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鄭東漢招呼三人坐下,自己重新回到主位上。
助理給每人倒了一杯茶,然後退了出去,把門帶上了。
鄭東漢喝了口茶,先說了些環球唱片布局內地的事,開設辦事處的選址、人員配置、與內地相關部門的溝通進度。
這些偏事務性的內容鄭輝耐心地聽完了,該點頭的點頭,該提建議的簡單提了幾句。
等這部分聊差不多了,鄭東漢放下茶杯,看著鄭輝。
「輝仔,你帶她來,應該不只是介紹一下這麼簡單吧。」
鄭輝笑了一下,也不藏著掖著了。
「鄭先生眼睛毒。」他從隨身帶來的公文包里取出那盤清唱小樣的錄音磁帶,放在茶几上。
「我給她寫了張專輯,十首歌,情歌。這是我清唱的小樣,您聽聽看。」
鄭東漢挑了一下眉,他的目光在那盤磁帶上停了一秒。
「你親自寫的?」
「對,詞曲都是我的。」 「幾天寫的?」
「兩天半。」
鄭東漢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又是這種速度。
他已經不再對鄭輝的創作速度感到驚訝了,從《浮生》的七天十首到《半生》的四天十一首,這個人在創作上的恐怖效率早就超出了正常人的理解範圍。
但兩天半寫十首情歌…
+ :
他還是有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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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吧。」鄭東漢指了指套房裡的音響系統。
李宗明立刻起身,把磁帶裝進旁邊的卡座機里,按下播放鍵。
沙沙聲過後,
鄭輝清唱的聲音在房間裡響了起來。
「聽見,冬天的離開,我在某年某月醒過來。」 第一首,《遇見》。
鄭東漢微微側著頭,閉上了眼睛。
他聽歌的習慣一直是這樣的,第一遍不看任何人,只用耳朵去接收信息。
旋律、節奏、和聲走向、歌詞的語感、情緒的層次…
這些東西在他腦子裡會自動拆解、分析、歸類。
第一首歌還沒播完,他的手指就開始在腿側輕輕敲擊了。
第二首,《暖暖》。
「我想說其實你很好,你自己卻不知道。」
鄭東漢微微點了一下頭。
第三首,《慢慢喜歡你》。
「慢慢喜歡你,慢慢的親密。」
+ : 第四首,《在樹上唱歌》。
到了第五首《小半》的時候,鄭東漢的表情變了。
他睜開了眼睛。
不是因為這首歌不好,而是因為他察覺到了整張專輯情緒線的轉折。
前四首的暖色調在這裡驟然降溫,像是晴天裡忽然飄來一片烏雲。
「燈火闌珊,我的心借了你的光,是明是暗。」
他重新閉上眼睛,繼續聽。
第六首,《崇拜》。
第七首,《會呼吸的痛》。
第八首,《可惜不是你》。
第九首,《心牆》。
第十首,《如果沒有你》。 十首歌,大約四十分鐘。
在這四十分鐘裡,套房內安靜只有鄭輝清唱的嗓音在空氣中流淌。
范彬彬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雖然她昨天已經聽過一遍了,但此刻在這種環境下、在鄭東漢面前再聽一次,還是忍不住揪心。
她不是緊張歌的質量,她相信鄭輝寫的東西。
+ :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
李宗明上前按下了停止鍵。
鄭東漢,看著鄭輝,說了一句話:「你這個和前年的《浮生》很像。」
這話一出來,范彬彬和李宗明都有些不解。
《浮生》是十首男聲情歌,是寫男人一生的。
這十首是女聲情歌,寫的是一個女孩的愛情故事。 兩者有什麼關聯?
