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一代人的救贖:殘心泛微光
在多少個深夜裡,托斯卡·桑格維斯都會對鏡自望。
他望著鏡子中的自己,每一次都會被那雙眼所吸引。
不論多少次,那雙眼都未曾退卻,能夠堅定的、坦蕩的和他對視。
鏡中的他立於燈火之下,火光將他照的亮堂堂的,可他卻無法確信自己是否站在光明中。
為什麼————他會被那些人認為執迷不悟?
為什麼————他每一次的堅持底線,不肯讓步,換來的都是斥責與處罰?
為什麼————他站在正義之中,卻有太多無法回答的問題?
我們帶來的,真的是文明嗎?
奴隸制,移民,公民等級—這些在托斯卡看來本來是沒有什麼問題的。
因為自古以來就是這樣的,世界也一直都是這麼運轉的。
這便是文明。
但漸漸的,托斯卡逐漸意識到————從來如此,便是對的嗎?
屠殺與劫掠,也算文明?
隨意剝奪本地人的土地,以各種荒誕的理由隨心處決無辜者,也算審判?
他無法說服自己,更不願相信這便是帝國所宣傳的偉大理想。
更準確地說,是他無法接受自己的理想和帝國的理想背道而馳。
侵略,奴役,殖民統治。
這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真正的文明,是社會的進步,是全世界的自由與解放。
托斯卡很想問一問那些狂熱的帝國軍人—他們真的覺得無所謂嗎?只需要將這些和他們沒有兩樣的北方人定性為「蠻族」,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向他們揮動屠刀?
為什麼他們是劣等民族?誰定義的?誰說的?
他們自己又因何而高貴?
而文明的進步,又憑什麼要以毀滅為代價?
但托斯卡終究沒有把自己的問題問出口。
他知道這些問題註定不會得到任何官方回答。
不過————
他找到了很多很多願意回答這些問題的人。
在帝國內部,他們被稱為叛徒,反對派,陰謀家,政變者。
或許他們中的很多人確實是,但也有很多人不是。
一個信仰破碎,又一個信仰樹立。
恰如一個太陽落下,又一個太陽升起。
五月二日夜。
「所以,他叫艾尼澤。」
黑袍人低著頭說道,把玩著手中的匕首。
「沒錯。」
托斯卡輕輕點點頭。
「我們會記住他的名字。事實上,我們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他的事跡是為我們留下了那張至關重要的地圖。那些物資同樣珍貴。」
黑袍人抬起頭,露出了那張平靜的臉。
「同樣我們也都知道他留下的話。」林法恩看著雙手抱胸,目光渙散的托斯卡說道。
「他還說了————什麼?」
托斯卡聞言立刻扭過頭來。
林法恩沉默了片刻,而後緩緩開口說道:「北方的勇士們。當你們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我已經死了。我是一個尼弗迦德人,更是一個帝國士兵。但我不願與侵略者站在一起。我敬佩你們的決心和勇氣,更下定決心支持你們的事業。」
「然而我不能直接加入你們。我,以及我的家人都承擔不起叛逃的代價。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為你們帶來這張防衛圖,並將一些武器,食物,皮革還有工具埋在無人知道的地方。具體地點就在圖上的標記處。」
「我深陷敵人的重重包圍,與你們終其一生無緣見面。故而,你們也無需銘記我的姓名。在往後的日子裡,我也不會再存在,帝國將永遠損失一名為它服務的士兵。而作為一個無名之人,我最後只想說祝你們的事業一帆風順,祝你們的理想早日實現。」
「祝願你們能將侵略者徹底趕出你們的家園。」
」
,篝火熊熊燃燒,劈里啪啦的火星濺射聲代替了沉默的話語。
於深夜中的淡淡微光中,兩個人各自低頭看著腳下乾燥的土地,不知在想些什麼。
遠方的風帶來嗚咽,吹得火焰微微晃動。
托斯卡的臉明暗不定,那表情似乎如堅冰凝固,無悲無喜,也再無變化。
許久之後,他忽然抬起頭問道:「我那些同胞————那些加入你們的同胞。他們又是怎麼想的?」
