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香港,已經開始熱起來了。
旺角通菜街的一間唐樓劏房裡,電風扇吱呀吱呀地轉著,熱風吹動桌上的報紙嘩啦作響。
牆上貼滿了各種照片和剪報,有從雜誌上裁下來的高清藝人照,有偷拍到的明星私會畫面,也有一些模糊不清但標註了時間和地點的跟蹤記錄。
這些照片中出現頻率最高的面孔,屬於鄭輝。
但凡仔細看去就會發現,所有的照片都是公開場合拍到的:通告現場、機場、酒店大堂…沒有一張是真正意義上的私照。
「廢物!全是廢物!」
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將手裡的菸頭狠狠摁進菸灰缸,嘴裡罵罵咧咧。
他叫陳志堅,江湖人稱老鬼,在香港狗仔圈裡摸爬滾打了十幾年。
從《東周刊》到《壹周刊》再到自立門戶,靠著一雙毒辣的眼睛和不要命的跟蹤技術,挖過無數大料,是圈內公認的香江第一狗仔。
但這大半年來,鄭輝這兩個字,成了他心裡一根拔不掉的刺。
年初開始,他就盯上了鄭輝。
這個從澳門蹦出來的年輕人,不到兩年時間就封了天王,身上的謎團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明星都要多,沒有家庭背景曝光、沒有舊照流出、甚至連一個發小同學都找不到。 在這個信息爆炸的娛樂圈裡,一個人能把自己的過去藏這麼嚴實,本身就是最大的新聞。
年初鄭輝從香港飛回內地,他帶著團隊跟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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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呢?
一下飛機,這小子拐了個彎就不見了。
老鬼至今都想不通,一個大活人,是怎麼在他的眼皮底下憑空消失的。
+ :
那次之後,他又跟著鄭輝去了一趟台灣。
演唱會現場是公開的,沒什麼好挖。老鬼盯的是演唱會之後,鄭輝會去哪?見誰?有沒有私會女人?
結果這小子比修行的和尚還規矩。
前幾天演唱會結束就回酒店,七天唱完當晚就飛走了。
全程連個女人的影子都沒看到。
二月十八號,鄭輝從台灣辦完演唱會連夜走了,老鬼沒預料到,沒跟上。 沒跟上不要緊,老鬼想著,演唱會辦完了,也快開學了,到時總該去學校報到吧?
老鬼又重新在北電門口蹲了下來。
一蹲就是兩個月。
從二月底蹲到四月中旬,春寒料峭蹲到柳絮滿天飛,愣是連鄭輝的影子都沒見著。
老鬼每天早上七點到,晚上十點撤,把北電東門到西門每一個進出的學生都快認全了,唯獨沒有鄭輝。
他安慰自己:沉住氣,搞不好這小子是走了別的門,或者時間跟自己岔開了。
直到四月十九號。
那天,坎城電影節公布了主競賽單元入圍名單,鄭輝主演的片子赫然在列。
四月二十號一大早,老鬼照常到了北電門口。阿強急匆匆地跑過來,手裡攥著一份皺巴巴的報紙。
「鬼哥,你看看這個…」
老鬼接過報紙,展開。
+ : 娛樂版頭條,標題赫然寫著,《坎城入圍引爆關注,鄭輝被曝北電全科免修》。
他逐字逐句地看完,報紙在手裡慢慢捏緊。
「免修…免修考試…」老鬼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確認什麼。
「鬼哥,問了,說是他去年入學後申請就了免修考試,後面每學期開學時候考個試,考過了就不用來上課了。連期末考試都不用參加,學校特批的。」阿強小心翼翼地解釋。
老鬼站在北電門口,望著那塊寫著京城電影學院的校牌。晨光打在鍍金大字上,莊嚴肅穆,充滿了最高藝術學府的體面。
然後他嘴裡蹦出了一連串與這份體面完全不匹配的髒話。
