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黑日的枷鎖:暮光
站在尼弗迦德城的中心。
在那座已然被白雪遮蔽的宏偉千年廣場上。
他們合力將恩希爾·恩瑞斯的雕像拉倒在地。
偉大的征服者倒下了,一頭栽進了他所許諾的千年帝國之夢中,半張臉嵌進了雪中。
那隻石眼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遠處倒塌的帝國之門,看著那些扛著黑環單翼旗的士兵們邁著整齊的步伐走過。
馬卡里烏斯奪走了他曾經屹立不倒的高台,站在雕像的基座上,微微顫抖地俯視著下方成千上萬道身影。
永世不滅的帝國倒下了,萬古不壞的雕像倒下了。
現在,看看究竟是誰屹立不倒————
如今他們就站在這裡,就戰鬥在這冰天雪地里。
那一雙雙眼睛也在望著他,他們全都在等待。
馬卡里烏斯知道他必須說些什麼了。
這場橫跨百年,穿越世紀,分割時代的漫長苦旅,終於走到了盡頭。
以世界被徹底毀滅為代價,他們終於完成了1313年未竟的事業。
現在。
此時此刻。
他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將作為這場大審判,以及這個冰封時代的結束語————
「我們從沒有停止過戰鬥。」
「在戰爭期間沒有,在戰後瘋狂的動盪歲月中沒有,在那漫長的重整旗鼓與反覆崩潰的輪迴中也沒有。」
「我們一直奮戰在第一線,時刻準備為毀滅尼弗迦德入侵者的事業貢獻我們的生命、靈魂,以及意志。」
「我們從前沒有停下,將來更不會,永遠也不會。」
「我們曾經在掩體之下,躲避著尼弗迦德駭人的魔法轟炸。」
「我們曾經手握長劍,與尼弗迦德人在鮑克蘭城中爭奪每一棟房子的客廳與廚房。」
「我們曾經奔跑在麥提那的街道上,成為永遠飄蕩在天空上的不散幽魂。」
「我們已經戰鬥了一百年。」
「現在——我要問你們一個問題。」
「你們累了嗎?」
沒有人回答馬卡里烏斯。
「你們已經筋疲力竭。」
馬卡里烏斯代替他們回答了自己的問題。
「而你們也終於可以放下武器,停止戰鬥了。」
「戰爭結束了,同袍們。」
「百年長戰,今日終結;人間苦旅,已至盡頭。」
「今天是————1398年,九月一日。」
「以北方解放陣線總司令的身份,我正式宣布—一於1313年一月十三日發動的、為了毀滅尼弗迦德帝國的漢姆達爾行動,取得了輝煌的成功。」
「尼弗迦德帝國已被審判,罪惡的尼弗迦德民族已被徹底終結。」
「我們————」
「勝利了。」
馬卡里烏斯的聲音逐漸變小,他的目光也逐漸飄向了遠方。
此時此刻,他卻回想起了將近一百年前的某一天。
那天,他終於換上了那身被遺棄三十年之久的制服。
也終於見到了闊別三十年之久的雅魯加河。
他在雅魯加河畔俯身趴下,將胸膛與面龐都貼緊了泥濘的河灘,感受著泥土的潮濕氣息混著焚燒布帛的焦糊味鑽進他的鼻腔。
河水流淌的聲音是如此輕柔,像極了多年前馬哈坎山脈深處的融雪溪澗。
他抬頭看去,看見了那火光在不遠處的碼頭上不斷跳躍著,將那些堆疊的金日旗舔舐成蜷曲的灰燼,偶爾有風捲起幾片殘骸,如同黑蝶,飄散在暮色里。
過去的喊殺聲在他的耳邊迴蕩,烈火焚燒木樑的煙味在他鼻腔中徘徊。
馬卡里烏斯忽然又看見了。
他看見了那個精靈消瘦的嬌柔身軀,從茫茫無盡的人潮中一步步走來。
那張被信仰灼燒得滾燙的溫柔面孔,如同一塊熾紅的烙鐵,將那句話印在了他的心臟上,並隨著他的心臟的每一次跳動在他的心中一次次浮現。
「不!馬卡里烏斯!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是叛徒!」她聲嘶力竭地吶喊著,伸出了那瘦弱的手,「活下去吧!馬卡里烏斯!去證明我是對的!去證明一你還是那個名叫馬卡里烏斯的戰士!」
「終有一天,你我會再次相見!」
「到了那時,我已壯烈成仁;到了那時,你也光榮犧牲————」
「我會永遠,永遠記住你————」
她的故事不會熄滅,如同此世界;而她和世界都終將自由。
馬卡里烏斯會永遠記住她的名字,並在每一次沉默的回憶中一遍遍洗刷著她模糊的面容,直至清晰如初。
也會將那句他再也無緣說出口的話,永遠地埋藏在心間的夾縫中。
伊菲茉柔————
我不是叛徒。
在舊帝國術士學院的廢墟之下,艾伊蘿拉輕鬆地打開了那扇被刻畫了無數魔法封印的大門。
尼弗迦德人的小伎倆,她在一百年前就已經研究透了。
如今一百年過去,這些活在帝國幻夢裡的尼弗迦德人依舊沒什麼長進。
翻來覆去,還是老把戲————
門後一片空曠,無數展櫃空空如也。那些曾經被帝國研究了數千上萬個日日
夜夜的造物,早就在一百年前的戰爭中被用在了當時的敵人身上。