鄭輝沒有意外。
他之前在寫完這十首歌、通盤審視歌單的時候,就已經注意到了這一點。
他看著鄭東漢,等他往下說。
「《浮生》,十首歌,寫的是一個男人從十八歲到四十八歲的情感一生。從熱烈的愛,到選擇的遺憾,到時間的流逝,再到最後一個人在k房裡和自己和解。」
「你這十首歌,寫的是一個女孩從遇見愛情到學會愛自己的完整成長。從初遇的期待,到熱戀的甜蜜,到裂痕、痛苦,再到最後的釋懷與和解。」
「一張寫盡男人,一張寫盡女人。」
「一體兩面。」
同一個創作者,用兩張專輯,分別從男性和女性的視角,講述了兩個完整的、關於愛與成長的生命故事。
這不是巧合,這是對稱的藝術結構。
「我寫這十首歌的時候,腦子裡想的全是她的嗓音條件。」
+ : 鄭輝如實說道:「什麼音域她唱著舒服,什麼旋律走向適合她的聲線,什麼歌詞她能共情。就是按照這個方向去選、去寫的。」
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動了動。
「但寫完之後我自己通盤一看,發現情緒線確實和《浮生》的結構有些像。從熱烈到裂痕,從痛苦到和解,骨架上有對稱感。」
他看著鄭東漢,坦然道:「所以您說一體兩面,我不意外。只是我最開始確實沒有刻意去對標《浮生》,沒想到寫出來會有這種聯動效果。」
「你這個人。」
鄭東漢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無奈的欣賞:「上次《浮生》也是這樣,你說你只是隨便湊的十首歌,結果連出來就是一個男人的一生。
這次又是這樣,說只是按照她的嗓子去選歌,結果選出來的東西自然就長成了《浮生》的另一面。」
「別人刻意去做都做不出這種對稱結構,你不刻意反而做出來了。」
他下了個定論:「天才就是天才,連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
這話說完,他也不再感慨了,直接進入了正題。
「輝仔,你把她帶來見我,是想讓環球幫忙發行?」
「對。」鄭輝點頭:「內地市場我自己搞定,走白天鵝出版社的渠道就行。但港澳台和東南亞,我想借環球的渠道。」 他頓了一下,又說:「另外製作這塊,我原本打算找劉歡老師幫忙,但既然你來了,我想問問,環球這邊能不能派個製作團隊過來?」
鄭東漢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那盤小樣磁帶。
「製作和發行都可以。」他說:「但我有個想法。」
「您說。」
+ :
「你介意捆綁嗎?」
鄭輝微微挑眉:「什麼意思?」
「就是我說的,一體兩面。」
「你這張專輯和《浮生》,天然就是一對。一張寫男人,一張寫女人。
同一個創作者,同一種敘事結構,連情緒曲線都是對稱的。」
「如果我們在宣發的時候,直接打出這個概念,'《浮生》的一體兩面',這個話題性和關注度,是單獨發一張新人專輯完全不可比的。」
「《浮生》在亞洲賣了一百五十萬張,直到現在還有人在買。 只要把這張新專輯和《浮生》綁在一起做宣傳,借《浮生》的勢,這個女孩的第一張專輯就不是從零開始,而是從一個極高的起點出發。」
「每一個買過《浮生》的人,那些被十首歌寫盡了一生的男人們,都會好:鄭輝用女性視角寫的版本,是什麼樣的?」
「這個好心,就是銷量。」
鄭東漢說的每一句話,鄭輝都能聽出背後的商業邏輯。
「我沒什麼好介意的。」鄭輝開口了。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范彬彬,又轉回來看著鄭東漢。
「如果我介意捆綁,我也不會包辦一整張專輯了。十首歌詞曲全是我的,製作方向也是我定的,這張專輯本來就跟我綁在一起了。」
「多一個宣發上的概念,不是壞事。」
鄭東漢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專輯名字就叫《若夢》。」
+ :
這兩個字一出來,鄭輝微微挑了一下眉。 若夢。
「浮生若夢,為歡幾何。」
這是當年鄭東漢給《浮生》命名時引用的詩句。
現在他從同一句詩里,取了後半句的「若夢」兩個字。
浮生。若夢。
一張是男人的浮生,在紅塵中沉浮、掙扎、最終放下。
一張是女人的若夢,在愛情中憧憬、痛苦、最終醒來。
浮生是現實的重量,若夢是感情的虛幻。
合在一起,就是一句完整的嘆息,
浮生若夢。
鄭輝想了想,他之前心裡的幾個候選名字,都沒有這兩個字來精準。
「捆綁徹底一點。」鄭東漢接著說道。 「這張專輯和你的《浮生》正好是一體兩面。宣傳的時候,就說《若夢》是《浮生》的女性迴響。一張寫盡男人的愛與滄桑,一張寫盡女人的愛與成長。」
「同一個詩人,寫了兩首詩。一首給男人看,一首給女人看。」
范彬彬坐在旁邊,從頭到尾沒插過一句話,但她的眼睛越來越亮,到最後已經亮像是兩顆星星。
她聽懂了。
+ :
