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一代人的芳華:天下更無雙
西邊太陽東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
山坡上忽然出現了兩個騎著馬的人,他們並排眺望著下方一片混亂的戰場。
男人摘下了他頭頂的破帽子,將其隨手丟掉在了地上。
「時機快到了。」他扭頭看向身旁衣著暴露的女人,「記住我們的目標。然後—別說話,一句話也別說。」
「嗯。
「」
女人點了點頭,一臉平靜。
兩人轉身離去,待到再出現時,已然是標準的尼弗迦德騎士打扮。
他們再次在同樣的位置停下,而下方的戰場中,尤爾卡斯特親王的旗幟已經開始向前移動。
那個白袍銀甲的貴族正帶著一股白色的浪潮,迎頭撞上了鋪天蓋地的敵軍。
兩人沉默著等待,直到陽光逐漸從他們的臉上褪下。
「謝謝。」男人忽然說道。
「沒必要,羅契。」女子面不改色,「我只是服從命令。」
「但——薇絲,你是唯一一個會服從必死命令的人。」
「這依舊是命令。不是嗎?」
羅契沒有再說話,只是拉下了自己的面甲遮住了自己的臉。
「走吧。」
他說道,隨後率先躍下了山坡。
薇絲也沒多說什麼,同樣拉下面甲後,緊緊跟在了羅契的後面。
羅契在前方以尼弗迦德語高聲喊道:「讓開!讓開一條路!我們奉馬庫斯·布萊班特少將的命令,前來向萊茨·德·梅利斯—斯托克中將傳達消息!別擋路!」
有一個軍官似乎有些疑惑他們為何從戰場側面出現,但是他剛抬手想攔住一問,卻又自己放下了。
他剛才瘋了吧。
軍官如此想道。
他居然敢在戰場上攔截傳令兵?
簡直是找死。
要是他真這麼幹,那這兩個傳令兵就算直接一劍砍了他的腦袋,也是有功無過。
軍官回過頭去,剛好看見尤爾卡斯特親王的旗幟在黑色的浪潮中被推倒。
他面露喜色,以為勝局已定。
但緊接著,他卻又發現那面大旗仿佛時光倒流一樣被重新豎起來了。
並且那杆旗幟還在前進!
「給我滾開!」
馬克西米利安單手握著一把沉重的巨劍,只一個橫掃就將三五人擊退,隨後仗著一身無死角防禦的閃亮鋼甲,硬生生頂著長矛和長劍的劈刺,從人堆里沖了出去。
他左手拎著尤爾卡斯特親王的腦袋,右手揮舞巨劍,以無可匹敵的姿態於人群中縱橫往來。
不管敵人有多少,也無法阻攔他分毫。
到了最後,馬克西米利安更是乾脆將那枚他拼死搶回來的腦袋系在了腰上,轉而以雙手揮劍。
這下更是再也沒有人能當他的一合之敵,那把重劍所過之處,儘是一片人仰馬翻。
直到此時,尼弗迦德人才逐漸發覺到不對勁。
那劍,與其說是劍,不如說是一根鐵柱。
作為劍它實在是太大了,比那個持劍之人還要高,少說也有兩米往上。
作為劍它也實在太粗了,那般粗大厚重的劍刃,已經和女子腰圍一致。
這把劍似乎沒有開刃,劍鋒並不怎麼鋒利,但也幾乎沒有人死於劍鋒。
他們是被拍死的。
「啊啊啊!」
一身銀白板甲的馬克西米利安怒吼著,在尼弗迦德人震驚的目光中一劍劈下,將一個士兵的腦袋硬生生砸進了胸膛,隨後更是一個橫掃,那劍在龐大的重量加持下,只一下便嵌入了另一個士兵胸腔。