在妮妙的背上,有著與生俱來的侵蝕紋路,傳承自她的母親,來源於尼弗迦德所造成的永久性的魔法污染;在艾伊蘿拉面部光潔的皮膚之下,是扭曲恐怖的血紅傷疤。
她很幸運,是曾經舊帝國時代為數不多親眼見過瓦提爾·德·李道克斯的北方解放陣線成員。
她也很不幸,因為在那暗無天日的監牢里,她曾體會到了人世間最深沉的絕望。
曾經,他們剝去了她的臉皮————
艾伊蘿拉平靜地破解掉最後的魔法屏障,令那具身著尼弗迦德制式鎧甲的枯骨從永恆的靜止中解脫。
曾經,他們奪走了她的五感————
在地牢的最中央,在那曾經囚禁她的鐵籠中,如今正靜靜放置著一具水晶棺。
曾經,他們試圖將她馴化成渾渾噩噩的奴隸————
幽暗的古老地牢中,幾人緩緩向著水晶棺的方向走去。
曾經她失去了五感、四肢、皮膚乃至一切,在無盡的黑暗中掙扎到永恆。
但現在,她就站在這裡。
她仍然屹立不倒。
那個名叫瓦提爾·德·李道克斯的駝背老人去哪了?那群痴迷於瘋狂的人體實驗的帝國術士去哪了?那些以折磨她的肉體、凌辱她的精神為樂的士兵去哪了?
她怎麼沒看見他們?
呵————
古往今來,這世上始終有兩種力量,最能促人上進、令人成長。
一個叫愛。有了它,就有了守護一切的決心,就有了決不退縮的勇氣。
一個叫恨。有了它,就不必在意會失去什麼,因為她早已經一無所有。
而艾伊蘿拉兩者都有。
故此,她也是如今這世界上,最強大、最堅定、最偉大的那個。
這世上已經再沒有什麼能試探出她意志的底線了。
葉奈法一揮手,那鋼打造的牢籠便散了架。
那具水晶棺在魔力的牽引下,緩緩落在了地上,動作輕柔到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傑洛特扒住水晶棺的邊緣,猛地一用力,便將其徹底掀開。
那於水晶棺中靜靜沉睡的睡美人,也終於再一次接觸到了外面的空氣。
傑洛特立刻伸出手,想要去觸碰希里的脖頸,看看她是否還活著。
但在下一刻,希里卻猛然睜開了雙眼。
「啪!」
她一把抓住了傑洛特的手腕,而後迅速掃了一眼四周。
「希里————」
葉奈法出聲呼喚,壓抑著心中的渴望,擔憂地看著她。
然而希里自始至終也沒有看向她的眼睛。
「還來得及。」希里喃喃自語地說道,目光逐漸有些渙散,「一定還來得及」
o
她忽然將傑洛特的手甩開,不管不顧地站了起來,從水晶棺中手腳並用地爬出。
不論是妮妙、艾伊蘿拉還是傑洛特和葉奈法都沒能理解她的舉動,而希里也像是看不見他們一樣,壓根不曾理會。
在場的三人一精靈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就見那一道青綠色的光芒陡然亮起o
上古之血的力量波動了一下,周圍的魔力也跟著震盪。
希里跌跌撞撞的背影隨之消失不見。
而在1398年的白霜末日,這一望無際的冰天雪地中,忽然亮起了一道光。
它自北方而來,猶如太陽的日冕,驅散了一切嚴寒。
也吞噬了它所觸碰到的一切。
世界在暮光中分崩離析,又一點點重組————
最終,當希里睜開眼睛,一切又都回到了最初的時刻。
太陽是永恆的。
它會日升,它會日中,它會日落;但它永遠不會消失。
當如夜的旭日結束,還請不要急於歡慶。
因為到了明天,太陽還會再次升起。
即便尼弗迦德帝國於十年前爆發了恐怖的內戰,數十萬武裝到牙齒的帝國軍隊動用著那足以毀天滅地的魔法武器,在屬於他們的國土上展開了血腥的廝殺。
但當內戰以黑色軍團統一帝國結束,傷痕累累、遍地廢墟,魔法廢土隨處可見的尼弗迦德帝國依然是那個不可動搖、不可逾越的龐然大物。
趁著帝國內戰揭竿而起、重獲自由的北方收到了尼弗迦德帝國的最後通牒。
在帝國元首的面前,唯有兩個選擇一臣服或毀滅。
而他們選擇了後者。
時值1377年,距離尼弗迦德帝國發起第二次托雷斯計劃,再一次征服北方已經過去了五年。
元首的嶄新宮殿上,又開始重新雕刻脫落的鎏金。
北方的土地上,有一個名叫妮妙的女孩褪去了花黃,著上了戎裝。
她踏出了家門,走入了那無窮盡的人流里,成了無數翻湧的浪花中的一朵。
在這裡,只有黑色的世界,和絕望的人們。
反抗,瘋狂,理想,光芒,一起在這個世界上交織,就像一群各懷鬼胎的人們舉行的晚會。
沒有人是英雄,每個人都是英雄。
雖然五年前泰莫利亞的反抗失敗了,但無論是伊菲茉柔還是戴克里先都沒有放棄。
在那場毀滅一切的災難中,他們倖存了下來,並不知道多少次重新建立了反抗的根據地。
1382年冬,戴克里先最終手握那枚陪伴他半生的棱形水晶吊墜,病逝於黑水河村的墓地中。
還活著的只剩下了伊菲茉柔。
到了1384年,在她加入北方解放陣線的第一百個年頭,伊菲茉柔第三次率軍攻入了維吉瑪城。
可是————馬卡里烏斯。
這一次,我們會成功嗎?
