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是環球英國分公司安排的,海德公園旁邊的一家五星級酒店,房間不算特別大,但推開窗就能看見公園裡成片的綠。
鄭輝把行李放下,洗了把臉。
何岩已經把今晚會議需要的資料整理好了,一摞文件擺在茶几上。
「輝哥,八點半到公司,車七點五十來接。你要不要先眯一會兒?」
「不用了。」鄭輝擦了把臉,拿起茶几上的行程表又看了一遍:「把環球那邊發來的宣傳方案先給我看看。」
何岩從文件夾里抽出幾頁紙遞過去。
鄭輝翻了兩頁,指著其中一行:「他們這個單曲發行計劃還沒最終確認?」
「對,莎拉說今晚會議的核心議題就是這個。他們要跟你當面聊一下單曲的發行節奏和選曲順序。」
「行。」
單曲發行。
在2000年的歐美音樂市場,一張專輯和一首單曲是兩套完全獨立的體系。
專輯榜看的是整張專輯的銷量,賣一張專輯,算一次。 單曲榜,也就是t 100,看的是單曲的電台播放次數加上實體單曲c的銷量。
這兩套系統互不干涉,各算各的。
關鍵在於,如果只發專輯不發單曲,你的歌在電台是聽不到的。
電台不會主動播你專輯裡的歌,除非唱片公司正式把某首歌作為單曲推送給電台,附上宣傳資料和物料,電台才會排進播放列表。
換句話說,專輯銷量再好,如果沒有單曲打入電台輪播,你的音樂就只活在買了c的那批人的耳朵里,滲透不到更廣泛的大眾。
+ :
而鄭輝的目標從來不是只賣唱片。
他要的是全方位的滲透,買到的人在聽,沒買的人也在聽。
電台每天循環播,mv在mtv輪播,體育賽事的插曲里有他的聲音,商場超市的背景音樂里有他的旋律。
要做到這一點,單曲發行的節奏和選曲順序至關重要。
不是把最好聽的歌一股腦丟出去,而是像打牌一樣,一張一張出,每張都有它的戰術目的。
歐美歌手發專輯和發單曲基本都是同時進行,單曲帶動專輯,專輯說明概念。 他鄭輝看了一眼手錶,七點四十了。
「走吧。」
……
鄭輝和何岩走進環球音樂英國分公司會議室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五六個人。
莎拉站起來做介紹:「m. zn,這位是我們英國分公司的總經理大衛米切爾,這位是aamp;總監吉米,這位是電台推广部的負責人湯姆…「
一圈人握手寒暄完畢,大衛直接切入正題。
「zn,首先恭喜你在坎城的成績。三座獎盃,整個公司都在談論這件事。」
「謝謝。」
「我們今天主要想跟你確認一下單曲的發行計劃。」
大衛翻開面前的文件夾:「專輯五月十八號已經全球同步發行了,目前銷售勢頭非常好。但你知道,光賣專輯是不夠的。」
「我知道。」鄭輝點頭:「專輯榜和單曲榜是兩套系統。沒有單曲推送,電台不會播我的歌。」
+ : 大衛微微一愣,隨即笑了:「看來你對歐美這邊的運作方式非常了解。」
「了解一點。」
aamp;總監吉米接過話頭:「我們內部已經討論過了,初步擬了一個方案。考慮到專輯的風格跨度比較大,我們建議分兩個階段來推單曲。」
「第一階段,從現在到今年年底。核心目標是鞏固你在搖滾和新金屬聽眾中的地位。」
「首單《aactv》,跟專輯同步發行,已經在跑了。
這首歌低頻感強,氛圍爆裂,完全符合2000年新金屬受眾的口味。我們把它當成核武器來用,宣告新王降臨。」
鄭輝微微點頭。
吉米繼續:「二單《blv》,計劃七月發。打擊樂驅動,力量感爆棚。延續《aactv》的熱度,進一步鞏固你硬核搖滾的形象。」
「三單《natal》,九月。風格跟《blv》類似,但旋律性更強。
目的是讓電台開始接納你的音樂,拓寬聽眾盤。純硬核的歌電台播放次數有天花板,加了旋律之後,輕度搖滾聽眾也會被吸引進來。」
「四單《my n kn at y n t ak》,十一月。節奏明快,衝擊力強。
正好趕上假日季,適合電台和mv的高頻輪播。而且打了四首硬核之後,需要一首稍微輕一點的來做過渡,為第二階段鋪路。」 吉米看向鄭輝。
「第二階段,明年一月到六月。」
「目標變了,用抒情和勵志方向的歌拓寬受眾面,同時衝擊格萊美。」
「五單《ntppabl》,明年二月。如果格萊美提名順利的話,這首歌可以安排在頒獎禮上現場表演。力量民謠風格,在格萊美舞台上會被包裝成『勵志金曲『,瞬間觸達主流觀眾,不只是搖滾樂迷,而是所有看格萊美直播的人。」
