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裂鼓手》首映禮後發行工作已經全面鋪開，中影那邊也正派人盯著各地影院有沒有瞞報還有盜版市場有沒有《爆裂鼓手》流出。
鄭輝沒有繼續留在京城盯著這些事，那是中影的活兒。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辦。
「何岩，訂幾章明天一早飛廣州的機票。我、彬彬、宗明、你和大山。」
電話那頭，何岩應了一聲，沒多問。
第二天清晨，幾人在首都機場碰頭。
范彬彬在候機廳看到鄭輝走過來的時候，快步迎了上去。
「輝哥。」
「嗯。」鄭輝朝她點了點頭，又看向旁邊的李宗明：「宗明，和王副總約好了？」
李宗明點頭：「約好了，下午兩點，老王等你。」
「行。」
幾個人過了安檢，坐進了頭等艙。 飛機起飛後，范彬彬坐在鄭輝旁邊，安安靜靜地翻看著《浪漫滿屋》的劇本。這幾天她把劇本翻了不下十遍，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了角色的情緒走向和表演筆記。
鄭輝瞥了一眼她手裡的劇本，沒說什麼，閉上眼睛開始閉目養神。
李宗明坐在過道對面，打開公文包，翻出了一份他提前準備好的合作方案草稿，逐條核對著上面的條款。
……
下午一點四十，車停在了珠影廠的大門口。
+ ：
鄭輝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那塊門牌。
珠江電影製片公司，幾個大字在午後的陽光下依然醒目，但門牌下方的圍牆已經有些斑駁了，牆角生了一層的青苔。
大門口的傳達室里坐著一個打瞌睡的老保安，連他們走進來都沒抬頭。
這幅場景和鄭輝記憶中王副總描述的那幅衰敗景象完全一致。
「鄭輝！」
王副總大步流星地迎了上來，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熱情。 他比半年前在白天鵝賓館吃飯時瘦了一圈，臉上有這難掩的疲憊，但強打著笑臉。
「王總，好久不見。」鄭輝笑著伸出手。
「叫什麼王總，你還是叫我王哥，聽著親切。」王副總一把握住他的手，使勁搖了兩下，目光從他身後掃過范彬彬和李宗明。
「這位是…」
「我公司的簽約藝人，范彬彬。」
「你好你好。」王副總眼神在范彬彬臉上多停留了半秒。
他在這個圈子裡混了大半輩子，一眼就看出這姑娘的外形條件很好，再加上鄭輝專門帶過來，顯然不是隨便一個小演員。
「走，先進去坐坐，喝杯茶。」王副總和李宗明寒暄幾句後領著三人往辦公樓走去。
一路上，鄭輝打量著廠區的環境。
廠區道路兩旁種著樹，樹蔭很濃，但路面上鋪滿了落葉，顯然很久沒人打掃。遠處幾棟建築沉默地立著，窗戶玻璃上蒙著灰，攝影棚的鐵門緊閉著，門上多少有些鏽跡。
偶爾有幾個中年人從辦公樓里走出來，手裡端著搪瓷茶缸，步伐緩慢，像是剛從午睡中醒來，又像是根本沒有清醒過。
+ ： 鄭輝收回目光，什麼也沒說。
到了辦公室，王副總親自泡了一壺功夫茶，給每人斟了一杯。
「鄭輝，你電話里說的事，我這幾天一直在琢磨。」
王副總看著鄭輝：「你真的打算親自出演一部電視劇？」
「對，二十集的偶像劇，我出演男主角，范彬彬演女主角。劇本是我自己寫的，製作由我全程把控。」
王副總知道鄭輝現在是什麼身份。坎城金棕櫚加影帝，華語樂壇天王，全亞洲最炙手可熱的藝人。
這種級別的人跑來拍電視劇，光他一個人的名字印在片頭，全國的電視台就搶著排隊買。
「這部劇我想和珠影廠合作。」
鄭輝放下茶杯看著王副總。
「合作？怎麼個合作法？」
「我需要珠影廠提供一個完整的技術班底，攝影、燈光、錄音、服化道，全套人馬。另外，電視劇製作許可證也從珠影廠走。」
