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金哨鷹 伊倫瓦爾德計劃的救贖
遠方的轟鳴聲與喊殺聲逐漸接近了。
帝國的艦隊緩緩駛離了港灣區，向著更遙遠的南方開去。
盧肯·伯納金眼含熱淚，最後望了一眼他沉淪的國土。
他知道，這一去或許就是永遠。
這一別，恐怕也是永恆。
他終生都將不能再見他的祖國，只能率領帝國殘餘的艦隊在遙遠的南方大陸度過餘生。
他們不再是帝國的軍人，而是會墮落為海盜與流寇。
到了那時，又有誰還能守住信仰，又有誰還能保持忠誠————
帝國最後的海軍上將緩緩低下了頭，一言不發地轉身走去。
或許有一天，他們還會回來。
但那一天遙遙無期，絕望到令人窒息。
在一片沉默中，尼弗迦德海軍官兵最後一次以帝國之名揚帆起航，駛向了深藍色的迷茫之海。
在那片尚未探明的、似乎完全沒有人類痕跡的南方大陸上，他們會建立帝國的殖民地，並嘗試著活下去。
這支艦隊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滿載著武器、知識與傳承，承載著最後的希望。
最終，緩緩消失在了夕陽的餘暉中。
以偉大陛下之名，阿喀琉斯親率士兵闖入了尼弗迦德城的神殿區。
神殿區已然屍橫遍野，那些曾經抱著書卷的虔誠教士手持著利劍倒下，在金太陽悲憫的注視下鋪成了一條通往第一聖殿的屍骸之路。
在大部分時候，阿喀琉斯似乎表現的很正常—他只是一個忠誠的軍官，為了他所信仰的理想而戰。
但很少有人能意識到—在這千千萬萬信仰太陽十字的宗教分子之中，他永遠是最狂熱的那個。
作為皇帝陛下的第一位狂信徒，從始至終他都只是在貫徹陛下的意志。
帝皇叫他理性思考，他便理性思考：帝皇說他不想被當成神崇拜，阿喀琉斯便謹遵他的命令。
他始終保持著克制，並努力依照帝皇的想法，將自己的狂熱人格壓制下去。
直到現在，阿喀琉斯遇到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現在他就站在異教徒的聖地中，站在那褻瀆的神殿面前。
阿喀琉斯的眼中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光，隨後迫不及待地下達了命令。
「太陽十字，才是真正的信仰！」
他轉過身，向著第四軍團的士兵們張開了雙臂，狂熱地大聲喊道：「他們所信仰的金太陽，是對這個世界的褻瀆與玷污！」
「在我們未來的美好新世界裡，沒有這種偽信的容身之處！」
「我的同袍們！取來火油，點燃火把！」
「將這座褻瀆的異教徒的神廟，燒成最純淨的灰燼！」
「是！」
同樣狂熱的士兵高聲回應著，隨後紛紛行動了起來。
他們沒有闖入第一聖殿，而是直接點起了一把大火。
這把火越燒越旺，逐漸不受控制。
第一聖殿之中，帝國太陽教的三位王下主祭各自懷抱著那傳承自神話時代的聖物，端坐於聖座之上，靜靜地看著大火一點點逼近。
他們的背後是空置的王座，屬於帝國的皇帝。
他們的面前是逐漸崩塌的聖殿，那些華麗的寶物、珍貴的經文與書卷盡皆被火焰不斷舔舐著，逐漸化作了灰燼。
房梁倒塌，火星落下，餘燼掀起。
主祭們閉上了眼睛，齊聲念誦起了古老的聖言，用最後的時間將他們的聲音，以及那些永遠無法被抹去的教義留在了崩塌的第一聖殿。
大廈崩塌之日，天地傾覆之時。
尼弗迦德這個名字與太陽教相生相伴，同生共死。
待到最後，也是他們共同面對這一切的結局。
後悔嗎————
害怕嗎？
想要逃走嗎？
或許都有。
但到了最後，沒有人離開。
帝國的學院區中，那些代表未來的火種團結於帝國軍事學院之中，依託這最後的堡壘負隅頑抗。
焚天烈焰熊熊燃燒，那些年輕的面孔逐漸被燒得通紅。
在刀光劍影翻飛的長廊上，那些曾經的偉大人物被禁錮在畫框中，靜靜地看著那些繼承他們姓氏乃至名字的後代一個個倒下。
那些稚嫩的臉，那些未經世事的魂如今正似昊花一般急速凋零。
這場戰爭正變得越來越瘋狂，也讓人越來越想結束這一切。