+ :
「六單《all f fa》,明年四月。搭配春季體育賽事做宣傳,nba季後賽、大學橄欖球。
這首歌里的說唱段落會讓它成為跨界神曲,同時攻占搖滾榜和流行榜。」
「七單《t pn》,明年六月。暑期開場。節奏強勁,適合大型音樂節和體育場巡演,把專輯熱度延續到第二年夏天。」
「七首單曲,橫跨十四個月。從硬核到旋律,從搖滾到民謠,從沖榜到沖獎,一套完整的營銷方案。」
鄭輝聽完,思考一番後問道:
「《aactv》作為首單已經在跑了,目前電台反饋怎麼樣?」
電台推广部的湯姆翻了一下手裡的數據:「上周剛開始推,美國那邊k和幾個大型搖滾電台已經排進了播放列表。英國這邊bbc a 1也給了幾個時段。 總體反饋不錯,尤其是前奏的低頻效果,很多j特別喜歡,說適合夜間時段。」
鄭輝點頭繼續問:
「單曲的實體c定價呢?」
大衛回答:「行業標準,建議零售價2.99美元。
每張單曲c你的版稅和專輯一樣是22%,扣掉製造、分銷、零售渠道的成本之後,你每張大概能拿到0.7美元左右。」
鄭輝說了一句:「單曲利潤不高。」
大衛解釋道:「單曲從來不是用來賺錢的,單曲的作用是讓你的歌進入電台,讓沒買專輯的人也能聽到你的音樂。
真正賺錢的永遠是專輯。單曲是鉤子,專輯才是魚。」
「道理我明白。」
鄭輝把整個方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 :
七首單曲,十四個月。 前四首打硬核搖滾,建立形象。後三首轉抒情勵志,拓寬受眾。
節奏合理,選曲準確,每一步都有明確的戰術目的。
「可以。」他說:「就按這個方案來。」
大衛臉上露出了笑容。
吉米也鬆了口氣,據說這位年輕的金棕櫚主在洛杉磯和環球總部談判時寸步不讓,他們原本做好了被反覆質詢的準備。
「那我們明天開始正式跑通告。」
大衛合上文件夾:「第一站bbc a 1,後天a 2。《blv》作為二單還沒正式發行,但可以先在電台里做預熱,聊聊這首歌的創作背景,放一段片段,吊吊胃口。」
「你的電影在六月初會在歐洲幾個國家做小規模的藝術院線上映,法國、英國、德國、義大利,每個國家十到二十塊銀幕。
這些不需要你專門跑宣傳,你在倫敦錄製的這些採訪里聊電影,本身就是最好的宣傳。」
……
會議結束已經快十一點了。
回到酒店,何岩在走廊里跟鄭輝道了晚安就回了自己房間。 鄭輝拿起手機,給高媛媛與范彬彬發了條簡訊。
「到倫敦了。今天開了個會。一切順利。」
幾分鐘後,高媛媛回復來了。
「我也到家了。平安。剛要倒時差,你也早點睡。」
+ :
范彬彬則打電話聊了兩句,知道鄭輝那邊是深夜她也很快結束對話。
掛斷電話,鄭輝開始了在倫敦的第一個夜晚。
……
接下來的日子,鄭輝像機器一樣連軸轉。
五月二十四號,bbc a 1直播間。
主持人是個三十出頭的英國女人,語速飛快,笑聲爽朗,典型的a 1風格,年輕、活潑、不端著。
「所以讓我搞清楚這件事。」 主持人靠在椅背上,表情誇張:「你上周在坎城拿了金棕櫚、影帝和金攝影機,三個獎?」
「是的。」
「然後你同一天在海邊開了一場搖滾派對,上千人,你撕了t恤,打了每分鐘四百拍的架子鼓?」
「大概就是這樣。」
「然後你的英文搖滾專輯同步在全球發售?」
「對。」
「你今年幾歲?」
「二十。」
主持人抬手捂住了臉,對著麥克風發出了一聲戲劇性的哀嚎:「上帝,我三十歲了,最大的成就是學會了不在直播中打嗝。
你二十歲就拿了金棕櫚?這公平嗎?有人管管嗎?」
+ :
直播間外的工作人員笑前仰後合。 鄭輝也笑了:「人生不是一場比賽。」
「說好聽!」主持人指著他:「你嘴上說不是比賽,手裡拿著三個獎盃!」
笑聲過後,主持人切入了正題。
「好了好了,說正經的。你的專輯,我昨晚專門聽了一遍。說實話,」
她停了一下,表情從搞笑切換到認真。
「這張專輯把我嚇到了。」
「我本來以為,一個拿了金棕櫚的導演出英文專輯,大概就是那種藝術家玩票性質的東西。
結果我一按播放鍵,第一首《aactv》那個低頻一出來,直接把我迷倒了。」
「我不是樂評人,我沒法用那些專業術語來分析。但作為一個每天聽幾百首歌的電台主持人,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張專輯會火很長很長時間。」
