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黑日的枷鎖:一百年的救贖
在太陽要塞的最深處,傑洛特和葉奈法見到了如今引領著北方解放陣線前進的三駕馬車。
一個是面如堅冰,萬古不化的男性精靈。
一個是胸前掛著菱形紫水晶的女性精靈。
還有一個是身材嬌小的女術士。
看見他們之後,傑洛特和葉奈法更加震驚了。
除了那個女術士之外,其餘的兩個精靈他們全都認得。
一個是曾經北方帝國的首席宮廷法師,傳送術一道登峰造極的大師————艾伊蘿拉·阿拉尼莉絲。
一個是北方皇帝安塞斯最信任的戰友,北方解放陣線陰影中最鋒利的劍,據說曾經臥底長達三十年之久的————馬卡里烏斯。
從他們加入北方解放陣線以來,已經過去了一百多年。
他們戰鬥了一百年,時至今日也未曾停下。
歷經百年長戰過後,那兩雙眼睛已經蘊含了無盡滄桑。
但那超越世間一切的意志,也愈發堅定不移,永無動搖的可能性。
他們還會繼續戰鬥下去。
永遠戰鬥下去。
直到————安塞斯執著了一生的復仇被徹底完成的那一天。
直到————戴克里先背負了一生的宿命與故事畫上句號。
直到,尼弗迦德被徹徹底底的毀滅。
在這一刻,傑洛特和葉奈法都意識到了一件事—一這兩個精靈的戰鬥意志與決心,恐怕絲毫不下於他們再次找回希里的夙願。
那麼————那個女術士呢?
他們看向了妮妙,妮妙也在平靜地看著他們。
她沒聽說過他們的故事,也不認識這兩個人。
當她出生之時,世界已然冰封許久,舊時代也早已遠去,只留下寥寥幾語的
傳說往事。
她出生在萬物的寒冬,成長於溫暖的太陽要塞。
從小到大,她都很清楚一件事。
如今的冰封世界,如今的凜冬煉獄,全是那些尼弗迦德人的傑作。
隨著她首次覺醒了魔法天賦,在艾伊蘿拉的親自教導下,妮妙也逐漸了解到了那個絕望的舊時代。
那時候的整個世界到處都是金太陽的旗子,然則一旭日如夜。
所以到了未來的某一天,他們合力站了起來,將金日斬下。
於是長夜破曉。
可待到他們試圖托起明日,那些走投無路的尼弗迦德人卻將一切徹底毀滅。
昨天,他們已經讓尼弗迦德人付出了代價。
今天,他們和尼弗迦德人一起被困在這永凍之冬。
明天,他們會讓尼弗迦德帝國、尼弗迦德人、尼弗迦德語全都消失,被永遠
地冰封在黑暗的過去。
他們知道,有一天太陽終究會升起的。
預言中的寒冬過去之後,預言中的春天必將如期而至。
那必將會是一個,完美新世界————
一個,沒有尼弗迦德人的世界。
在簡短的交流過後,葉奈法和傑洛特決定留在太陽要塞,和北方解放陣線一起前進。
因為再往前,就到了舊帝國時代的吉米瑞亞行省了。
曾經魔神莉莉絲所造成的破壞至今沒有消散,吉米瑞亞、艾托利亞、維可瓦羅、尼弗迦德四個省份如今還被那詭異的黑暗影響著。
若沒有類似太陽要塞中的大型月石陣列,即便懷揣著月石進入其中,也會在每八分鐘一次的黑夜中逐漸迷失,找不到避難所,最終隨著月石被那股詭異力量擊碎而死。
於是兩人就在此地暫時安家。