王副總的腦子裡飛速轉了起來，不敢相信的興奮感從胸腔里躥上來。 鄭輝親自出演的電視劇！
憑鄭輝的名頭，哪怕劇情是一坨翔，只要他的臉出現在畫面里，全國的電視台都搶著買。
他努力讓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靜，再問一遍確認下：「鄭輝，你這是要借我們珠影廠的人和資質來拍？」
「不是借。」鄭輝糾正道：「是合作。」
+ ：
王副總沉默了幾秒，鄭輝強調是來合作，那就意味著珠影廠不僅僅是出人出廠標這麼簡單，他有可能讓珠影廠參與到利潤分配中去。
但這種好事，輪到他們？
王副總在心裡反覆掂量了好幾遍，最終還是厚著臉皮開了口。
「鄭輝，我能不能問一句…這合作，你意思是讓我們珠影廠，以許可證和人力投入的方式，入一股？」
說完這句話，王副總自己都覺有些不好意思。
人家一個金棕櫚導演兼影帝，親自下場演電視劇，這值多少錢？
珠影廠就提供一張許可證，幾個沒什麼名氣的技術人員？ 這點東西放在這種級別的項目里，連零頭都算不上。
他已經做好了被說是他想錯了的準備。
然而，鄭輝的反應卻讓他意外。
鄭輝有些意外，怎麼珠影廠這點事情都要確認這麼幾遍：「王哥，這不是應該的嗎？我本來就打算分一些份額給珠影廠的啊。」
王副總怔住了。
「你說什麼？」
「這部劇後面要賣給各大電視台，發行環節我沒有渠道，也沒那個精力去跑。這塊兒靠珠影廠幫忙對接。給珠影廠算一部分份額，天經地義。」
鄭輝的計劃里，《浪漫滿屋》的核心目的從來不是賺錢。
這部劇是他為范彬彬量身打造的造星工具，目的是把范彬彬從一個有些知名度的年輕女演員，一把推上國民偶像的寶座。
至於電視劇本身的利潤，他確實不太在意。
給珠影廠一些份額，既能讓他們在發行環節盡心盡力，又能鞏固和王副總的關係。
+ ： 王副總聽完，一時間百感交集，不知道說什麼好。
他在珠影廠待的這段時間，見過太多外面的老闆來找珠影廠合作。
那些人嘴上說著合作，實際上就是來占便宜的。借人、借廠標、借設備，給的錢少可憐，賺了錢之後拍拍屁股走人，珠影廠連個響聲都聽不見。
現在鄭輝主動提出給份額，而且是在他開口之前就已經計劃好的。
這份信任和體面，比什麼都值錢。
「鄭輝…你這份心意，老哥我記住了。」
「這樣，咱們換個地方談。」
「換地方？」
「對，我帶你們去喝個茶。附近有家茶樓，環境清靜。」王副總一邊說一邊已經開始收拾桌上的文件了。
「而且，我叫個人來，和你細談。」
「誰？」
「我們黃總。珠影廠的總經理，黃勇黃總。這麼大的事情，我一個人做不了主，請黃總拍板。」 鄭輝點了點頭，沒有拒絕。
一行人出了珠影廠的大門，王副總打了兩輛計程車，直奔附近的一家老茶樓。
車上，王副總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黃總嗎？我老王啊。您在廠里嗎？…對對對，有個重要的事情要和您當面匯報。不是，不是廠里的事，是個合作項目。非常重要。
+ ：
您還記我跟您提過的那個鄭輝嗎？對，就是坎城那個。他來廣州了，想和咱們珠影合作拍一部電視劇，他親自出演。
對，您沒聽錯，他親自演。嗯嗯，行，我在那家翠園茶樓等您。好好好，辛苦您了黃總。」
掛了電話，王副總朝鄭輝笑了笑：「黃總馬上過來。」
……
翠園茶樓，王副總顯然是這裡的常客，服務員一看到他就迎了上來。
「王總，還是老位子？」
「不，今天換三樓的包間，再加兩個位。今天有貴客。」 進包間後茶點很快端了上來。蝦餃、腸粉、叉燒包、鳳爪、蛋撻，擺了滿滿一桌。
「先吃著，黃總大概二十分鐘到。」王副總一邊給大家斟茶，一邊說。
范彬彬拿起一隻蝦餃咬了一口：「好吃。」
李宗明也不客氣，夾了一塊叉燒包。
