大斧以靈巧的方式鉤住。
亞爾潘·齊格林猛地一拉,那劍便從尼弗迦德手中脫出,斜斜的插在了泥巴里。
隨後他再將大斧搶起,重重地甩在了尼弗迦德騎士的腳踝上,將他擊倒。
待到騎士從一陣天旋地轉後清醒過來,那一道寒光已然撕裂了他眼中的天空。
「啊啊啊!」
亞爾潘·齊格林的怒吼與尼弗迦德騎士的慘叫重合在一起,他用盡全力將大斧砸下,待到著「咔嚓」一聲過後,那個騎士便瞬間停止了動彈。
他的面門被一分為二,露出了其中血淋淋的腦漿。
亞爾潘·齊格林喘著氣,出一口血,而後繼續拽著巴克萊·艾爾斯的屍體,踩著泥濘的大地向後撤去。
在他的身後,是一片徹底混亂的戰場。
尤爾卡斯特親王的旗幟依舊屹立不倒,北方的貴族與士兵們並肩作戰,也如普通的士兵一樣一個接一個死去。
銀白色的閃亮鎧甲染上了泥污與鮮血,逐漸與那無窮無盡的黑甲混在一起。
印著家族紋飾的披風千瘡百孔,最終埋沒於泥濘的大地,被無數人踩在腳下。
那些高傲的血脈,尊貴的爵位,在此時此刻終於順遂著那些貴族們的心意,轉化為他們夢寐以求的榮耀。
然而代價卻是————
壯烈的死亡。
天空一道驚雷炸響,隨後雲間閃電陣陣。
在天的盡頭,層雲再次散開。
朝日已然化作夕陽,那昏黃的光落在千萬人的臉上,卻只照出了一片拋卻生死的瘋狂與勇氣。
尤爾卡斯特親王左戰右突,在混亂的戰場中縱橫來往了不知多久,更不知道斬殺了多少敵人。
那白色的披風已經被血染的紅透,原本的白色只剩下紅色中的斑斑點點。
他親眼看見科布斯·德·魯伊特被一把釘錘砸碎了頭顱,埃倫卡·費尼博雅男爵死於一根不知從何而來的流矢。
卡斯特倫·德·龐塔利亞伯爵被尼弗迦德人合力推倒後就再也沒站起來。
布魯姆·萊昂·內利斯特男爵被戰錘砸到胸口,不停地口吐鮮血,不久後就突然氣絕身亡。
尤爾卡斯特知道他們等不到泰莫利亞主力軍團的支援了。
為什麼他的表兄還沒有來————
昨天清晨的時候,他不是說苟斯·威倫很快就能收復嗎!
他說他一定會在今天中午之前趕到!
可為什麼!為什麼到了黃昏時分,他們還沒有出現?
傳令兵每次帶回的消息都是讓他們再堅持一下————
但他們已經堅持了一天。
而援軍還沒到。
尤爾卡斯特喘著氣,忽然發現自己的親衛全都不見了。
他環顧四周,卻只看到了一群尼弗迦德人虎視眈眈的眼睛。
那些北方的貴族們也早已消失的無影無蹤,目之所及儘是一片黑壓壓的鎧甲。
尤爾卡斯特親王看著那些尼弗迦德人一步步向他逼近,瞬間明白了這些人想幹什麼。
他們想活捉他。
他們想抓住他這個北方聯軍的總指揮官————
尤爾卡斯特見此,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飄揚的軍旗,它還在後面不遠處屹立不倒。
而後,他低頭看向了自己手中的劍。
作為一個指揮 ————
他不合格,不稱職,是個廢物。
他不該意氣用事,為了了卻自己的執念死不後退。
他是總指揮官,不是前線衝鋒的將領;他是軍隊的大腦,而不是劍與盾。
現如今他幡然醒悟,卻為時已晚。
此戰————罪責在他。
但作為一個泰莫利亞人,一個北方人————
他也從不缺少犧牲的勇氣。
卻見尤爾卡斯特親王抬起了頭,忽然大喊了一聲:「這世上沒有叫做尤爾卡斯特的懦夫!」
「我是馬里波親王尤爾卡斯特!」
「我就在這裡!」
「想要取我頭者,儘管前來!想要縛我身者,儘管受死!」
他提起了劍,猛地向前衝去。
尤爾卡斯特親王的身影逐漸淹沒在黑甲士兵的浪潮中,那血色披風也消失在了一片刀光劍影之中。
到了最後,他也確實————