「操他媽的,老子從二月底蹲到四月份,整整兩個月,你現在跟我說他壓根就不用來上課?!」
「鬼哥,消消氣,消消氣…」
「消個屁!」老鬼把報紙狠狠拍在大腿上:「你知道我這兩個月在這條街上吃了多少次煎餅果子嗎?一天兩頓,六十天,一百二十個煎餅果子!我現在聞到麵糊味就犯噁心!」
他又低頭看了一眼報紙上的標題,坎城入圍幾個字格外刺眼。
「人家在準備坎城,老子在這吃煎餅…」
那次之後,老鬼灰溜溜地飛回了香港。 他不是沒想過放棄。
鄭輝這個人,就像一條滑不溜手的泥鰍,你以為快抓住他了,他嗖的一下就從你手指縫裡溜走了。
但一個做了十幾年狗仔的人,骨子裡就有不服輸的勁。
他越挖不到,就越覺裡面有大料。
一個人把自己藏越深,說明他身後藏著的東西就越值錢。
+ :
於是,老鬼把目光投向了鄭輝的起點,澳門。
……
六月上旬,老鬼一個人坐船去了澳門。
他沒帶徒弟,沒帶設備,就揣著一沓鄭輝的照片和一個筆記本。
澳門不大,半島加氹仔加路環,攏共也就巴掌大的地方。
他先去了黑沙環。 根據公開資料,鄭輝是澳門出生的,至於具體住在哪裡,沒有任何媒體報導過。
老鬼在黑沙環一帶挨家挨戶地問。
「大叔,認識這個人嗎?」他舉著鄭輝在春晚上的照片,操著半生不熟的普通話。
賣涼茶的阿伯搖搖頭。
「阿姐,這個歌手你認不認識?他以前可能住在這附近。」
糧油店的阿姐看了一眼:「鄭輝嘛,認識啊,唱歌的嘛。但是你說住這附近?不知道喔,沒聽說過。」
一連問了兩天,跑遍了黑沙環、台山、青洲一帶,一無所獲。
其實老鬼心裡也明白,這事希望渺茫。
鄭輝火了之後,不止他一個人來澳門打聽過。
半個香港娛樂圈的狗仔都來過了,《東周刊》的人來過,《蘋果日報》的人來過,《太陽報》的人也來過,甚至連日本的娛樂記者都拿著翻譯過的照片來問過。
澳門就這麼大點地方,如果有人認識鄭輝的家人,早就被翻出來了。
+ : 這麼久都沒人問到,只能說明一件事,線索已經被時間和城市的變遷徹底抹平了。
其實狗仔們澳門沒挖到料很簡單。
鄭輝的父母,當年是以黑工身份來的澳門。
1989年龍的行動,也就是澳葡政府那次大規模的特赦登記,鄭輝才有的身份證。
而鄭輝父母是在95年前後通過一些後續行動換了新的身份證,一家人的戶口是各自獨立的,不像內地那樣有戶口本把一家人捆在一起。
等到96年他們攢夠了錢,買了一套小房子,從棚戶區搬了出去。
搬進新房子後,和鄰居還沒來及多熟悉,98年兩口子就因為誤食海鮮雙雙去世了。
而他們原來住的那片棚戶區,後來也被澳門政府安排拆除,居民全部分散安置到了不同的社區。
認識鄭輝父母的老鄰居、老工友,被打散到了澳門各個角落。
再加上鄭輝十六歲就跟著父母生活,後面兩年又是長身體的年紀,樣貌多少有些變化。
等他出名之後,化妝打扮、舞台形象跟一個普通的澳門少年完全是兩個人。
就算真的有人見過年少時的鄭輝,拿著電視上那個光鮮亮麗的天王照片,單獨一個人也根本不敢確認,這就是當年我們棚戶區那個瘦瘦的小子? 鬼才敢認。
老鬼坐在旅館裡,翻著空空如也的筆記本,第一次萌生了放棄的念頭。
算了。
這個人的過去,大概真的是一口枯井,挖不出半滴水來。
……
+ :
但老天爺有時候就是喜歡在你準備放棄的時候,往你嘴裡塞一顆糖。
六月中旬,老鬼的電話響了。
來電的是他在港龍航空的一個內線,一個在值機櫃檯上班的小弟,平時靠提供明星出行信息賺點外快。
「鬼哥,有條舊消息,不知道你還有沒有興趣。」
「說。」
「鄭輝,去年六月份,辦完那個《半生》專輯慶功宴之後,從香港飛了一趟福建。」 老鬼的手一頓。
「福建?」
「對,廈門高崎機場。去年六月底的航班,我翻舊記錄翻到的。當時沒在意,最近看新聞才想起來。」
「就他一個人?」
「不是,還有兩個人,應該是他那兩個跟班,一個大塊頭一個瘦的。」
老鬼掛了電話,腦子飛速轉動。
福建。
鄭輝澳門,澳門香港的明星太多祖籍福建的。
一個剛開完慶功宴的天王巨星,不去度假不去休息,馬上飛福建?