伊菲茉柔不知道。
站在維吉瑪殘破的城頭,她只能無助且迷茫地眺望著遠方的夕陽。
今天,微風徐徐,滿是歡笑與勝利。
明天,這裡將充滿硝煙與鮮血。
這已經是他們的最後一次機會了。
曾經泰莫利亞祖國的男男女女竭盡全力,但泰莫利亞卻還是一次又一次地滅亡了。
如果明天,他們又失敗了————
那麼這一次,或許會是永遠。
然而到了第二天,伊菲茉柔卻沒等來尼弗迦德帝國的最後通牒。
那位偉大的元首,那個龐大的帝國似乎沒什麼反應,就好像沒看見他們一樣。
伊菲茉柔等了很久很久,從清晨等到了黃昏。
直到那時候,她才終於等到了尼弗迦德帝國的回答。
那是,一道劃破天際的暮光。
一切都結束了。
當禁咒級別的魔法被部署在維吉瑪城上空,故事便沒了任何意義。
尼弗迦德終究做不到永遠地統治著北方,他們只能做出艱難的取捨。
1272年大征服的成果——那正日漸崩潰的北方殖民地已然成了帝國的累贅。
他們必須放棄,但也不會留下什麼。
尼弗迦德人來了,帶來了屠戮與掠奪,摧毀了一代又一代人。
而後,他們輕飄飄的,拍拍屁股便走了。
只留下了一片徹底陷入無政府狀態,無數軍閥割據的魔法廢土。
雅魯加河以北,是混亂的北方大地,是絕望哀嚎的深淵。
雅魯加河以南,是永恆存在的偉大帝國,註定傳承千年。
千年廣場上,恩希爾·恩瑞斯大帝的雕像永遠地屹立在那,對著天上的太陽伸出了手,觸摸著那溫暖的陽光。
孩童借著它的背影遮陽,於清涼的陰影中嬉戲打鬧。
帝國繁榮昌盛,不論是科技還是文化都已經發展到了時代的前列。
甚至隨著元首的病逝,他的繼任者主動開始推動帝國內部的改革。
廢除奴隸制,取消公民等級制度,修訂憲法,確立帝國議會,增設首相選舉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發展,帝國欣欣向榮。
甚至還有某個探險家不斷沿著南方海岸線航行,最終竟然開闢出了一條新的航道,能直抵瑟瑞卡尼亞沙漠的東方,從那裡直接運回香料。
一時間,對於海洋探險的狂熱推崇席捲了整個帝國。
無數艘船揚帆起航,試圖將大海的迷霧揭開,成為下一個功成名就的香料船長。
而在那片被他們遺忘的北方大地上,無數的軍閥依舊在養蠱似的混戰中廝殺著,等待著角逐出那個最強大的,最有能力的至高王。
1398年七月一日,由妮妙·維克·龐德爾·愛普·德溫率領的北方解放陣線最後殘部被純白之劍騎士團包圍在了溫格堡的廢墟上。
沒有人投降,沒有人逃跑。
在這裡,所有人都戰鬥到了最後一刻。
他們的理想死在了沉淪的世界中,他們的故事結束於沉默的消亡。
他們已經做了力所能及之事。
至此,於1272年第三次北方戰爭過後,由尼弗迦德帝國確立的新秩序隨著故事的主角全部死去,終於迎來了一縷暮色。
萬事滄桑過後,最後只剩下了一道孤獨的背影。
當希瑞菈·菲歐娜·伊倫·雷安倫站在那片由她親手挖掘、建造的墓地中,看著那一個個她熟悉的名字被歲月模糊,她才終於回想起了那個被她遺忘許久的道理。
那句話如今就在她眼前,就刻在那長了青苔的古老墓碑上。
「如果要付出這種代價才能拯救世界,那還是讓世界毀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