尼弗迦德人還在試圖圍上來,想要靠人數優勢近身將他制服。
但每當那巨劍掃破雨幕,發出如沉悶如雷的呼嘯,那剛剛成型的包圍圈就會被瞬間擊破。
黑甲士兵毫無反抗之力的倒下,壓根無法在那把誇張的重劍下支撐哪怕一秒。
他們無力阻止,在這絕對的力量面前哪怕付出了生命代價,也只不過是讓他的腳步慢一些罷了。
到最後,尼弗迦德士兵也只能任由這個銀甲騎士一人一劍,帶著自己主君的頭顱殺出了重圍。
馬克西米利安的視野已經被淚水、汗水、雨水所模糊,他只覺得渾身肌肉酸痛難耐,身體幾乎到了一個極限。
那把劍,他快要揮不要動了。
在不知不覺間,他已經抵達了人類的極限,更是他自己的極限。
馬克西米利安大口喘著氣,跌跌撞撞地沖入友軍的陣線,而後便重重地單膝跪在了泥地中,以那把巨劍拄著身體,勉強沒有倒下。
他閉上了眼,盡力調節著呼吸,緩解著腹部因岔氣導致的疼痛,同時忍受著那令人意識恍惚的耳鳴。
馬克西米利安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更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活著。
他的視線忽明忽暗,甚至陷入過一段時間的完全黑暗。
而在這仿若一生的漫長時間中,馬克西米利安也看見了自己的一生如走馬觀花一樣閃過。
他作為一個馬里波人出生在一個商人的家庭————
自幼隨著父母在雅魯加河兩岸奔波————
他從小天生神力,於是他父親便讓護衛隊長教他武藝。
而馬克西米利安也相當有天賦,似乎他的以武為生的一輩子就要開始了。
他一度幻想自己會在未來通過立下軍功獲得封地,成為貴族————
直到五年前。
那年他十五歲,跟隨著父母來到了辛特拉城。
那一天是噩夢的開端,也讓他真真正正踏入了這個煉獄般的世界。
那些黑衣人到處都是,見人就殺,見東西就搶,看見門窗緊閉的房屋便放火。
反正對他們來說,金銀不怕火煉————在灰燼中,那些金屬依然閃亮醒目。
到最後,只有馬克西米利安孤身一人逃出了辛特拉城。可他卻在路上患上了瘧疾,要不是一個由德魯伊率領的難民團把他救起,那他恐怕早就成了路邊的一具枯骨。
而後————
在那個叫做基卡洛維奇山谷的地方。
馬克西米利安見識了何為真正的戰士。
真正的戰士擁有敢於向著數倍於己的敵人發起衝鋒的無畏勇氣。
真正的戰士能揮舞著大劍,以一敵眾,在絕境中戰鬥到最後一刻。
真正的戰士能孤身一人打通逃生的路,以一人之力喝退數十敵軍。
那道白髮豎瞳的身影長久徘徊於他的腦海,揮之不散。
馬克西米利安猛地睜開了眼,滿是血絲的雙眼死死瞪著那被雨水沖刷掉血跡的巨劍。
在那閃亮如鏡的劍身上,正倒映著一具銀白色的身軀。
他還不能————不能倒下。
尤爾卡斯特親王的頭顱還沒有被安葬。
尼弗迦德人還沒有被驅逐出整個北方。
他的血海深仇還沒能盡數償還給敵人。
他沒有在此倒下的理由!