冰原之上,那巨大的雪山緩緩開始了移動。
無數的冰封騎兵追隨著它,手持月石製成的武器,一次又一次消失在暴風雪中,而後一次又一次重新出現。
時間一天天過去,牆上的手繪日曆翻了好幾頁。
每天都會有人離開太陽要塞,每天都會有人回來。
每一次,那些騎兵都能帶回大量血淋淋的物資。
外面的世界忽明忽暗,城堡里始終燈火通明。
冰封末日之中,幾乎沒有人會主動外出闖蕩找死。
於是南方四省的無數避難所中,無數的尼弗迦德人依舊沉浸在幻夢之中,幻想著春暖花開的那一天,等待著白霜消退的時候。
直到,他們被避難所大門方向的一聲巨響驚醒。
1398年九月一日。
從吉米瑞亞到尼弗迦德城的路不長,也不怎麼難走。
但是這座太陽要塞卻走走停停,在這片冰封大地上遊蕩了足足十年。
到了現在,不論艾伊蘿拉和妮妙如何占卜、預言,都無法再知曉除尼弗迦德城外哪裡還有尼弗迦德人了。
或許在冰天雪地里還藏著某些未被發現的餘孽。
或許在冰蓋之下還有著隱藏起來的尼弗迦德避難所。
但不論如何,他們短時間內都無法找到這些匿跡潛蹤的尼弗迦德人了。
如今擺在他們面前的,那個明面上唯一的目標一便是金塔之城。
九月一日下午,葉奈法和傑洛特跟著艾伊蘿拉、妮妙、馬卡里烏斯以及貝尼托等人登上了太陽要塞的最頂層。
移動的城堡轟隆作響,緩緩地爬過冰原,最終衝破了那無邊無際的暴雪。
當風雪盡散的那一刻,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座奇蹟般的世外桃源。
即便到了現在,帝國的首都也依然完好無損。
一座巨大的半球形保護罩將尼弗迦德城籠罩,那魔法的光輝是如此閃耀。
它不止將暴風雪盡數攔在了外面,更主動驅散著暴雪,令尼弗迦德城的居民們能夠在每天的正午看見太陽緩緩從天空中正中心划過。
他們竟然真的能夠在這冰河世紀中觸摸到真實的陽光。
然而此時此刻,這座城市卻一片大亂。
太陽要塞上的馬卡里烏斯等人能清晰地看見尼弗迦德城中有無數螞蟻一樣的黑點四處亂竄。
尼弗迦德城中的居民們也能看見那個恐怖的龐然大物正緩緩移動著,一邊將渾身上下的沉重冰雪甩下,一邊朝著尼弗迦德城一步一步靠了過來。
馬卡里烏斯那張永無變化的臉在這一刻終於有了一絲感情波動。
他的臉部肌肉抽動著,最終拉起了一道難看的弧線。
馬卡里烏斯笑得像個鍊金術造出來的假人,充滿了怪異的違和感。
他手一揮,冷冷地下達了命令。
「升起旗幟。」
「讓他們知道我們是誰。」
他注視著那混亂的城市,僵硬的笑容更盛。
「讓他們,死個明白。」
「是!」
貝尼托立刻轉身走去,親手抱起那面黑環單翼旗,而後鄭重地在旗杆前單膝跪下,一點點將那面旗幟升至城堡的最頂端。
當黑環單翼旗迎風飄揚,於狂風中獵獵作響——那一刻,城中的尼弗迦德人徹底瘋了。
那些從舊時代活下來的人、精靈、術士。
他們當然認得這面旗幟。
他們永遠也忘不了。
但是————
為什麼?!
已經一百年過去了!他們從十三世紀中葉打到現在,就連十四世紀都已經走到了盡頭!
可為什麼這些北方人還在?
