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金哨鷹 復仇千年廣場
尼弗迦德會戰自開始之後便進入了僵持，這座龐大城市所有方向的進攻部隊都穩穩地控制著進攻節奏，力求讓每一支部隊都能參與到殘酷的巷戰之中。
這座城市每天都在死人，從裡到外的每一條磚縫中淋滿了鮮血。
但是————為什麼？
為什麼要保衛它——對於這十幾萬尼弗迦德人來說，這是一個複雜的問題。
每個人都有他們自己的理由，每個人都能做出他們自己的回答。
帝國似乎待他們並不好，術士會被強迫為帝國服務，平民會被徵收高額賦稅，士兵們也同樣要為了帝國獻出一切。
唯一的獲利者似乎只有那些上層人。
這千千萬萬的人都有充足的理由拋棄帝國而去，他們對此完全能做到問心無愧。
但他們最終還是選擇了留下。
帝國是皇帝，是權貴們的，是商人們的。
但也是他們的。
在遙遠的南方，隨著尼弗迦德的一次次征服、太陽教的急速傳播，一種廣泛的認同早
已在無形中出現。
帝國。
哪怕內部依舊有著真正尼弗迦德人與其餘帝國公民的區分，但僅僅在這一點上——他們都發自內心地認為，他們屬於帝國。
在那些被征服的領土上，原有的宗教被取代，原有的文化被接納與同化，原有的社會秩序也被徹底重塑。
在這個過程中會有無盡的血與火，但到了一代人以後，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便也徹底消散，一如雲淡風輕。
直到今天，在前線的後方，還有規模預估有二十萬之巨的各地游擊隊散落在帝國境內，正在山野之中與北方的騎士團們殊死搏鬥。
直到今天，在戰爭的最前沿，那些完完全全的、帝國認同最為強烈的帝國人正決心與他們偉大的祖國一同歸去。
尼弗迦德帝國有千般不好，但它依舊是他們的祖國。
既然如此，那便也再無話說。
保衛祖國是他們的義務與責任。
無論這場戰爭因何而起、正義與否，他們都無需在意。
他們只知道————
敵人已經攻入了他們的首都。
並且，已經逼近了那承載帝國遺願的千年廣場。
弗雷德里希二世深切地相信，即便千百年後，人們必將會提起如今的這一場戰鬥。
在很久很久以前，帝國的皇帝向著他的子民們立下了承諾。
他說，他會讓帝國長盛不衰。
他說，他將帶帝國征服世界。
他說，他們偉大的帝國將會傳承一個千年！
那年那月那天，廣場上歡呼聲響徹雲霄。
在無數人的歡呼聲中，那座廣場就此改名換姓，成了如今的—千年廣場。
而今，千年帝國之夢，已隕落於黎民之手。
千年廣場之上，也已然站滿了不屬於此地的人。
第一把劍的劍鋒闖入了千年廣場，第一滴血濺於昔日華美噴泉的廢墟之上。
第一條性命葬身於人山人海的千年廣場，第一道魔法撕碎了恩希爾·恩瑞斯皇帝尚未完工的雕像頭頂的天空。
看啊————
兩道不同的顏色，正混雜在一起。
兩道不同的理想，正將對方撕碎、糅合、融化。
聽啊————
那些人們，正在呼喚著他們堅韌不屈、永世不滅的意志。
在天與地的夾縫之間，在人間與地獄的交界處—他們高聲吶喊！
「不！我們不會失敗！」
「我們偉大的帝國，不會終結在我們光輝的首都；我們的千年帝國之夢，將延續下去，直到下一個千年的黎明！」
「站起來！尼弗迦德人！去保衛你們的祖國！」
「戰鬥！與那些卑鄙的入侵者，做殊死鬥爭！」
「保衛尼弗迦德帝國，保衛尼弗迦德城，保衛千年廣場————」
恩希爾·恩瑞斯的雕像低眉垂眼，默默地注視著那黑色的浪潮將千年廣場入口處的一抹白色淹沒。
茫茫的人海中，泛起了一朵又一朵光輝的浪花。
今天，這裡即將淪為屍山血海構成的地獄；明天，徐徐春風將會再一次光臨他們古老的故都。
到了那時，他們已然不在，帝國也已然消逝。
但尼弗迦德人會記住他們。
那千千萬萬的，心懷帝國之夢的同胞們————