「他們又是怎麼看待————這個殘暴的帝國的?他們還認可自己尼弗迦德人的身份嗎?」
「我們不會歧視任何人。」林法恩搖了搖頭,他目不轉睛的端詳著手中的匕首,同時說道:「我們視尼弗迦德為敵人,也視那些執迷不悟的暴君爪牙為敵人。」
「而你的————前同胞們,他們恐怕與你所想的很不一樣。」
「讓我知道吧。」
「任何加入太陽十字騎士團的人都經過宣誓。我們是太陽十字騎士團,是一切暴君暴政,歧視不公的毀滅者,也是庇護之光與救贖之翼的使徒。」
「我們不是北方人,也不是尼弗迦德人。你能明白嗎?」
「依照地域,民族,種族,文化來劃分我們沒有意義。我們的團結性遠超你的想像。
而我們隊伍的純粹性與純潔性也是你絕對無法想像的。」
「我們從不問出身過往,因為那些有資格宣誓的人早已經過了————我的暗中檢驗。」
「我可以很明確的告訴你,托斯卡。」
「至今為止,我們從未妥協過哪怕一次。不論一個人有多麼大的價值,能給我們帶來多麼大的幫助,只要他屬於那個腐朽的舊世界,那他就一定會是我們的清除對象。」
「加入我們的人,可以有不光彩的過往,可以有不願訴說的往事,但在他們的生命中,這些污點註定只占一小部分,並且都是他們希望洗刷,贖罪的。」
「我會幫助他們,讓他們獲得救贖。」
「所以,沒有任何一個蛀蟲能混進我們的隊伍。」
」
「7
托斯卡再次沉默了片刻。
過了一會後,他慢慢站起身。
「那我呢?」他看著林法恩問道,「我會是你們中的蛀蟲嗎?」
「我不知道。」林法恩搖了搖頭,將匕首插回了腰間的刀鞘。
他也站起身,平靜地與托斯卡對視。
「但在那一天到來之前,你依舊會是我的同袍。
五月三日凌晨。
艾德斯伯格事變爆發。
以托斯卡·桑格維斯為首的七名尼弗迦德校級軍官發動兵變,以「商討軍糧分配」為由將第六步兵軍團的眾多將校全部誘騙至市政廳,而後提前埋伏於此的太陽十字騎士團特務突然殺出,將一名中將、兩名少將、十五名校官、三十七名尉官盡數誅殺。
血色市政廳過後,兵變者們迅速控制了城門、軍械庫、糧倉等重地,隨後釋放了城中全部奴隸————或者說,軍糧。
大約兩千名尼弗迦德士兵加入了兵變,並在之後與被武裝起來的奴隸們一起突襲了艾德斯伯格城外的尼弗迦德軍營,以少勝多,徹底擊潰了第六步兵軍團殘部九千餘人。
亞甸各地游擊隊、反抗軍像是早有預謀一樣,僅僅一個上午過去便盡數抵達艾德斯伯格,與此地的尼弗迦德兵變者、奴隸軍會合。
——
到了五月三日傍晚,殘破的艾德斯伯格城下已經匯集了足足一萬兩千人的武裝力量。
來自凱爾海恩的大批物資經由赫歐芬之門到來,並被分發給此地的士兵們。
他們的成分相當複雜,有被俘虜的亞甸士兵,有敗退進山林的亞甸殘軍,有被當作食物的奴隸,有被剝奪土地的農民,有流離失所的手工業者、商人甚至貴族,還有來自於馬哈坎的矮人,乃至從世界各地自發前來的仁人志士。
當然也有太陽十字騎士團的特務,新成立的精靈王國派來的幾百援軍。
以及————那些心存良知,保持底線的尼弗迦德人。
他們背叛了自己的祖國,背叛了自己的信仰,只因為帝國做下的事早已讓他們無法接受。
金太陽已經遠去,幻想已然不再。
在東方集團軍數萬人中,只有他們守住了道德。
以托斯卡·桑格維斯上校為首的這一派人沒有食用過人肉,甚至————不曾參與過劫掠和屠城。
唯有他們還保持著清醒,沒有被帝國的幻夢蒙蔽雙眼,明白他們究竟在做些什麼。
於是這十惡不赦的罪孽,也終究被他們躲過。
待到今天,他們才有資格與千萬北方人站在一起,向著一個共同的目標前進。
生不為暴君生,死不為暴政死。
一個新的偉大理想在指引著他們。
「我們是罪人,我們並不無辜。」
立於城門之上的托斯卡·桑格維斯看著下方黑壓壓的人群高聲喊道。
「是我們侵略了你們的國家,是我們幫助著那些殘暴之人毀滅了你們的家園。」
「我不會否認這些。」
「更不祈求得到你們的原諒。」
「但現在——我們將會用我們的行動償還我們犯下的過錯!」
「看看吧!這所謂的帝國,這可笑的偉大!」
「是誰讓天下戰火紛飛?是誰讓白骨坑遍布大地?是誰食人以果腹!」
「凡拿起刀劍者,必死於刀劍下—那被野心之火玩弄的暴君,那自稱蒼白火焰的卑劣者,終有一天也必定會在他親手挑起的戰火中自焚而死!」