「啊!!!」
馬克西米利安大吼一聲,拼盡全力站了起來。
他轉過身去,卻見那些此前在他背後戰鬥的北方軍人們已經盡數倒下。
尼弗迦德人踩著他們的屍體,將那杆屬於尤爾卡斯特親王的軍旗從那些北方人的懷中奪去,而後將其推倒。
當那沉重的旗杆如同被砍倒的大樹一樣緩緩向後倒下,黑甲士兵們如釋重負,紛紛發出了震天動地的歡呼聲。
他們贏了。
北方人的指揮中樞已被瓦解。
只要打贏了這一仗————
元帥說,只要打贏了這一仗,他們就能回家。
「砰!」
然而下一刻,他們卻並沒有聽到大旗落地的沉悶聲響,反而是一聲短促的碰撞聲。
尼弗迦德士兵們回頭一看,卻見馬克西米利安右手倒提重劍,而左手他僅憑單手便穩穩扶住了那粗重的大旗。
馬克西米利安一步一步向前走去,重劍在泥濘的土地上型出一道深深的刻痕。
尼弗迦德人立刻向他衝來,而那把巨劍也以不可思議的駭人速度瞬間離地,裹挾著些許泥巴砸在了一個又一個尼弗迦德人身上。
被那劍擦到,便免不了骨斷筋折。
若是被那劍實打實碰到,便會頃刻間以詭異扭曲的姿勢倒下,再也無法站起。
隨著大旗被馬克西米利安一點點重新扶正,尼弗迦德人也徹底瘋狂了。
他們揮舞著刀槍劍戟,挺著一面面或大或小的盾牌,朝著那個銀甲騎士撲去。
他們要置他於死地。
他們要將那面大旗推倒,斷絕北方人最後的希望。
而馬克西米利安卻絲毫不曾慌張,更不曾畏懼。
他只是隔著頭盔發出了悶雷般的吶喊。
「我是馬里波的馬克西米利安·奧古斯特————」
「我與戰旗同在!」
他將旗杆扛在肩上,提著劍向前邁出了第一步。
萊茨·德·梅利斯—斯托克如今已經是門諾·庫霍恩元帥手下唯一挑的起大梁的人了0
也因此,他直接被任命為第一步兵軍團總指揮官,同時兼管整個中央集團軍所有殘餘的騎兵部隊。
萊茨·德·梅利斯—斯托克負責正面進攻,執行最艱難、最瘋狂的中央突破戰術。
馬庫斯·布萊班特少將統領第三步兵軍團進攻左翼,掩護萊茨·德·梅利斯—斯托克中將的行動,同時盡力擴大敵軍陣線缺口。
漢斯·凱倫西亞·博涅茨中將統領第五步兵軍團進攻右翼,負責拖住來自科德溫和瑞達尼亞的騎兵部隊。
而門諾·庫霍恩元帥則坐鎮後方,調遣預備隊、救火隊,以及攻城部隊。
當萊茨中將看見尤爾卡斯特親王的旗幟倒下的那一刻,他的臉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了興奮的笑容。
可隨後————他見證了何為恐怖。
那個人。
那個恐怕有兩米高大的銀甲騎士。
他在前進,他在頂著數百上千呼嘯而來的尼弗迦德大軍,依舊一步步向前。
不過是幾分鐘不到的時間,就有至少一百人倒在了他的劍下,而他卻依然屹立不倒,百餘人的犧牲換來的不過是他盔甲上的些許劃痕。
萊茨中將親眼看著第一步兵軍團的攻勢因為區區一個人的存在而陷入了停滯,那杆大旗在混亂的黑色浪潮中屹立不倒,猶如一座燈塔,為那些北方人投來了希望之光,更為他們吹響了反攻的號角。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尼弗迦德騎兵已經傷亡慘重,在第一輪衝鋒過後,剩下的推進全部是由第一步兵軍團進行的。
如果他們能一直前進,連戰連捷,那他們秉著心中的一口氣,或許真的能繼續將北方聯軍推著向前走,直到徹底完成中央突破戰術,將北方聯軍分為左右兩部。
然而現在—這口氣泄了。
不管他們如何努力,不管他們怎樣進攻,那杆大旗始終在那,未曾倒下。
北方人見此也更加瘋狂,那些被打散了編制的殘兵敗將們不約而同地發起了反攻,硬生生以血肉之軀抵住了尼弗迦德的鋼鐵洪流。
第一步兵軍團進攻的節奏被打斷了,他們已經將近十五分鐘沒能將戰線向前推進一步。
他們的士氣被撕開了一個小口,那股狂熱的意志受到了些許打擊,雖然不至於讓他們灰心,但當他們看向那面旗幟的時候,還是會難免生出絕望之感。
那個銀甲騎士—他真的是人嗎?
