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播的聲音從耳返里傳來:「三,二,一,開始。」
紅燈亮起。
李小萌面對鏡頭,語調沉穩而溫和。
「觀眾朋友們好,歡迎收看本期節目。今天做客我們演播室的,是一位大家非常熟悉的年輕人,歌手、導演、坎城電影節金棕櫚獎、最佳男演員及金攝影機獎獲者,鄭輝。」
她轉向鄭輝說道:
「鄭輝,先說一個數據。截至目前,你的英文唱片在全球發行總銷量已經超過一千萬張,這才一個月出頭,電影《爆裂鼓手》也拿到那麼多大獎。你今年,二十歲。」
「這些成績放在任何一個人身上,都是不可思議的。你自己怎麼看?」
鄭輝微微笑了一下:「謝謝。但數字和獎項,它只能說明有多少人聽過我的歌、評委們有多喜歡我的電影,並不能代表什麼。
我謝謝大家錯愛,我衷心希望我作品配上他們的厚愛。」
李小萌點了點頭,不再在成績上過多停留,話鋒一轉。
「最近有一條新聞,引起了非常大的關注。香港媒體報導了關於你家庭的情況。我想當面確認一下,你的父母,是否確實已經去世了?」
「是的。1998年5月。在澳門,因為誤食了受污染的海鮮,食物中毒,兩個人都沒有搶救過來。」 李小萌的表情微微凝重了一下:「那一年你十八歲。」
「剛成年。」
「報導里還提到,你在辦完父母的後事之後,把身上剩下的錢全部留給了老家的宗族。這件事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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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輝聽到這個問題,擺了擺手。
「這個說法不太準確。外面傳的版本有些以訛傳訛了。報導里說的是我把所有錢都留下了,言下之意好像我身無分文地一個人回了澳門。但事實不是這樣。」
+ :
他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
「實際情況是,我當時身上還是有錢的。我在澳門還有父母留下的一些存款。我留給宗族的,是辦完喪事之後多出來的那部分錢,大概八千多塊。」
「這筆錢本來就是用來辦喪事的,花完了有剩餘。我當時想,我已經成年了,還年輕,能賺錢。
但我回老家的時候,看到宗族裡面確實窮,很多家庭的小孩連幾百塊的學費都湊不齊。」
「其實國家對讀書的補貼已經很多了,學費相比澳門和香港低了很多。但就是這麼低的學費,在那種深山裡的村子,還是有家長拿不出來。」
「所以我就把那筆錢留下來,讓三叔公,我們宗族的一位長輩,用這筆錢去補貼那些讀不起書的孩子。就這麼簡單。不是什麼把全部身家都捐了的壯舉。」 李小萌聽完,沒有立刻追問,而是停了兩三秒。
這種停頓是李小萌的習慣,留給觀眾消化的時間。
「1999年的春晚,你唱了一首《我和我的祖國》。」
李小萌繼續說道:「當時所有人都被你的演唱打動了,很多人說你把一首主旋律歌曲重新演繹出了不一樣的味道,唱出了一種遊子歸鄉的依戀感。」
「現在這條新聞出來之後,我重新去聽了那首歌。
我有一個很直覺的感受,你在唱那首歌的時候,是不是把祖國當成了某種…更私人的存在?」
鄭輝沉默了。
這是今天所有問題里,第一個讓他沉默超過三秒的。
然後他點了點頭。
「對。」
他的聲音輕了一些。
+ : 「我送完父母的骨灰,在老家住了幾天。住的是我們家的祖屋,我父親小時候住過的房子,也去看過我母親小時候的房子。
那幾天,我就在村子裡走,認真地看了看我父母長大的地方。」
「福建的山,福建的河。」
他抬起眼睛,目光穿過鏡頭,好像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
「後來我去了天安門,看升旗,心裡有很大的觸動,於是找劉歡老師幫忙,翻唱了這首歌。」
「每當我唱『我歌唱每一座高山,我歌唱每一條河』的時候,我腦子裡就是那座山,那條河。」
他停了一下。
「那是我父母小時候看過的山,看過的河。」
演播室里很安靜。
「唱著那首歌的時候…」鄭輝的聲音變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好像和父母還在一起。」
李小萌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提綱卡片,但沒有翻頁。
她在等。 等這個年輕人自己說完,而不是被追問著說完。
鄭輝回過神,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錄製繼續。
李小萌示意導播播放第一段花絮錄像。
畫面里,是白岩松和鄭輝上一次對詞時的場景。
+ :
看完之後,李小萌對著鏡頭說:「這是我們欄目和鄭輝第一次做訪談之前的對詞錄像。當時,白老師就覺他背後有事。只是沒想到,會那麼沉重。」
她轉向鄭輝:「你現在看到這段畫面,有什麼感覺?」
「感謝白老師當時沒有追問,因為當時我確實不知道該怎麼說這個事。」鄭輝認真地說。
緊接著,導播播放了王副總的採訪錄像。
畫面里的王副總講述了98年那次在辦公室里的場景。