「我現在鄭重地向你們提出一個請求。」
托斯卡緩緩單膝跪下,而城門前的兩千多尼弗迦德士兵也同樣嘩啦啦一片的朝著那些北方人跪了下去。
「請不要再用尼弗迦德人來稱呼我們。」
「那個人神共憤的國度,不是我們的祖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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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我們共同的敵人。」
「而我們,已將我們的肉體和靈魂,盡皆獻給了那偉大的理想————」
日暮餘暉照耀,清冷的風吹著大地上成千上萬沉默的人。
他們注視著那些低頭不語的黑衣人,面上神情各異。
是仇恨,是諒解,是釋然,是痛苦,是不甘————
待到許久許久之後。
直到太陽的暮光逐漸渙散。
一個聲音不知從何而來,亦不知由誰而說。
它飛快擴散,它正在如雷貫耳。
它最終傳遍蒼茫大地,響徹九重雲霄。
「敵————」
「敵在————」
「敵在金塔城!」
在太陽干字騎士團主力兩萬人向著愛達拉特河極速前進的同時,規模更加龐大的協從軍也在迅速集結。
他們以志願軍的名義前來支援,以赫歐芬之門跨越千里之遙,更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優良裝備。
凡是能穿得動鐵甲的人都穿上了,凡是會騎馬的人也都至少分到了一匹駑馬。
待到五月三日中午,大批來自雅魯加河兩岸各地的軍隊已經抵達了哈姆城,於太陽十字騎士團此前的集結之地整軍。
其中包含了由菲拉凡德芮親自率領的三千精靈王國志願軍、由維登國王克里斯丁親自率領的五千維登志願軍,另外還有由雷納德·奧多將軍率領的五千利維亞志願軍。
而來自布魯格、多爾安格拉的軍隊則被編為義勇軍,約有一萬七千人左右。
——
合計三萬餘人,統稱為雅魯加同盟軍,由維賽基德元帥統一指揮。
其中步兵占絕大多數,弓手較少,騎兵也是一樣。
在這三萬人中只有少部分人類士兵懂得騎馬作戰,除此之外就是那些精靈們,以及一些騎士貴族。
騎兵人數合計四千————且重騎兵只有不到一千。
更別說其中不少士兵因為體質瘦弱甚至無法穿戴重甲,只能選擇較輕的棉甲、鏈甲等。
同時更多人則壓根不懂得如何正確披著重甲作戰,在穿甲後甚至連行動都因此不便,以至於他們也不得不選擇了較差一檔的甲冑。
這支軍隊在質量上無疑比不上太陽十字騎士團主力,甚至比不上如今虎落平陽的尼弗迦德軍隊。
但至少他們的士氣前所未有的高漲————
他們也已經逐漸走向了那人之勇氣的巔峰。
最後一戰即將到來,而他們同樣決心一步不退。
付出了不知多少人的犧牲,流盡了不知多少人的血————
要是他們沒能獲得最終的勝利,那這些同胞可就白死了。
他們要親手為敵人帶來審判。
完成整軍之後,同盟軍便沿著此前太陽十字騎士團走過的道路,向著北方開拔啟程。
他們會渡過那條凝固的大河,踏上希達里斯的焦土————
去參與那萬眾喋血的一戰。
去終結這場該死的戰爭。
時隔一月,女術士集會所再一次走上了戰場。
事到如今,她們的這個秘密結社早已不再是秘密。
而她們也無意再藏著掖著。
除了守著艾瑞圖薩學院的瑪格麗塔、不善戰鬥的席兒以及失蹤的葉奈法和艾達·艾敏之外,其他的女術士已經全員上陣。
早在五月節之前,戴克里先就已經與她們見過了一次面,並提前為她們安排好了各自的位置以及戰術定位。
——
除了特莉絲與凱拉之外,其餘人均不必參與一線戰鬥,只需要在後方施展魔法進行遠程火力支援即可。
其中芙琳吉拉·薇歌、艾希蕾·瓦·阿納興會待在維賽基德元帥身旁,為雅魯加同盟軍提供支援。
菲麗芭·艾哈特、薩賓娜·葛麗維希格待在戴克里先身旁,為太陽十字騎士團部隊提供支援。
法蘭茜絲卡則和她的精靈士兵們繼續待在一起。
而特莉絲和凱拉————她們則會擔任先鋒。
真正的先鋒。
位列全軍之首,先於一切哨衛騎兵。
五月一日正午,也是她們最先抵達了愛達拉特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