鄭輝也吃著茶點，這時候茶樓很多還沒有那種工業化流水線預製品，基本現包現蒸，口感口味比起後世的流水線品確實強一個檔次。
大約十五分鐘後，包間的門被推開了。
走進來的是一個身材不高但精神矍鑠的老人，六十歲的年紀，腰板挺筆直，走路帶風。
「黃總！」王副總立刻站了起來。
黃勇擺了擺手，目光直接越過王副總，落在了鄭輝身上。
他的眼神里有打量，也有好。
+ ：
這位年輕人的名字他早就如雷貫耳，坎城金棕櫚、影帝、華語樂壇天王…這些頭銜中的任何一個，都足以讓他在接到王副總電話的時候，二話不說就打車趕了過來。 但真正讓他心頭一動的，是王副總在電話里說的那句話：他要親自出演電視劇，而且想和珠影廠合作。
「你就是鄭輝？」
鄭輝已經站了起來，微微欠身。
「黃總好。」
「不用叫黃總。」
黃勇走上前笑道：「我也是京城電影學院畢業的。六一年進的文學系，算起來，你叫我一聲學長。」
黃勇，1940年生人，江西贛縣人，1965年畢業於京城電影學院文學系。文學系1961年剛剛設立的時候，他就是第一批學生。
後來從政多年，一路做到市委常委兼宣傳部長，1993年被調任珠影廠，一干就是七年。
而鄭輝自己是99年入的北電文學系，中間隔了三十多年。
「學長好！」鄭輝立刻改了口。
黃勇哈哈大笑，一把拉住鄭輝的手搖了兩下。
「好好好，學弟啊，這北電兩座金棕櫚，一座是我們文學系的，你可太給我們長臉了。而且他們導演系那個嚴格來說還不能算一座，哈哈哈哈哈。」 鄭輝沒只是謙虛的說運氣好，沒接著這話對凱子哥發表意見。
黃勇說完開心事言歸正傳：「我在電話里就聽老王說了，你要拍部電視劇，自己出演男主角，想和咱們珠影合作？還願意給珠影算份額？」
「是的，學長。」
「來來來，坐下說，坐下說。」黃勇拉著鄭輝在主座旁邊坐下，自己坐在了對面，王副總給他倒了杯茶。
+ ：
黃勇接過茶杯，沒有急著喝，而是盯著鄭輝看了好一會兒。
「說實話，在你之前，找珠影廠合作的人不少。」
他的語氣忽然沉了下來。
「但…」他沒有往下說，只是搖了搖頭。
黃勇93年到珠影廠的時候，正趕上電影行業市場化改革最猛烈的那一波浪潮。統購統銷取消了，國營廠的鐵飯碗碎了一地。
珠影廠地處改革開放的最前沿，體制內的死工資和外面花花世界的收入差距大到令人絕望。精英骨幹們一個接一個地出走，廠子越來越空。
後來有個叫鄧建國的人出現了。 這人精明很，搭上了他的線，說要借人借廠標去拍電視劇，承諾給參與的技術人員開高工資。
黃勇當時沒有太多選擇，廠里的人總不能餓著，於是就同意了，允許廠里的導演、攝影師、燈光師去給鄧建國的劇組工作，也把珠影廠的廠標租給他用。
結果呢？
鄧建國靠著珠影廠的人才和招牌拍了幾部電視劇，部部大賣，身價像吹氣球一樣膨脹，很快就成了圈內赫赫有名的民營影視大佬。
珠影廠這邊眼看著他賺盆滿缽滿，也動了心思，想以投資的方式參與一部分，分一杯羹。
鄧建國理都沒理。
不僅如此，嘗到甜頭之後，他還開始挑肥揀瘦，珠影廠的人他不是全都要了，他只要最精英的那批。
至於那些技術一般的、年紀大的、拖家帶口的，統統被他退了回來。
這就導致了一個惡性循環。
珠影廠自己養不起那些精英，給不起人家高工資，人才只能往鄧建國那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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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鄧建國賺了錢之後越來越強勢，從珠影廠吸走的血越來越多，珠影廠被他掏越來越虛。 外面看著還掛著珠江電影製片公司的金字招牌，裡面早就空了。
外強中乾，說的就是現在的珠影廠。