去幹什麼?
回老家。
+ : 一定是回老家。
老鬼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他立刻撥通了另一個電話。
去年鄭輝香港回京城,機場和保鏢分開,他讓手下跟著,其中有一個就是去了福建。
只是那個狗仔不會閩南話,跟著買機票坐大巴去了林大山老家縣城,因為聽不懂,再加上沒覺鄭輝會是那邊的,就沒繼續跟下去回來。
「喂,阿強,上次跟著鄭輝保鏢是福建哪裡的,你還記嗎?」
電話那頭的阿強翻了翻本子:「記,他最後坐班車回鎮上,跟蹤的看人那麼少會暴露就沒繼續跟下去,但是有記下班車目的地。」
紙張翻動的聲音。
「找到了,泉州縣鎮。」
老鬼的心跳漏了一拍,如果那個保鏢是從鄭輝老家找來的人,那鄭輝的老家,就在那裡。
「阿強!明天跟我走一趟!」
「去哪?」 「福建。」
「另外,幫我找一個會說閩南話的,要機靈點的,能和當地人套近乎的那種。」
「鬼哥,您這是…」
「別問那麼多,趕緊找人!這回,老子要親手把這塊骨頭啃下來!」
+ :
……
6月18日,福建泉州縣鎮。
老鬼帶著徒弟阿強和一個叫阿林的年輕人,香港出生的福建移民二代,能說一口流利的閩南話。
從廈門機場租了輛車,一路顛簸了將近三個小時,終於抵達了這個藏在山坳里的小鎮。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穿腸而過,兩邊是低矮的磚瓦房和零星幾間刷了白灰的小樓。
老鬼故意沒讓車開進鎮裡,而是停在了鎮外的路邊。
「阿林,你進去探探路。」 老鬼拍了拍阿林的肩膀:「就說你是從南洋回來的華僑後代,想來找老家的宗祠認認宗。閩南人最重視宗族,你一說認宗祠,他們肯定會熱情接待你。」
「明白,鬼哥。」
「記住,別提鄭輝的名字,讓他們自己說出來。」
阿林點點頭,背著一個雙肩包,一個人溜達著走進了鎮子。
老鬼和阿強在車裡等著,大約四十分鐘後,阿林一溜小跑著回來了,臉上的表情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鬼哥!中了!」
阿林拉開車門鑽進來,喘著粗氣說:「我進去先找了個士多店買水,跟老闆娘聊天,說自己姓林,從馬來西亞回來的,想找找這邊有沒有林氏宗祠。」
「老闆娘可熱情了,說鎮上有好幾個姓的宗祠,林氏有,鄭氏也有,還主動跟我說,鬼哥你猜她說什麼?」
老鬼一把抓住阿林的胳膊:「說什麼?!」
「她說,你知道那個大歌星鄭輝嗎?