他們將會記住他們的抗爭，他們將會記住千年帝國的理想。
那永恆不滅的意志，會在他們心中傳遞一個又一個千年，直到偉大理想實現的那一天。
而在那一天————
帝國的金陽，將會散發出焚天烈焰，燎原過後更能煮海。
他們都不過是烈焰焚盡人間過後的餘燼，追隨著太陽的光輝為其陪葬。
那面印著黑色太陽的大旗被插在了千年廣場的中央，就那麼堂而皇之地於風中飄揚。
他們是帝國衛隊，灰燼軍團。
為了陛下的意志，他們將堅守千年廣場一直到，他們真的盡數化為灰燼。
千年廣場的入口處，弗雷德里希二世站在廢墟高處，高舉著長劍，側身向著身後怒吼道：「看吶！那座罪人的雕像就在那裡！」
「他們想要永垂不朽！他們妄圖永世不滅！」
「而我們，則是他們萬世長存的代價！」
「我的同袍們！我與你們一樣，都是一個被毀滅了家園的、決心為正義而戰的戰士！」
「今天，我與你們來此只為了一件事！」
「讓那些他們所犯下的罪，那些被我們時刻銘記的仇！」
「讓這一切的一切，都迎來最終清算！」
「而我們偉大的陛下，將這個機會留給了我們！」
「他允許我們親自復仇，他授權我指揮這場戰鬥！」
「你們的前面就是千年廣場，當年就是在這裡，這些卑劣無恥的人正式踏上了入侵我們的道路！」
「三十年過去，三十載帝國暴政已至盡頭！」
「他們的末日已經到來——他們的末日，就是我們！」
「前進！為了太陽十字，為了陛下，為了你們自己！」
「銘記這一天，銘記這一切————」
「銘記，辛特拉————」
太陽十字旗掠過，太陽十字的信徒們逐漸踏入了千年廣場。
不知不覺間，在某個時刻過後—這場戰爭的性質已然模糊。
這不再是一場正義的復仇之戰，而是兩個民族之間不死不休的鬥爭。
北方人的帝國與南方人的帝國—這二者之間只能存在一個。
或許礙於他們的偉大理想，在太陽十字的注視下，他們依舊會將那些南方的尼弗迦德人平等接納。
然而那些奴役、毀滅其他民族的民族，永遠無法得到真正的救贖。
北方人會認為他們不配，南方人則對此不屑一顧。
這道由尼弗迦德帝國於1263年戰爭伊始便製造出來的裂痕不可彌補，永遠存在，除非一方被徹底毀滅。
曾經尼弗迦德人將民族主義帶給了北方，而今北方也將民族主義帶了回來，並幫助了他們覺醒。
民族主義時代就此埋下了一顆種子，並緩慢地開始了成長。
————或許，直到三十年後，它才會真正長出，開枝散葉。
當那個尼弗迦德法師自天空上緩緩降下之時，整個千年廣場都為之一滯。
所有人都認識那個鬚髮皆白，但面容依舊年輕的老人。
尼弗迦德帝國術士學院院長，莫比烏斯·凱·丹恩。
如果說尼弗迦德帝國龐大的術士群體是一棵大樹的枝葉，那麼他便是這棵大樹的主幹。
帝國術士的忠誠源於他的忠誠，帝國術士的愛國源於他的愛國。
帝國對術士群體的強力控制，源於他的默許與支持。
這位老人追隨著尼弗迦德崛起的腳步，從一千年以前的古老時代一路走來，陪伴著尼弗迦德這個名字從部落時代開始，以酋邦為起點，一點點發展出文明的雛形。
隨後是尼弗迦德伯國。
尼弗迦德公國。
與維可瓦羅公國的聯姻，以及隨後形成的尼弗迦德—維可瓦羅共主聯邦。
吞併吉米瑞亞公國後，又完全合併了維可瓦羅公國，就此升格為尼弗迦德王國。
最後征服艾托利亞地區的一眾伯國，正式建立尼弗迦德帝國。
以及現在，這個走過千年光陰的帝國終於走到了盡頭。
莫比烏斯·凱·丹恩站在千年廣場的中央，看著天空似平在發呆。
他已經老了，太老了。
要不是喝下了那瓶世間獨一無二的珍稀魔藥，他都不可能做到如今的站立。
同樣，他也早已不適合戰鬥。
戰鬥對他來說已經是一種久遠的回憶，同時也是他始終不敢觸碰的禁忌。
一旦他嘗試釋放大型魔法，那些外界的魔法元素會瞬間打破他體內的魔力平衡，讓他不可避免地走向死亡。
但莫比烏斯還是來了。
畢竟帝國要是沒了，他活著也沒滋味。