「謝謝。」鄭輝說。
「別謝我,我是在陳述事實。」
主持人笑了一下:「好,現在我們就來播一首。各位聽眾,這是鄭輝的首支單曲,《aactv》。系好安全帶。」 她按下播放鍵,《aactv》的前奏從直播間的音箱裡涌了出來。
低沉的電子合成器嗡鳴聲,像遠處的雷聲,一層一層地堆疊,然後鼓點響起,
「『m akn p, fl t n my bn…」
鄭輝的聲音在整個英國的fm頻段上擴散開來。
+ :
……
五月二十五號、二十六號,a 2錄製。
a 2的主持人是一位五十多歲的英國人,語調溫和,節奏緩慢,問題也更有深度。
「zn,你在電影裡飾演一個為了追求極致而不惜犧牲一切的年輕鼓手。
而你在現實生活中也是一個多重身份的創作者。你覺你和那個角色之間,有多少重疊?」
鄭輝想了想。
「拍那部電影的時候,有一段時間我分不清自己和角色的邊界。 他在鼓凳上追求的東西,和我在錄音棚里追求的東西,本質上是一樣的,不是完美,是極限。」
「你追求極限。」
「對。完美是一個標準,別人定義的標準。極限是你自己的天花板。我感興趣的是後者。」
主持人微微點頭,接著問。
「但電影裡,追求極限的代價是巨大的。角色付出了健康、人際關係,甚至是自我。你也願意付出這樣的代價嗎?」
「我已經在付了。」
鄭輝說:「只不過代價的形式不一樣。我的代價是時間。我把幾乎所有的時間都給了創作,給了工作。這意味著我放棄了很多同齡人擁有的東西。」
「比如?」
「比如正常的大學生活。我在京城讀大學,但我幾乎沒上過幾天課。」
+ :
主持人笑了:「金棕櫚主不去上課,我覺你的教授們應該理解。」
「他們很包容,但我偶爾還是會想,如果我沒有走這條路,我的二十歲會是什麼樣的。」 「你會遺憾嗎?」
「不會。」鄭輝搖頭:「遺憾是留給猶豫不決的人的。我做了選擇,我承擔後果。」
……
五月二十七、二十八號,mtv p錄製。
這次的陣仗比電台大多。
攝影棚里布了三台攝像機,背景是塊大l屏幕,上面循環播放著專輯封面的視覺元素。
專訪環節結束後,製作團隊在大屏幕上首次完整播放了坎城沙灘派對的視頻。
當視頻里的鄭輝打出四百鼓速的畫面出現在屏幕上時,攝影棚里幾個mtv的工作人員都停下了手裡的活,抬頭盯著屏幕看。
「這個…」導播在耳機里低聲說了一句:「這個人不是真的吧?」
沒有人回答他。
……
五月二十九到三十號,canal+錄製。法國台。 鄭輝開場用法語說了句「bnà t」大家晚上好,演播室里立刻響起一片掌聲。
主持人是個熱情的法國女記者,一開口就直奔金棕櫚:「zn,你知道嗎?在法國,金棕櫚獲者是有特殊地位的。
你走在巴黎街頭,跟人說『我拿過金棕櫚』,法國人會請你喝一杯酒。」
+ :
「真的嗎?那我下次試試。」
「絕對真的!但我更好的是,你的音樂。一個拿金棕櫚的導演,同時還是一個搖滾歌手。電影和音樂,你怎麼平衡這兩件事?」
鄭輝笑了:「不需要平衡。因為它們不是兩件事,是一件事的兩個面。
音樂是我想對世界說的話,電影是我想讓世界看到的東西。說和看,用的是不同的感官,但來自同一個大腦。」
主持人點頭,然後話鋒一轉。
「那你今天能不能用音樂對我們的法國觀眾說幾句話?我聽說你下一首單曲叫《blv》?」
「還沒正式發行呢。」
「所以才要提前在我們節目上曝光啊!這是獨家首播!」 鄭輝無奈地笑了笑,看了一眼鏡頭外面的莎拉。莎拉做了個放手去乾的手勢。
「行吧。」
工作人員遞上一把木吉他,鄭輝接過來,調了調音。
然後他清唱了《blv》的副歌部分。
那個充滿力量的嗓音在演播室里迴蕩,打擊樂的節奏被他用拍打吉他琴身的方式還原出來。
唱完最後一個音,演播室里安靜了兩秒。
然後掌聲爆發。
canal+的主持人捂著胸口:「mn …這首歌什麼時候正式發行?我現在就想買!」
「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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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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