+ :
他就是我們這個鎮上出去的!是鄭氏的人!去年剛回來過,還給我們這邊修了路!」 老鬼的手握成拳頭,找到了。
「走!」
老鬼推開車門:「帶我去鄭氏宗祠。」
三個人步行進了鎮子。
阿林在前面帶路,一路上跟路過的幾個村民笑著打招呼,用閩南話說著來找宗祠的之類的話。
鎮上的人很淳樸,看到有外地人來找宗祠,非但不覺怪,反而熱情不了。
一個扛著鋤頭的大叔甚至主動放下手裡的活,走過來給他們指路。
「鄭氏宗祠在那邊,你們沿著這條路直走,看到一棵大榕樹右轉就到了。「
大叔看了看老鬼和阿強,好地問阿林:「這兩個也是你們親戚?怎麼不會講咱們話?「
阿林笑著回答:「他們是我朋友,香港來的,對宗祠文化感興趣,來這邊參觀參觀。」
大叔「哦」了一聲,熱情地說:「那你們去看看嘛,我們鄭氏宗祠很氣派的!」
說到這裡,大叔的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自豪:「鄭輝你們知道吧?他就是鄭氏宗祠的。」 三人順著指引走過去,遠遠就看到了一棵冠蓋如雲的大榕樹。
榕樹背後,一座閩南傳統宗祠映入眼帘。
燕尾脊高高翹起,青石基座,紅磚牆面,門楣上「鄭氏宗祠」四個描金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但最先吸引老鬼目光的,不是宗祠本身。
+ :
而是宗祠大門右側的牆壁上,一張大紅紙。
紅紙被玻璃框裱好,釘在牆上,顯然是要長期展示的。
老鬼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去,湊近了看。
紅紙上,用毛筆寫著端正的楷體字:
鄭氏宗族教育脫貧基金告族人書
「吾族子弟鄭輝,其父母早年遠赴澳門謀生,輝即生於濠江之畔,自幼長於異鄉,歷經艱辛。然不忘根本,心懷桑梓。
今父母仙逝,歸葬故土,感念宗族養育之恩,特捐資人民幣貳佰萬元整,設立『鄭氏宗族教育脫貧基金』。 基金用途如下:
一、凡我鄭氏子弟,不論男女,憑本事考取正規大學者,大學四年學費,由基金全額報銷。住宿費、生活費自理,以勵自強。
二、族中如有因天災人禍致貧之家,其子女學費由基金承擔。另可購置牛、羊、農具等生產資料,助其脫貧。具體事宜,由宗族公議監督。
三、基金設專用帳戶,由三叔公鄭明德掌管。如有不足,鄭輝隨時補足。
四、基金每筆開支,皆紅紙抄錄,張貼於宗祠門外,昭告全族,接受監督。每年祭祖之日,抄錄成冊,焚於列祖列宗靈前,以明心跡。
立此存照,天地共鑒。
公元一九九九年七月吉日
紅紙下方,密密麻麻地排列著一條條支出明細:
「七月十五日,資助鄭氏子弟鄭偉強,泉州師範學院學費,壹仟貳佰元整。」
「八月三日,資助鄭氏貧困戶鄭水旺家,購置耕牛一頭,貳仟陸佰元整。」
「九月一日,資助鄭氏子弟鄭小燕,華僑大學學費,壹仟伍佰元整。」
+ : 「十月…」
讀到「父母仙逝」四個字的時候,老鬼的身體僵住了。
他又讀了一遍。
父母仙逝,歸葬故土。
仙逝。
死了。
鄭輝的父母…已經死了?
老鬼的腦子「嗡」地一聲響,所有的思緒在瞬間亂成一團,又在下一秒清晰無比地重新排列。
怪不。
怪不所有人都查不到他的家庭背景。
怪不他從來不在任何採訪中提起父母。
怪不他的公開資料里,家庭信息永遠是一片空白。 不是因為保護,是因為沒了。等老鬼回過神,看清下面說的後,沉默了。
他做了十七年狗仔,見過太多光鮮亮麗背後的齷齪,也見過太多虛偽的慈善和做戲的捐款。
但這張紅紙上的東西,沒有做戲的可能。
這不是在鏡頭前舉著巨型支票拍照的那種捐款。
這是一個年輕人,把錢留在了祖宗的祠堂門口,讓全村人盯著,讓每一分錢都攤在陽光下,然後自己轉身走了。
+ :
「阿林。」老鬼壓低聲音。
「在。」
「去跟村里人聊聊,問問鄭輝的情況。自然一點,別像狗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