她完全聽懂了鄭東漢在說什麼。
這不只是一張專輯,這是整個華語樂壇最好的資源在往她身上傾斜。
鄭輝寫的歌,環球唱片的發行渠道,《浮生》的金字招牌…
這些東西隨便拿出一個,就夠一個新人歌手吃十年的。
而她,一次性全拿到了。
范彬彬覺自己的手心在出汗。
她下意識地看向鄭輝,鄭輝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 這個點頭的意思很明確,就這麼定了。
「那就叫《若夢》。」鄭輝轉回來看著鄭東漢。
「好。」鄭東漢端起茶杯,輕輕碰了碰鄭輝的杯子。
「製作團隊的事情,我回去安排。」
鄭東漢放下茶杯:「她進組拍戲,我這邊把編曲和伴奏先做出來,到時候她殺青出來直接進棚錄唱就行。」
「發行渠道,港澳台和東南亞走環球的正規發行線。c和磁帶同步發行,宣傳物料我那邊的市場部來做。」
「內地這邊你自己安排,白天鵝那邊的關係你比我熟。」
鄭輝點頭:「好。製作費用的事?」
「不用你出。」鄭東漢擺了擺手:「算環球的投資,製作費環球出,版稅分成按環球的標準合約來走,她是新人,只能給百分之十二。你的詞曲版權另算。
+ :
還有錄音版權老規矩,十年內我們,後面你再回購回去。」
鄭輝看了一眼李宗明。 李宗明會意,微微點頭。
百分之十二的版稅對一個新人來說已經相當優厚了。
大部分新人歌手的版稅分成只有百分之八到十,有些甚至更低。
環球給出這個數字,顯然是看在鄭輝的面子上。
「行。」鄭輝乾脆地答應了:「具體合同條款讓宗明和你們法務對接。」
「沒問題。」
生意談完了,氣氛鬆弛下來。
鄭東漢目光重新落在范彬彬身上,這回帶著幾分和善的打量。
「范小姐,你之前唱過歌嗎?」
范彬彬坐直了身體:「沒有正式唱過,鄭先生。我是演員出身,唱歌方面還在學習。」
「嗓子條件怎麼樣?」
范彬彬下意識地看了鄭輝一眼。 鄭輝替她回答了:「女中音,中低音區有質感,高音區不是強項。我給她選的這十首歌,音域都控制在她的舒適區內,不需要飆高音。」
「聲樂訓練呢?」
「月底她要進央視版《笑傲江湖》的劇組拍戲,進組前我會幫她落實一位聲樂老師,先上幾節基礎課。在劇組裡邊拍邊練,殺青後直接進棚。」
+ :
鄭東漢聽完,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他心裡已經有了判斷,這個女孩唱歌的底子肯定不算深厚,否則鄭輝不會特意強調「音域都控制在她的舒適區內」。
但這不重要。
這張專輯的核心賣點,從來就不是范彬彬的唱功。
核心賣點是鄭輝的名字,是《浮生》的一體兩面,是十首鄭輝親自操刀的頂級情歌。
范彬彬只需要把歌唱「對」就行了。
不需要驚艷,不需要炫技。
把情緒唱對,把故事講出來,就夠了。 剩下的,交給歌曲本身的質量和宣發的力度。
「好。」鄭東漢最後說了一句。
他看著鄭輝,眼神裡帶著意味深長的笑意。
「輝仔,你是我見過最會照顧人的創作者。」
鄭輝沒有接話,只是露出個訕訕的笑容。
范彬彬坐在旁邊,雖然不完全明白鄭東漢這句話的潛台詞,但她的臉還是微微紅了一下。
從貴賓樓出來的時候,京城三月的陽光正好。
范彬彬走在鄭輝身後,忽然快走兩步,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鄭輝轉頭看她。
+ :
范彬彬沒有說話,只是仰著頭看著他,眼睛裡映著陽光,亮晶晶的。
她的臉上在笑著,那種笑,不是那種在人前演出來的甜笑,也不是撒嬌時候的軟笑。 是從骨頭縫裡溢出來的,壓都壓不住的喜悅。
是一個女孩意識到自己的人生正在被徹底改寫時的,近乎不真實的幸福感。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輕輕握緊了鄭輝的手。
鄭輝回握了一下,然後鬆開。
「上車吧,回去你趕緊再把那十首歌的小樣再多聽幾遍。月底進組之前,你把每一首歌的情緒走向都吃透。不是唱會就行,是要唱進去。」
「嗯!」
范彬彬點了點頭,然後小跑著鑽進了車裡。
車輛啟動的那一刻,她透過深色的車窗膜向外看去。
貴賓樓的大門在身後越來越遠。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若夢。
浮生若夢。 鄭輝的《浮生》寫的是一個男人的一生。
而她的《若夢》,寫的是一個女孩的愛情與成長。
+ :
一體兩面。
她的名字,將永遠和鄭輝的名字綁在一起。
不是因為她是他的女人。
而是因為他用兩張專輯,寫了一個完整的故事。
一半是他的,一半是她的。
范彬彬靠在車窗上,嘴角翹老高。
她覺這個三月的陽光,是她二十年人生里見過的最好看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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