參戰的尼弗迦德人的年齡正在急速下降，從二十多歲下滑到十九歲，如今更是下滑到了十三四歲的孩子。
這些孩子們就和那些大人站在一起，與他們父輩、師長並肩作戰，用他們自己的生命填進戰爭的深淵。
但顯然，沒有人會因為他們是孩子而手下留情。
憐憫換不來諒解，仇恨已然不共戴天。
既然事已至此————
那麼到了最後，帝國的士兵們也只能從這些尼弗迦德孩子們的屍體上踏過去。
他們所過之處，烈焰如影隨形。
這純淨的火焰傷不到他們，反而會成為他們的趁手工具。
火焰淨化了一切，將帝國往昔的榮耀燒成餘燼，將帝國未來的希望以火埋葬。
帝國術士學院與帝國軍事學院被付之一炬，那滔天火焰很快擴散開來，與神殿區的大火逐漸連在了一起。
到了最後，那滔天烈焰吞噬了整個學院區與神殿區。
大學，神廟，修道院，圖書館————
帝國的文化與科技盡皆消失於大火中，就此被從這個世界上完全抹除。
那些身無片甲，僅有一身單衣的人們在已然淪為廢墟的街道上狂奔而過，最終化作了飄蕩在天空上的幽魂。
帝國最後的士兵們紛紛向著皇宮撤去，於沉默中從那一隻只小筒中抽出屬於他們自己
的、代表命運的簽。
紅色的簽，意味著他們將要留下。
追隨著帝國最後一面旗幟，與帝國的末代皇帝並肩作戰，在帝國的皇宮中戰鬥到最後一刻，直到他們的身與魂同時湮滅在金太陽的灰燼里。
黑色的簽，意味著他們將要離開。
踏入那扇通往帝國各地的傳送門，在往後的黑暗日子裡繼續戰鬥，把他們最後的瘋狂延續到下一個時代、傳遞給下一代人。
沒人知道他們的反抗究竟有沒有結果，沒人知道在這最深沉的絕望時刻，他們所做的一切究竟還能不能有所意義。
他們不知道，他們不敢去知道。
殘存的術士們不敢去預知未來，最後的貴族們沒有勇氣發問。
在愈發接近的山呼海嘯聲中，在那蒼涼的沉悶號角聲中——屬於尼弗迦德帝國的最後一戰開始了。
末代皇帝凱丹·德拉克·瓦·斯提爾穿戴好甲冑，親自提著長槍，站到了皇宮的高牆城頭。
隔著那無盡的洶湧人群，他與親自到來的戴克里先隔空相望。
這是戴克里先第一次見到這位尼弗迦德帝國的末代皇帝。
同樣也是凱丹·德拉克·瓦·斯提爾最後一次見到帝國的攝政王。
他的目光在那個模糊的金甲王者身上停留了許久，最終隨著一道魔法的轟鳴而收回。
凱丹·德拉克·瓦·斯提爾轉身走去，走下了城樓，站在了城門之後。
在人間的焦土上，在皇宮的廢墟上他最後一次抬頭仰望太陽。
那抹觸手可及的陽光被他一把握住，卻又轉瞬間從他手中逃走。
當他攤開手掌，只剩下了一片昏暗。
天上的太陽已被滾滾黑煙遮蔽，帝國的旗幟在煙中若隱若現。
那扇純鋼製造的城門被人從外面硬生生推倒，那個倒提大劍的銀甲騎士徒手摔翻了戰馬，又一劍劈死了迎面走來的土元素。
在那紅白兩色交織的浪潮中，帝國的皇宮被一點點淹沒。
到了最後，不知是誰點起了一把大火。
帝國的皇帝與皇后於混亂中消失，屍首未曾被尋到。
但不論他們是失蹤還是死亡，都已經無關緊要。
戴克里先放下了手中的望遠鏡，與那些站在他背後的軍官們一同望著那於帝國皇宮上升起的太陽十字旗。
從八支軍團的軍團長到他手下的參謀，就連一向只於暗處活動的林法恩、早已步入半退休狀態的維賽基德也來了。
但此時此刻，他們卻都有些悵然若失。
他們的心中空落落的，就好像某塊一直吊著的大石頭落了下去。
尼弗迦德帝國被毀滅了。
從馬那達山谷開始，從尼弗迦德人的伊倫瓦爾德計劃開始。
他們一路走來，中途經歷了太多太多。
而在這個過程中，或許他們的理由各不相同，或許他們的目的並不一致—但唯有一點，是他們共同的執念。
他們都想要將尼弗迦德帝國毀滅。
對於戴克里先來說，這不止是家國情懷，也不止是正義與信仰的征途。
當年他選擇了背棄吉托夫·索科尼亞的遺願，拋棄了辛特拉王國，最終讓這片土地沐
浴在帝國的光輝下。
無論他有怎樣的理由，無論這一切究竟是多麼的順理成章但背叛就是背叛。
戴克里先沒得選，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盡全力去做些許彌補。