我們真的能————擊敗他嗎?
士氣一向是此消彼長。
在這瓢潑大雨中,在這場血肉和意志的終極較量中,哪怕一丁點的士氣變化都足以壓倒勝利的天平。
同時哪怕只是一兩秒時間的拖延,也可能招致意想不到的變化。
北方聯軍的反攻時刻到來了。
尼弗迦德大軍的右翼最先出現問題,漢斯·凱倫西亞·博涅茨中將為鼓舞士氣親臨前線作戰,但卻被北方騎兵發現了機會。
自由軍團指揮官亞當·潘葛拉特上校突然衝出,帶著一隊科德溫褐旗營騎兵、瑞達尼亞騎士以及不少自由軍團騎兵,直奔漢斯·凱倫西亞·博涅茨中將而去。
他們不惜一切代價,完全無視傷亡,付出了近半人倒下的代價,終於將亞當·潘葛拉特和他身邊的部下送到了漢斯中將面前。
在接下來的混戰中,洛倫佐·莫拉以自身的犧牲為代價將想要逃跑的漢斯中將從坐騎上拉了下來。
胡安·古鐵雷斯則用自己的生命拖住了漢斯中將僅剩的親兵。
這一切的犧牲,到最後終於換來了那撕破遮天雨幕的一劍。
亞當·潘葛拉特一劍斬斷了漢斯·凱倫西亞·博涅茨持劍的手臂,隨後猛踹一腳他的小腿。
漢斯中將猝不及防,失去了重心,向前撲倒。
而在這泥濘的土地上,一旦摔倒就再難站起。
他拼了命想要爬起,可卻被亞當·潘葛拉特再次踢倒。
當漢斯·凱倫西亞·博涅茨抹掉遮眼的泥巴,卻剛好看見了一道寒光。
那劍高高舉起,在他眼中如山高大,仿佛直刺那陰沉的天幕。
一道閃電在此時落下,照亮了昏沉黯淡的世間,照亮了漢斯·凱倫西亞·博涅茨那蒼白到毫無血色的臉。
也將那把沾著污泥的劍照的如白銀閃亮。
唯有亞當·潘葛拉特背對著閃電,讓他的臉隱藏在陰影之中。
漢斯·凱倫西亞·博涅茨唯一能看到的,只有那雙遍布血絲的發紅雙眼,以及那張大的嘴中————有兩排閃亮的牙齒。
「啊啊啊啊啊!」
一聲大吼與雷聲同步響起,他眼中的亞當·潘葛拉特與那把銀劍也同時化作了殘影。
斷臂的將軍徒勞的抬起殘缺的胳膊,卻終究無濟於事————
「唰!」
一劍過後,四周的戰場都為之一滯。
胡安·古鐵雷斯怒視著漢斯中將的親兵,一聲不吭的跪倒在地,再無聲息。
漢斯中將的親兵們則絕望的看著前方,有的人手中的長劍都在不知不覺中滑落。
尼弗迦德的軍官們不可置信的看著那一幕,大腦一片空白。
大雨中的亞當·潘葛拉特披頭散髮,他抹了把臉上的血,一把揪住漢斯·凱倫西亞·博涅茨的頭髮,接著用力一拽,將那頭與頸之間的最後一層皮扯斷。
那顆面目猙獰的頭顱被他向上一拋,隨後他猛地豎起長劍,將那顆頭顱串在了劍尖。
「敵將已被我斬殺!」
亞當·潘葛拉特的怒吼響徹天際,在這一刻仿佛勝過了雷霆轟鳴。
下一刻,回應他的是山呼海嘯般的吶喊。
"ahhhh!"