播完之後,李小萌問:「你當時站在王社長的辦公室里,告訴他,你父母不在了。那個時刻,你心裡在想什麼?」 鄭輝想了想。
「我在想,用作品說話。」
「什麼意思?」
「王總想讓我父母出來接受採訪,這個出發點是好的,我理解。但是我不想。」
「因為我覺…我的音樂應該靠音樂本身去打動人。如果一首歌需要靠歌手的身世來加分,那它算不上好歌。」
他頓了頓。
「而且,我父母是人,不是故事。」
這句話太重了,李小萌沉默了兩秒,然後繼續往下走。
「那第三段錄像,我們也一起看看。」
鄭東漢的採訪錄像隨即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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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之後,李小萌問:「鄭東漢先生說,他在你簽約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一直以為你只是性格獨立、早熟,直到後來才知道真正的原因。你怎麼看他這段話?」 「鄭生是前輩,也是我事業路上的貴人。」
鄭輝說:「他幫我保守了這個秘密,從來沒有在任何場合向任何人透露過一個字。這份尊重,我一直記在心裡。」
李小萌繼續說:「你的第一張專輯《倔強》,裡面十首歌,幾乎每一首都是打氣的、勵志的、往上走的。」
「『我和我最後的倔強,握緊雙手絕對不放』。」
李小萌念了一句歌詞:「現在回過頭來看,那張專輯裡的這些歌,是不是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你當時需要這種力量來支撐自己?」
鄭輝沒有說話,但是他點了點頭。
「是。我需要唱這些歌,讓自己…」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忽然浮起一個笑。
「笑著面對這個世界。」
李小萌眼神里閃過一絲不忍,但她很快調整了過來,繼續推進。
「你的第三張專輯《半生》,裡面有很多關於父母的歌。《父親》、《父親寫的散文詩》、《爸爸媽媽》。這些歌是因為想念他們才創作的嗎?」
鄭輝搖了搖頭。 「最開始不完全是。」
「當時是受鄭東漢先生的啟發,他建議我做一張寫給中年人的專輯。我覺這個方向很好,就開始寫。」
他的目光往下移了一點,好像在看某個不存在的地方。
「但是寫了幾首歌之後,我發現…滿腦子都是父母的那些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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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的時候也是中年。他們的一輩子,就是那種最普通的、被生活推著走的中年人的一輩子。」
「從福建出來,去澳門打工,生了我,養了我,每天拼命賺錢,沒享過什麼福。」
「我越寫越覺,我寫的那些詞,那些旋律…全是他們。」
李小萌插了一句:「所以《父親》那首歌里唱的,『總是向你索取,卻不曾說謝謝你』,是你真實的心聲?」
「是。」
鄭輝的聲音很輕。
「來不及說了。」 李小萌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但她沒有再追問。
來不及三個字已經足夠了。
她翻到了下一頁。
「接下來,我們還有一段影像資料,是我們的記者去你的家鄉福建採訪拍攝的。」
屏幕又亮了。
畫面一轉,出現的是一條嶄新的柏油馬路。
那條路蜿蜒在閩南的群山之間,兩邊是鬱鬱蔥蔥的樹木。路面很新,因為山路限制,只能雙向單車道,路邊豎著嶄新的護欄。
旁白的聲音響起來:
「這條從縣城到鎮的公路,全長十三公里,是2000年通車的。修路的資金,來自一個人的捐贈,歌手鄭輝。」
畫面切換到一所小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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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舍是新建的,兩層樓,白牆灰瓦,操場上鋪著水泥地面。幾十個孩子在操場上跑來跑去,笑聲從畫面里傳出來。 「這所鄭氏希望小學,也是由鄭輝捐建的。去年九月正式投入使用,解決了周邊三個自然村適齡兒童的入學問題。」
畫面又切到鎮上的一所中學。
「鎮上的這所中學,同樣由鄭輝出資建設,今年秋季將正式開學。」
記者採訪了當地的一些人。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婆婆,坐在自家門前,面對鏡頭有些侷促,雙手不停地搓著圍裙。
「輝仔好啊…修路了,娃娃有學上了…他爸媽要是還在,看到這些該多高興…」
老婆婆說著說著,眼眶紅了,輕聲罵道:「老天爺不長眼,讓他…」