比如，完成吉托夫的另一個遺願。
毀滅尼弗迦德帝國————
對於羅穆路斯、弗雷德里希二世、阿喀琉斯、厄瑞玻斯————他們來說，也是一樣。
為了信仰，為了復仇，為了忠誠，為了心中的正義。
不管是私心還是公心都無所謂，因為這一切心思都只會導向同一個結果。
1269年七月十五日。
曾經一度征服了整個世界的尼弗迦德帝國正式滅亡。
從最南方的尼弗迦德城，到最北方的飛龍山脈，人類的已知世界首次被統合在一起。
人類的命運也首次連結在了一起。
當年拉開北方戰爭序幕的伊倫瓦爾德計劃————如今那些曾經被這場突然的入侵打亂原有命運軌跡的人們，也終於等來了他們的救贖。
尼弗迦德戰役過後，帝國的舊都幾乎被徹底摧毀，戰爭的創傷直到十年後才被緩慢修復，這座南方的龐大城市的人口卻再也沒能回到尼弗迦德帝國時代的巔峰。
城中十七萬軍民中有八萬餘人直接埋骨於此，光是為了埋葬死者就花了足足一年時間。
參戰的尼弗迦德軍隊幾平全軍覆沒，那些曾經逃過瓦特伯格戰役，成功返回南方的尼弗迦德軍隊最終也沒能逃過尼弗迦德戰役中的絞肉巷戰。
帝國禁衛軍的倖存者被傳送門送到了帝國各地，在深山老林之中、沼澤湖泊之畔繼續執行著尼弗迦德皇帝的最後命令，直到被當作流寇土匪剿滅。
參戰的新帝國陸軍直接戰死者共計一萬三千餘人，戰後因傷退伍，轉為文職工作者過萬。
同時被秘密安排主動退伍者亦有四千六百餘人。
而針對尼弗迦德的戰爭也終於結束了。
帝國沒有補充那些缺損的編制，反而開始了裁撤與精簡，畢竟維持過於龐大的常備軍如今並沒有什麼太大意義。
那些惶惶不可終日的北方諸國的軍隊如今加起來也沒能超過五萬人，徵召兵更是在此前的戰爭中損失慘重。
對付他們，已經不需要十萬大軍了。
而若是不進行擴軍，那麼這些省下來的壯年勞力自然能夠用作勞力，並為戰後的人口恢復計劃提供至關重要的幫助。
戰爭結束之後，北方的王國們也不由鬆了口氣。
畢竟帝國的精力現在已被那些新征服的廣袤領土所牽扯，不可能於短期內朝著他們動手。
而那些此前被帝國以團結協定名義帶走的北方志願軍也回到了他們各自的國家，帶著榮耀、財富，重新回歸了國王們的控制。
不管這些如今忠誠存疑的軍隊究竟有沒有用，但至少他們能給北方的君主們一些慰藉o
同時帝國也確實沒空去理會北方的封建殘餘了。
戰爭結束之後，阿喀琉斯立刻被任命為南方三省總督，率領第四軍團駐紮於此，同時兼任帝國宗教部部長，負責尼弗迦德境內對於太陽教的清除工作。
原後勤主管奧佛森貝格被任命為帝國文化部部長，專職負責對於原尼弗迦德領土中的當地原有文化復興、新領土整合工作。
戴克里先帶著主力先行返回辛特拉城，並逐漸安排起了各種繁雜的戰後事務。
對於太陽教的清除很順利，但太陽十字的傳播卻並不順利。
對此戴克里先表示理解，所以他也並不急切。
而關於目前帝國統治範圍內各種各樣的複雜文化戴克里先給予的態度為接納。
上古語和北方通用語將作為兩種官方語言同時存在，同時他也並沒有強行去推廣某個文化。
相反，他要做的是全面放開境內人口流動，使得帝國公民可以隨意遷徙。
並且積極搭建傳送門體系，縮短各個地區之間的距離。
而這一切的最終目的都是比以往更廣泛的文化交流，以及那無形中被以太陽十字信仰統一起來的全新身份認同帝國。
到了未來的某一天，這一切有著不同習俗的人終究會發生不可思議的融合。
到了那時，將會有一個新文化誕生。
那種文化，大概能被稱之為帝國文化——————
或許他們有著不同的生活方式，也有著不同的習俗，但他們都說著相同的語言，有著共同的信仰。
哪怕他們依舊會說他們是「辛特拉人」、「布魯格人」，但那已不再代表著身份的隔閡，只是一種區域性的劃分而已。
不論他們來自哪裡，他們都會是帝國人。
融合，同化，統一。
這一切恐怕需要至少一代人的時間、一代人的努力才能實現。
但戴克里先相信————
這一切已是可以預見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