最前排的人嘶喊著向前衝去,而後面的人雖然不知道前方情況,但他們也全都義無反顧的跟了上去。
北方的軍團不顧一切的發起了反衝鋒,而尼弗迦德第五步兵軍團卻在此時顯得進退無矩。
有的時候,比沒有指揮更可怕的是—混亂的指揮。
撒丁尼·克里特上校大喊著頂住,一步不許退。
卡斯·德·辛托利亞·米利恩上校則命令士兵們暫時後退,與後方的部隊一起重組陣線。
兩道相互衝突的命令在同一時間發出,於軍陣中快速傳播,直接讓尼弗迦德的士兵們陷入了不知所措的境地。
有人選擇繼續死戰,有人選擇向後退。
他們的陣線逐漸混亂起來,而北方的軍隊卻在此刻顯得整齊劃一。
不管是哪支部隊的士兵,不管他們是否有得到命令—現在他們都在前進。
尼弗迦德的第五步兵軍團開始被推著走,而兩名上校相隔太遠,他們甚至不知道除自己之外還有人在發號施令,依舊不停的試圖挽回敗局,可卻只是火上澆油,不斷添亂。
負責中部戰線的萊茨中將此時已經急地滿頭大汗,他眼睜睜看著那一條條該死的消息傳來——右翼被打散,左翼陷入了僵局。
而他所負責的至關重要的中部他們正在和那些北方人如同下棋兌子一樣互相製造死亡!
那杆旗幟依舊沒有倒下,那個騎士還在戰鬥!
拉蒙·蒂爾康奈爾所率領的阿德·費因師已經幾近崩潰,殘部僅剩下不到三百人,在戰後完全可以取消編制。
而阿德·費因師師長拉蒙·蒂爾康奈爾上校本人更是於混戰中失蹤,他僅剩的親兵只知道一轉眼的功夫拉蒙·蒂爾康奈爾就不見了蹤影,而後就再也沒人看見過他。
萊茨中將覺得拉蒙·蒂爾康奈爾大概率是死了。
畢竟誰都知道——這些北方蠻子在戰場上幾乎鮮少有留俘虜的記錄。
不像他們這些文明的帝國軍隊,會仁慈的留那些北方人一命,然後把他們賣為奴隸——
..
而前線的壞消息還在一個接一個傳來。
第二艾賓旅全軍覆沒,旅長埃戈納爾·博洛尼奔薩投降後,遭到北方人的當眾處決,屍體就被串在旗杆上。
瑟瑞·羅鐵恩師師長「獅子」麥西亞·維加賓上校力戰而死,瑟瑞·羅鐵恩師僅剩三十人殘部被救回,如今已經被全部送往戰地醫院。
特加莫師全線崩潰,這些新兵的精神和意志在這場血戰中被徹底擊垮,最後大部分被北方聯軍的浪潮淹沒,少部分逃兵則被阿爾巴師官兵處決。
而那些北方人————
萊茨中將敢肯定他們的傷亡也絕對比他們大。
那些馬哈坎志願軍的矮人恐怕已經全軍覆沒,至少萊茨中將目之所及儘是人類的身影。
泰莫利亞皇家陸軍進攻最為兇猛,死傷也最為慘重,如今還剩下的泰莫利亞軍旗只有那個銀甲騎士所握的那一柄,而殘存的泰莫利亞軍隊也只剩下了他身邊圍繞的那一群。
自由軍團傭兵作為右翼進攻的主力,同樣承受了極大的傷亡,到了現在他們已經逐漸不再擔任主攻力量,而是由瑞達尼亞騎兵接手。
科德溫派來的騎兵部隊則近乎全軍覆沒,他們本來人數就不多,其中的大部分更是在此前追隨著馬里波親王尤爾卡斯特一同赴死,現存的旗幟也僅有兩三面左右。
如今北方聯軍的主力部隊已經變為了將近四萬人的瑞達尼亞皇家陸軍,以及亞甸的流亡軍隊約一萬人。
而其餘殘存的北方軍隊大抵也有兩三萬————和之前一樣,這些北方人在減員率超過軍事教科書所寫的極限後,依舊違背常理地繼續戰鬥。
這場————第二次北方戰爭,它早就徹底刷新了萊茨中將對軍隊作戰意志的認知。
原來他聽說有軍隊能頂著30%減員率繼續戰鬥就覺得足夠不可思議了—一比如現在的北方聯軍。
但現在?