一步未曾退過。
戰地醫院之中。
瑪蒂·索德倫格死死握著一名自由軍團軍官的手,跪在手術台前,已經淚流滿面。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她哭著說道,壓根不敢抬頭去看,「我真的做不到————
對不起————」
「瑪蒂————」軍官閉著眼,氣若遊絲,卻還是輕聲安慰著她,「沒事的。你做了,呵,呃,你做了你能做的一切。」
「不不————」
瑪蒂·索德倫格察覺到那隻手正在一點點變得冰涼,於是猛地仰起頭,卻見軍官那閉上的眼皮正在瘋狂顫動。
而下一刻,他忽然睜開了眼。
那雙棕色的眸子平靜似水,其中已然毫無雜念。
——
「瑪蒂。」軍官小聲說道,聲音沙啞平淡卻又無比冷靜。
「我在,我在!」
瑪蒂·索德倫格趕緊挪到軍官的面前,抽泣著將下巴輕輕抵在手術台上,用力睜大了眼,將軍官的臉全部放入自己的視野中。
然而淚水越聚越多,不一會就奪眶而出,將她眼中的世界模糊。
而在那片模糊的世界中,瑪蒂·索德倫格看見軍官輕輕歪了歪頭,似乎正在看著她。
「我很抱歉,瑪蒂。」
軍官同樣微微模糊的聲音傳入她的耳中。
「我————呃————」
軍官抬起了那隻殘缺的手,用僅剩的三根手指探入胸前的口袋,從中夾出了什麼。
他鬆開手指,那染著血的東西也輕輕落下,飄到了瑪蒂面前。
「這是我早上摘的花————我————」
「現在————現在。」
「我想和你結婚。我現在就想娶你,不論你是否能夠生育。
77
「瑪蒂,你願意————」
」
「,那句最後的話沒能說完,隨著那個聲音逐漸微弱,最終戛然而止。
「我願意!我願意啊————」
瑪蒂大哭著回答道,她拼命的抹乾了眼淚,看清了那靜靜躺在手術台上的黃色花朵。
可那花只是一閃而逝,下一刻便被更多的淚水模糊。
她看不清,她完全看不清。
越是想要看清那朵花,她的淚水就越多。
瑪蒂·索德倫格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抱著軍官的胳膊嚎陶大哭。
她死死按著那朵花,生怕它會被路過之人掀起的一陣風吹到不知哪去。
可緊接著,她卻感受到了那一閃而逝的溫暖。
她恍了一瞬,而下一刻那冰冷的手術台就吞噬掉了那黃花上的最後一絲餘溫,轉眼間便讓那朵花如鐵冰寒。
亦如他的身體一樣冰涼。
瑪蒂也隨之徹底崩潰了。
「對不起,我真的————」她哽咽著,渾身顫抖,雙眼緊閉,「真的————對不起。」
原諒她早先不懂愛————
原諒她未曾認真對待。
待到如今,換得結局悲哀————
在這一刻,瑪蒂·索德倫格喪失了自己的所有勇氣,甚至連抬起頭都做不到。
她怕自己一抬頭就會看見軍官那雙凝滯的棕色眸子,也怕自己到時候連為對方合上雙眼都做不到。
她更不敢去看軍官殘缺的身體,她知道那絕對會讓她的理智徹底崩潰。
她的魔法————修復不了破碎的內臟。
她的愛————無法換來命運的奇蹟。
到了最後,瑪蒂·索德倫格也只能顫顫巍巍的將那朵黃花雙手捧起,而後將其用力按在自己的心口。
早上摘下的花,如今才被她拾起。
早先深沉的愛,現在才被她知曉。
然則朝花夕拾————
為時已晚。
遠處的戰地醫院入口,依舊有源源不斷的人湧入。
「讓開!」
亞當·潘葛拉特大吼一聲,撞開了兩個失魂落魄的士兵,抱著懷中的茱莉亞沖了進來,大聲喊道:「醫生!來個醫生!救救她啊!」
然而一片嘈雜的戰地醫院卻無人回應他。
人們沉浸在痛徹心扉的哀傷中,沉浸在歇斯底里的悲痛中,更於生與死的輪迴中不斷掙扎。