今年更慘。
全年就三部片子立項，還全是政府支持的主旋律電影。
最讓人尷尬的是，珠影廠連日常運轉的經費都湊不齊，不不靠上面要錢。
上面只能找藉口，說要扶持優秀影片攝製，讓電視業把GG收入的百分之三劃撥過來，靠著這個名目才搞到了三百萬給珠影廠打過去。
三百萬。
明明鄧建國借著珠影廠的人和資源賺了上億身家，珠影廠卻淪落到需要靠上面施捨三百萬才能活下去的地步。
黃勇沒讓自己思維發散，他問鄭輝：「你要合作，這個項目是什麼樣？怎麼合作？」
「這部戲叫《浪漫滿屋》，二十集，現代都市偶像劇。我出演男主角，范彬彬出演女主角。劇本我自己寫的。」
「我的想法是，珠影廠以電視劇製作許可證甲種和人力投入的方式參與，按折價入股。珠影廠提供完整的技術班底，攝影組、燈光組、錄音組、服化道，全套。」
「人我需要，但有一個前提條件，到了片場，所有技術執行，必須按照我的要求來。我怎麼說，他們怎麼做。」 黃勇點了點頭，沒有表示異議。
他見過太多外面的人對珠影廠的技術人員指手畫腳，但那些人的水平往往還不如廠里的老師傅。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不同，他是坎城金棕櫚導演，他有這個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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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份額方面，我給珠影廠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
這個數字一出來，黃勇和王副總同時看向了鄭輝。
王副總的心砰砰跳了起來，百分之十五聽起來不多，但這是鄭輝親自出演的電視劇啊！
這部戲播出之後的版權收入、GG植入、二輪播映分成，加起來絕對是一個天文數字。百分之十五的份額，可能比珠影廠過去三年賺的錢加起來都多。
黃勇沒有立刻表態，他在心裡飛速地盤算著這個比例是否合理。
但他越算越覺，鄭輝給的這個數字，已經是非常大方了。
現在電視劇一線演員，每集的片酬也在十萬左右。 鄭輝這個影帝級別的，翻幾倍都正常。按二十集算，光他的演出費就四五百萬。
而且他還出了劇本，還要在幕後全程把控劇組的藝術基調，這實際上就是編劇和導演的工作。
現在外面有多少投資人開著四五百萬的執導費求鄭輝拍一部片？有錢都排不上號。
單這兩項成本加在一起，就接近一千萬了。
而珠影廠提供的是什麼？一張許可證，加一批技術人員。許可證本身幾乎沒有成本，技術人員的工資按市場價算，最多也就值個百把萬。
一千萬對一百萬，按正常的商業邏輯，珠影廠能拿到百分之十就該燒高香了。
鄭輝給了百分之十五。
這不是在談生意，這是在給珠影廠送溫暖。
「百分之十五。」黃勇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有一絲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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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弟，你這個比例，厚道。」
「學長客氣了。」鄭輝笑了一下：「珠影廠幫我出人出資質，後面發行還靠珠影的渠道往各大電視台鋪。這個份額是應該給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