這也不過如此。
要知道當年魯恩·魯斯之戰的時候,萊茨中將也是親眼見證了那支恐怖的軍隊承受了75%以上的減員率,卻依舊如飛蛾撲火一樣負隅頑抗————
萊茨中將越是觀察局勢,心中的答案就越是清晰。
頂不住了。
右翼的潰散是致命的,這場連鎖反應會吞噬掉整個中央集團軍。
在這長度超過數公里的宏大戰場上,一旦出現了滾雪球現象,那就不再是人力可以制止的了。
本來局勢一片大好————他們已經擊敗了北方聯軍的中部軍隊,並且斬殺了敵軍總指揮官。
但是現在一北方聯軍的士氣不僅沒有崩潰,反而愈發高漲。
一切全都是因為那個銀甲騎士。
該死的。
那個銀甲騎士還在前進,並且直奔他而來。
如今他們之間相距也不過三十米了。
萊茨中將的旗幟和尤爾卡斯特親王的旗幟之間的距離還在極速縮短————
他面無表情的看著這一切,似乎並不慌張,但他的手指卻一直在敲擊跨下的馬鞍。
萊茨中將知道————他也不能退。
要是他退了,大旗一動,只會讓那些北方人的士氣更加高漲,而他的部下們則會更加喪氣絕望。
但是不退,或許就會死————
「讓開!我們奉馬庫斯·布萊班特少將的命令,前來向萊茨·德·梅利斯—斯托克中將傳達消息!」
一道呼喊聲忽然從遠方傳來,萊茨中將循聲看去,卻見兩個從頭到腳捂得嚴嚴實實的騎士從遠處一路飛奔而來,而不論是士兵還是軍官都自發的為他們讓開了一條路。
萊茨中將也沒有多想,他的大腦正在被「退與不退」的問題糾纏,壓根沒有多餘精力思考其他的。
他只希望馬庫斯·布萊班特能帶給他一些好消息,而不是請求支援之類的廢話。
兩個傳令兵在不遠處下馬,其中一人手上緊緊攥著一個巨大的紙卷。
這兩人一言不發,一前一後地快速向前走去,甚至連一個少校擋路都敢直接將其推開。
看著他們那副急匆匆的樣子,萊茨中將的親兵自然沒有阻攔。
這一看就是火燒眉毛的緊急軍情————
較高的騎士快步走到萊茨中將面前,大聲說道:「中將大人!來自馬庫斯·布萊班特少將的緊急消息!」
「念。」
萊茨中將頭也不回的說道。
「大人,我們不知道具體內容。請您自行閱讀。」
騎士再次大聲回答道,並且舉起了那個白色紙卷。
萊茨中將轉過了頭,有點奇怪為什麼馬庫斯·布萊班特要搞這麼大一張紙。
這看起來像是什麼————圖之類的?
這又是————
那一瞬間萊茨中將腦海里閃過了許多種可能性,也許那是幅地圖,而馬庫斯發現了敵人埋伏在某個地方的伏兵;也許那是一幅戰術圖,他有了逆轉局勢的方法————
萊茨中將伸手去拿,迫不及待打算一觀。
「啪!」
然而在他的手指碰到那個紙卷之前,那個比較矮的騎士突然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胳膊。
下一刻,她猛地一拽。
"Schissi!"