他們為什麼還揪著過去不放,他們憑什麼能從當年那兩場毀天滅地的災難中倖存下來,他們靠什麼頂著嚴寒暴雪一路打到了尼弗迦德城————
然而,事到如今,說什麼都沒用了。
他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絕望地看著太陽要塞扭動著龐大的身軀,而後一頭撞上了尼弗迦德城的保護罩。
一瞬間,好似山崩地裂。
守護了尼弗迦德城一百年,三代人的不朽護盾,就這麼轟然碎裂。
漫天風雪頓時湧來,將這座世界上僅剩的完整城市摧毀,以白雪寒冰封印了街道上、房屋中不知多少抽泣著的靈魂。
冰封騎兵們一躍而出,在冰雪的裹挾下踏入了一剎那化作白色的尼弗迦德
城。
他們肆意追殺著最後的倖存者,一個不落,一個不留。
傑洛特和葉奈法跟隨著馬卡里烏斯等人,行走在尼弗迦德城被逐漸冰封的街道上,踩過那一具具在短短几分鐘內凍斃的僵硬屍體。
他們看著冰封騎兵們砸爛房門,在稚嫩的哭喊聲、尖細的怒吼聲中大步跨入其中,將聲音的主人扼殺在搖籃中,刺死在壁爐前。
他們看見貝尼托扛著一面旗幟,在一隊冰封騎兵的簇擁下向著尼弗迦德皇宮的位置走去。
他們親眼目睹了那面尼弗迦德的金日旗被貝尼托連續幾腳踹倒,隨後他將北方解放陣線的黑環單翼旗高高舉起,重重插上。
最後,他們看著面前始終平穩前進的三道背影,發出了他們的疑問。
「這一切————真的值得嗎?」
那三道身影轉過身來,給出了各自不同的回答。
「對入侵之敵的仇恨是最符合人性的感情。」妮妙冷靜地說道,面色始終平靜如水,「這種感情生來就如此令人心痛,折磨靈魂。」
「致使神禁止任何人二次體會這種感情。」
「我們永遠只有一次復仇的機會。所以我們必須把握,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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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卡里烏斯瞥了眼兩人,淡淡地說道:「復仇從來不是為了單純的毀滅。」
「你以為我們八十五年前發動的戰爭是什麼?為野心驅使的侵略戰爭?
不。」
「那是一場審判。對尼弗迦德帝國的大審判。但我們失敗了,安塞斯陛下在黑日之災中殉國,我們的帝國同樣土崩瓦解。」
「於是有了現在。既然第一次大審判失敗了,那我們就發動第二次;假如這一次也失敗了,那等我死了,還會有人發動第三次。」
「如果你問我是否值得,我的回答和當年一樣,毫無變化。」
「公理得勝,九死無悔。」
艾伊蘿拉撫摸著胸口的紫水晶吊墜,平靜地注視著遠方於帝國皇宮上飄蕩的旗幟。
「生者會羨慕死者。」她輕聲說道,「一旦死去,一切便化灰歸去,徹底結束。但活著的人卻還要背負著他們的故事,肩負起他們的期望與宿命。」
「那數百萬個靈魂的故事,不會被遺忘;那些四十年來無法伸張的冤屈,有朝一日定要沉冤昭雪。」
「而正因為我們永不遺忘。」
「所以他們才能永不消逝。」
「所以。」
「為我們,不值得;為他們,很值得。」
艾伊蘿拉的話音落下,三道身影同時轉身,繼續向前走去。
在這片沒有太陽的凍土之上,從沒有真正的救贖。
在這個絕望的白霜紀元,從未出現過天命所鐘的救世主。
在這場跨越世紀的偉大反抗中,每個人都是最終審判的犧牲品。
一百多年過後,最終只剩下了他們三個。
唯有他們在最後的最後,真的為尼弗迦德人帶來了審判之後的審判,末日之後的末日。
現在,他們站在冰封紀元的凍土上,共同仰望著天上尚未被徹底遮蔽的太陽o
他們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
好像有誰在呼喚著他們。
當他們回首望去,便看見那條滔滔西去的冥河中浮現出了無數個模糊的身影o
在過去的塵埃里,在死亡的灰燼中。
是那面旗幟代替他們活了下去。
並永生永世地吶喊著,嘶吼著。
告訴他們這些還活著的人。
永遠。
永遠。
不要。
停止。
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