遠處的弗雷德里希二世並沒有下令攻擊那位正在發呆的老人，而是直接命令他的副官向著天空打去了一發信號彈。
而那枚紫色的信號彈燃燒著，就這麼飛上了遍地屍骸的千年廣場上空，闖入了莫比烏斯的視線。
他眨了眨眼，回過神來，緊接著卻發現天空中陡然閃過一道金芒。
「嗖！」
一道破空聲傳來，一把金色的長劍從天而降。
那把劍鐺的一聲落下，釘在了莫比烏斯面前不遠處，其掀起的氣浪瞬間將附近的十餘名士兵擊飛。
而一道身影則緊隨其後，自空中墜落，落在了長劍之後。
待到塵煙散去，那個高大魁梧的來客也握住了金色長劍的劍柄，從地上緩緩站起。
柯恩抬起了頭，那雙藍紫色的豎瞳熠熠生輝。
身著鎏金鎧甲，頭戴金色飛翼盔，背負潔白假翼。
作為帝國第一位接受改造，並擔任禁軍領袖的戰士，他已然獲得了常人難及的恐怖力量。
且比起那些如今聽命於他的同胞們，他手中還握有一把真正意義上的神兵。
那把獨一無二的，曾經追隨著帝皇走遍天下的銀劍————
那把由帝皇親自贈送給他，如今如神之兵的金色長劍。
柯恩緩緩抬起了劍，對準了面色古井無波的莫比烏斯。
而後，他輕聲念出了那藏在劍中的咒語。
「銀劍，可斬妖魔————」
話音落下，那股奇異的力量便釋放而出，將莫比烏斯籠罩。
白髮老人好奇地抬起手，隨手放出了一道致命魔法射線，打在了不遠處的土地上，卻
沒能留下分毫痕跡。
那道能瓦解世間萬物的光芒，此時似乎完全失去了作用。
他扭過頭，與面色冰冷的柯恩隔空對視。
當劍中咒語被激活，他與柯恩之間便註定只有一個人活著離開。
而手握這把銀劍的柯恩也終於得以了卻他的夙願。
這是————
他一直以來，所追尋的東西。
這是他曾經求而不得的犧牲。
不會有人代替他犧牲，更不會再有他無法把握住的犧牲機會。
當敵人站在他與他的同伴的面前，他可以從容地舉起劍，將對方拉入這片獨屬於他與對方的無形世界。
而他便也可以奔赴他心中的執念，坦然地走上偉大的犧牲之路。
莫比烏斯笑了笑，隨後又搖了搖頭。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抬手隨意一拉，便撕裂了現實與虛幻的隔閡。
那需要四位頂尖術士合力才能施展的烈焰死雨風暴，那拼盡他們全力才能撼動的元素世界如今僅僅是被他輕描淡寫的一揮手臂，便被撕開了帷幕。
屬於風元素的世界暴露在現實里，那無窮無盡的風傾瀉而出，卻聽從著莫比烏斯的號令，乖乖地臣服在了他的身邊，任由他操控。
柯恩見狀，也抬起左手放出了一道魔法。
「伊格尼————」
「焚天！」
轟隆一聲巨響，漫天烈焰自他手中噴涌而出，迅速浸染天空，籠蓋四野。
莫比烏斯一個念頭，無窮無盡的風凝聚成了千萬把無形利刃；柯恩一揮銀劍，遮天蔽日的火化作了漫天流星。
在殘破的尼弗迦德城上空，在千年廣場的正上方一那片無法被觸碰到的世界風起雲湧，兩道身影就此纏鬥在了一起。
莫比烏斯的身體肉眼可見地衰弱下去，那原本年輕的面孔正在快速衰老。
但他沒有停下，反而愈發瘋狂。
器，盡情地向著柯恩揮灑而去。
而柯恩在元素的洪流中穿梭，身影忽隱忽現，似乎已被徹底淹沒。
直到某一時刻，一把金色的長劍刺破了雲霄。
一道金色的陽光落下，照在了那染血的劍鋒之上。
地上的弗雷德里希二世在一片歡呼中親自將尼弗迦德的黑太陽旗幟踢倒，轉而插上了迎風飄揚的太陽十字旗。
天上的柯恩抽出銀劍，已然化作佝僂侏儒的莫比烏斯緩緩倒下，隨後身體向著下方墜去。
踩著敵人屍骸的士兵們拋出繩索，套住了恩希爾·恩瑞斯的雕像。
他們合力向後退去，將那座龐大的、略有粗糙的雕像拉倒在地。
千年帝國已經隕落，千年廣場已被毀滅。
帝國的末日越來越近，那些絕望中的最後吶喊正變得越來越微弱。
下一步，帝國皇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