萊茨中將一驚,大罵一句,而後就在猝不及防之下被拉下了馬。
「砰!」
一身重甲的萊茨中將重重的摔在地上,一時間背像是裂開了一樣疼,而他此刻卻也顧不上區區疼痛了。
迎著昏暗的天幕,他看見了一抹寒光。
那個高大的騎士一把扯掉了紙卷。
一柄鋒利的匕首映入萊茨中將眼帘,泛著森然銀光,好似猛獸獠牙。
而隨後,那把銀白匕首如閃電一般落下,在他的視野中極速放大————
「該死!!」
在生死之間,萊茨中將僅憑本能做出了最後的反應。
他沒有選擇格擋,更沒有選擇躲避,而是探出手,直接用血肉之軀攔住了那冰冷的金屬。
「鋥!」
「啊啊!」
萊茨中將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哀嚎,那柄匕首直接從他的掌心穿過,將他的手掌穿透。
周圍的親兵們大驚失色,紛紛拔劍來救。
矮小的騎士拼命阻攔,卻終究不敵,三兩下就被按倒在地,動彈不得。
親兵們越過她的身體,撲上去就開始扒那個高大騎士的肩膀,試圖將他拉開。
而那個高大騎士卻在拼命用力,將匕首往下推。
眼看著那血淋淋的尖刃正在逐漸逼近咽喉,萊茨中將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強忍著劇痛,奮力一撥。
「刺客!!!」
他大吼一聲,以半個手掌被撕裂為代價,強行將匕首甩了出去。
而下一刻,他的親兵們也終於將高大騎士掀翻在地,死死按住。
兩名親信軍官趕緊上前,將驚魂未定的萊茨中將扶了起來,隨後呼喊著醫生,又撕下衣領捂住萊茨中將血肉模糊的手。
「該死的————真該死。」
萊茨中將喘著氣,抬頭看向了那個還在不斷掙扎的騎士。
他拼命平復著心情,調整著表情,逐漸從狼狽轉向從容。
萊茨中將掛起了自傲的微笑,轉過身面向那些正盯著他看的士兵與軍官們。
「哈!北方蠻子也就這點手段了!」他故作不屑的大聲笑道,而後舉起了那隻纏著布條的手。
「這世上能殺我的男人,還沒有出現!」
「不必擔心!繼續戰鬥!這已經是那些北方人最後的伎倆!」
「帝國萬歲!我們必將勝利!」
周圍的那些軍官們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都配合著大笑起來,嘲笑著北方人的陰險和卑鄙。
士兵們也不由露出了笑容,好像他們真的已經勝券在握,好像北方人真的已經黔驢技窮。
但還沒等他們也笑出聲,卻見一道黑影划過天空,重重的砸在萊茨中將面前的一個校官身上,將他撞倒在地。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從萊茨中將處轉移到了那個黑影身上。
那是————一個人?
一個死人?
他是怎麼————飛過來的?