「嘔!」
茱莉亞忽然吐出一口鮮紅的血,卻也徹底擊碎了亞當·潘葛拉特最後的理智。
——
「滾開!」
他一把推開一個護士,不管不顧的就向著前方的手術台衝去,在醫生的阻攔中拼了命的推著那個躺在木板上的傷兵,想要將其推走。
直到那個士兵的同伴暴怒著衝上前,將他拉倒在地,並朝著他一頓大罵,亞當·潘葛拉特的動作才逐漸停了下來。
他低著頭,呆呆地看著「小美貓」茱莉亞·艾巴特馬克的生命一點點走向盡頭。
已經————來不及了。
那直抵心臟的致命刀口又開始流血了。
而且這一次,流的格外的多。
茱莉亞的胸口化作一汪血泉,止不住的往外冒血。
當那把劍刺入茱莉亞的胸口時,亞當·潘葛拉特目眥欲裂,他在那一刻已經心如死灰。
茱莉亞倒下了,那把劍的主人在隨後也倒在了亞當·潘葛拉特的劍下。
只是茱莉亞的傷口卻奇蹟般的沒有出血,而且她還保持著呼吸,只是陷入了昏迷罷了。
亞當·潘葛拉特驚喜萬分,抱起茱莉亞就向著後方的戰地醫院跑去。
一路上茱莉亞甚至還會偶爾醒來,迷迷糊糊地和他說上幾句話。
亞當·潘葛拉特自以為遇到了命運的奇蹟,他一度以為茱莉亞能在心臟受創後奇蹟般的生還。
但沒過幾分鐘,她的情況就急轉直下。
茱莉亞徹底失去了意識,同時那道傷口開始向外滲血。
亞當·潘葛拉特用衣服將其按住,而那血也果真沒再繼續流。
那時他還抱有一線希望,總覺得還有救。
直到————
現在。
亞當·潘葛拉特不願相信現實,更不願接受這樣的結局。
在那屍山血海的戰場中,他一手抱著茱莉亞,一手握著劍,硬生生從中殺了出來。
而後他又一刻不停地飛奔了兩公里,最終抵達了戰地醫院。
明明之前她還好好的。
明明幾分鐘前她還能和他說話。
為什麼————為什麼剛到戰地醫院,她就不行了?
為什麼————
短短几秒鐘內,茱莉亞的呼吸就逐漸走向了終結。
她的皮膚失去了血色,那幾抹掛在她臉上的血污,在此時就像印在了紙上一樣顯眼。
亞當·潘葛拉特依舊抱著茱莉亞的身體,不願放開。
但他的大腦已經一片混亂,如同被重錘敲擊過一樣昏昏沉沉,渾渾噩噩。
亞當·潘葛拉特眼中的世界不斷變幻著,隨著他的幻想於虛無中搖曳。
茱莉亞忽然眨了眨眼,身體微微顫動。
那不斷湧出的血泉突然止住,她又再次有了微弱的呼吸。
而茱莉亞沉沉的哼了一聲,似乎正在恍惚中和他說話。
亞當·潘葛拉特一度相信這些是真的了,他對此深信不疑,甚至面露狂喜之色。
但當外界嘈雜的哭聲、喊聲逐漸放大,他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經閉上了眼。
於是他猛地睜開了眼。
而他懷中的茱莉亞,依舊一動不動。
只是那流逝生命的血泉,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
想來是————血已流盡了吧。
那樣的傷口,血一旦開始流,又怎能止得住。
亞當·潘葛拉特沉默著,而後緩緩探出了手。
他的手指向著茱莉亞的脖頸輕緩地伸出,可卻在即將觸碰到的前一刻停下。
他在恐懼,他喪失了勇氣,他————做不到。
他害怕那血管已經停止跳動,而他摸到的只是一片冰涼的肌膚。
他更害怕自己的最後一絲幻想會就此被抹殺————
「————我說,把她抬上來。」
亞當·潘葛拉特聞聲抬起頭去,卻見一個滿臉淚水,眼眶通紅的女子正看著他。
在她的手上,亮著魔法的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