一個中年漢子扛著鋤頭,面對鏡頭咧嘴笑:「以前我們去縣城,走路要三個多鐘頭,下雨天泥巴路根本走不了。現在好了,路修好了,騎摩托車半個鐘頭就到了。輝仔做了大好事。」
一個穿校服的小女孩,扎著兩根辮子,被記者問到知不知道鄭輝是誰。
小女孩點頭:「知道!他給我們建的學校!老師說他唱歌很好聽!」
「你聽過他的歌嗎?」
「聽過!『我相信我就是我,我相信明天』」小女孩唱了一句,跑調了,但唱很大聲,很開心。 畫面最後定格在宗祠門口那張大紅紙上。
攝像機推了一個特寫,紅紙上「鄭氏宗族教育脫貧基金告族人書」幾個大字清清楚楚。
然後是下面密密麻麻的支出明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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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筆都寫清清楚楚,誰家的孩子、多少錢、用在哪裡。
影像結束了。
李小萌把目光收回來,看著鄭輝。
「八百萬修路建校,兩百萬設立教育基金。一共一千萬人民幣。你做這些事的時候,從來沒有在任何公開場合提過。」
「這是家裡的事,用不著跟外人說。」鄭輝的語氣很平淡。
「你不覺這些事值說嗎?」
「做了就做了。」鄭輝搖搖頭:「如果做好事還要專門出來說一聲,那就不是做好事,是做GG了。」
李小萌點了點頭。 「有一個細節我很感興趣。」
李小萌翻著手裡的資料:「那個教育基金的支出明細,每一筆都張貼在宗祠門口,全族監督。每年祭祖之日,還要抄錄成冊焚燒告慰先人。這個做法…」
「是三叔公的規矩。」鄭輝嘴角微微上揚:「他是宗族裡的長輩,管著基金的帳。錢怎麼花、花在誰身上,他負責,家鄉的事情他比我清楚。」
李小萌接著問道:「你剛才說,你父母是人,不是故事。那我換一個問法,在你心裡,他們是什麼樣的人?」
鄭輝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往某個不確定的方向移了一下。
過了好幾秒。
「很普通的人。」
「我爸媽前面是打黑工的,在工地上幹活。我爸體力活,我媽洗碗做小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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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什麼文化,不會講大道理。每天就是幹活、賺錢、供我讀書。」
「我小時候不懂事,覺他們什麼都不如別人家的父母。 別人家的爸爸穿西裝打領帶,我爸的衣服上永遠有水泥點子。別人家的媽媽會打扮,我媽的手常年是粗糙的,洗碗洗指甲縫都裂了。」
「等我長大了,懂事了,想要好好孝順他們的時候…」
鄭輝的聲音停住了。
像是一首歌在最高的音符前刻意留了一拍空白。
「來不及了。」
李小萌用力捏了下手裡的筆,她做了很多年的新聞人,見過太多痛苦,也練就了在別人崩潰時保持冷靜的本能。
但此刻,她需要用一點力氣才能維持住自己的平靜。
「所以後來你賺了錢,第一件事就是回老家修路建校…」
「不是為了彌補。」鄭輝接話的速度很快,像是提前堵住了一個他不想被定義的方向。
「彌補不了的。人走了就是走了,你花多少錢也買不回來一頓團圓飯。」
「我做那些事,只是因為…我看到了村裡的那些孩子。他們的眼睛跟我小時候一樣,很亮,什麼都想看,什麼都想知道。
但他們的父母跟我的父母一樣,拼盡了全力也只能勉強把日子過下去。」 「我幫不了我自己的父母了。但我能幫一幫別人家的孩子。」
「這就夠了。」
李小萌放下了手裡的資料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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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決定不再按照預定的問題清單往下走了。
有些時候,最好的採訪就是知道在哪裡停下來。
「最後一個問題。」
李小萌看著鄭輝的眼睛:「你現在回頭看這一路走來的自己,從98年一個人抱著骨灰盒回老家的十八歲少年,到今天站在全世界舞台上的二十歲年輕人,你想對那個十八歲的自己說什麼?」
鄭輝沉默了很久。
那個沉默不是在組織語言,是在真正地回望。
回望那個坐在綠皮火車上、懷裡抱著兩個骨灰盒、車窗外的風景不斷後退的少年。
回望那個站在宗祠門口、把八千塊錢推回到三叔公手邊的少年。 回望那個在廣州錄音棚里唱「我不怕千萬人阻擋,只怕自己投降」的少年。
他微微笑了一下。
「我想告訴他,你做很好。」
「接下來的路還很長,但你不用怕。」
李小萌也笑了。
她轉向鏡頭。
「《東方之子》,感謝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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