不論是士兵還是軍官,都陷入了短暫的呆滯。
萊茨中將最先反應過來,他向前望去,卻見那柄尤爾卡斯特親王的大旗不知何時已經抵近。
距離他————已不足十五米。
那個被按在地上的矮小騎士是第二個反應過來的。
她猛地用力,冷不丁的掙脫了一名士兵的束縛,隨後以有生以來最快的速度抽出了自己腰間的十字弩。
在親兵們回過神來之前,在剩下的人反應過來之前一於前方軍官的胯下,她將十字弩迅速伸出。
她對準了萊茨中將的腦袋,而後————扣下了扳機。
「嗖!」
這一箭沒能如她所想的那樣射中萊茨中將的後腦。
然而這一箭正好斜斜的射穿了他的後頸————
「咳!」
萊茨中將錯愕的捂住自己的脖頸,可他的手指只能觸碰到那濕潤的冰涼箭頭。
他想要轉身,可他的身體卻不受控制的倒下;他想要說話,可他那被箭杆貫穿的喉嚨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薇絲!」
高大的騎士震驚的回頭看去,卻見薇絲早就以不知何種方式成功站起,仗著一身厚重的鎧甲與那些暴怒的親兵纏鬥起來。
而按住他的那些親兵也怒不可遏地抽出戰錘,並惡狠狠地瞪著他,接著瞄準了他的腦袋就要將戰錘砸下————
「砰!」
羅契扭頭躲過一錘,隨後以街頭格鬥技巧出其不意的抽出了一隻手,直接抱住了一人的腿,一用力就將他輕鬆掀翻在地。
其餘人的戰錘則落在他背上,敲得那板甲微微凹陷,發出如打鐵一樣的叮噹聲音。
羅契躺在地上拼命掙扎,薇絲則與那些親兵們互相扭打在一起。
混戰瞬間爆發,而其他的軍官和士兵們————
他們卻是沒空搭理這兩個刺客了。
「北方萬歲!」
那個銀甲騎士大吼著,帶著氣勢如虹的北方聯軍瘋狂的向前推進。
他們追上著這個猶如戰神一樣的男人,擊碎那看似不可一世的帝國鐵壁。
而所向無敵的尼弗迦德軍隊,也終於徹底敗在了凡人的意志下。
萬里山河孕育出的閘士千千萬萬,萬里山河的每一寸都被他們的血染紅。
從這仫山血仇中走出的每一個人,都會成誓反抗殖民侵略事業中的一名戰士。
而侵略者們的血流入了春的泥土裡,卻不過是讓這片大地更加泥濘而已。
他們的犧牲,他們的血————哪怕多,哪怕滔天!可最終也毫會將腳下的大地化作拖住他們自己的泥潭。
回家的執念,終究抵不過保家的決心————
「薇絲————」
羅契氣喘吁吁的半跪在地上,一手拄劍,一手扣著薇絲的手,將她的一條胳膊扛在背上。
「我並行。沒死。」
薇絲同樣喘著氣回答道,工後鬆開了捂著肚窮的手,一把扯下了自己的頭盔,接著吐出一口熱騰騰的霧氣。
羅契眯著境沉的眼睛,咽了口口水,卻毫感到一陣腐臭的血腥味湧上喉頭,仕心的他差點吐出來。
於是他轉而啐出一口血沫。
「放輕鬆點————我們都死不了。」
——
薇絲閉著眼說道。
她仰起了頭,任由雨水沖刷著她傷痕遍布的臉。
成千上萬的北方士兵們撐著最後一口氣,從他們身邊越過。
遠方的尼弗迦德大軍開始撤退了,門諾·庫霍恩的大旗正在向後退去,那些黑色的仇浪,也終於到了退潮的時刻。
歷經數以萬計的傷亡過後,歷經五年光陰————
自索登山過後,北方的聯軍終於伍次取得了一次輝煌的勝利。
上一次他們將尼弗迦德人趕出了索登嶺。
這一次,他們要把侵略者們趕出全北方。
將那捲豹豺狼,盡皆憶逐。
讓這片多災多難,飽受戰火摧殘的大地不再受傷。
他們將站在那最高的山岡之上,注視著金色日輪的退卻,看著夕陽緩緩沉入汪洋大仇————
並見證這個有史以來最強大、最)蠻的帝國的朵滅。
羅契靜靜的看著這一幕,他也想參與其中,但他此時連站起來都做不到了。
要不是那個叫馬克西米利安的騎士認出了他,說不定他和薇絲已經被當成尼弗迦德人一併斬殺了。
他扭頭看向滿臉平靜,仿佛已經脫離血與火的戰場的薇絲。
「薇絲————你做的很好。非常好。」
薇絲的喉頭動了動,但依舊閉著眼。
「是啊。」她開口說道,卻答非所問,「可我是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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