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五號，廣州。
鄭輝一早就被手機鈴聲吵醒了。
他摸到手機按了接聽：「餵。」
「鄭大導演，我，三坪。」
韓三坪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中氣十足，精神抖擻。
「韓總，怎麼了，這麼高興，還這麼早。」鄭輝看了一眼床頭的鬧鐘，七點二十。
「今天中影統計的首周末數據出來了。」
韓三坪說話從來不繞彎子：「三天，一千一百萬。按這個走勢來看，後面只要盤子不塌，五千萬以上應該沒什麼問題。」
韓三坪的語氣裡帶著興奮，但作為體制內的，他習慣性地先把話說穩：「後面還要看口碑的持續發酵和排片情況。
但目前各地影院的反饋都很積極，二三線城市的場次還在往上加。
我也派了一些監督員下去，看有沒有偷票房的，後續應該還會再吐一些票房出來。」
鄭輝坐起身，一千一百萬。 這個數字放在2000年的中國電影市場裡，意味著什麼？
去年全年的國產片票房冠軍是《不見不散》，總票房四千三百萬。
今年到目前為止，最大的票房贏家是七月初上映的《生死抉擇》，首周末三天也就賣了八百來萬。
而《爆裂鼓手》首周末就甩開了它三百萬。
當然，他不能簡單地這麼比。
+ ：
《生死抉擇》是主旋律影片，它的票房曲線和普通電影完全不一樣。
但不管怎麼說，一千一百萬的首周末成績，在眼下的市場環境裡，已經是一個相當恐怖的數字了。
「還有一件事，拷貝那邊，我已經讓人盯緊了。
目前還沒發現盜版碟流出來，但這種事你知道的，防不勝防。
我讓中影發行那邊和各地文化執法部門都打了招呼了，一旦發現有賣的，立刻聯合執法去掃。」
「嗯。」鄭輝應了一聲。 盜版。
這是2000年中國電影市場最大的毒瘤。
一部電影上映不到一周，盜版vc就能鋪滿大街小巷的音像店。五塊錢一張，畫質差點但看清楚，誰還花幾十塊去電影院？
馮大炮今年的電影《一聲嘆息》更是沒上映就開始流出盜版碟了。
「拷貝看管還算嚴，目前的情況還可控。」
韓三坪說：「你放心，我這邊會一直盯著。能多扛一天是一天，每多撐一天，就多幾百萬的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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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韓總了。」
「客氣什麼。」韓三坪笑了一聲：「這部電影是我北影廠的，票房好我也跟著光彩。行了，不打擾你了，有新情況我再通知你。」
掛了電話，鄭輝坐在床邊發了一會兒呆。
一千一百萬。
他腦子裡轉了幾圈，大概估算了一下。
+ ： 按照目前的排片密度和口碑走勢，再加上坎城三冠王的光環效應，如果盜版能再晚出來半個月，最終票房衝到五千萬甚至六千萬，確實不是什麼天方夜譚。
但也僅此而已了。
他自己心裡清楚，《爆裂鼓手》的票房天花板就在那裡。
這不是一部合家歡的商業片，題材偏文藝，節奏凌厲但門檻不低，情感表達也是克制型的。
能賣到五千萬以上，已經是坎城光環和他最近個人事件流量加持的結果。
換一個沒名氣的導演來拍同樣的片子，這個市場上能賣兩千萬都算燒高香了。
而且他的票房窗口期很短。
半個月，最多三周。
盜版一出來，院線票房就會斷崖式下跌。
不像有些片子能靠長線放映慢慢吃。
等鄭輝洗漱完畢，戴了帽子和平光眼鏡，他今天想去電影院看看。
不是以導演的身份，不需要什麼紅毯和閃光燈。 就是想去看看，自己的電影在電影院裡到底是個什麼情形。
普通觀眾是怎麼買票的，怎麼排隊的，看完之後臉上是什麼表情。
這些東西，在首映禮和電影節上是看不到的。那些場次的觀眾大多是受邀而來的業內人士和媒體，他們的反應帶著太多職業濾鏡。
鄭輝想看的，是最真實的市場反饋。
他出門前敲了敲隔壁林大山的房門。
+ ：
「大山，跟我出去一趟。」
林大山從房間裡走出來，一看鄭輝的打扮就知道是要低調出行。
「去哪？」
「天河那邊，看電影。」
林大山點了點頭。
兩人下了樓，打了輛計程車。 計程車里放著珠江經濟台的廣播，正在播一首鄭輝的《起風了》。
司機從後視鏡里瞥了他一眼，沒認出來。
戴著帽子和眼鏡，加上鄭輝刻意調整面部，整個人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年輕小伙子。
計程車在天河路上拐了幾個彎，停在了天河電影院門口。
林大山付了車錢，推門下車。
天河電影院是廣州市區幾家大型影院之一，地理位置好，客流量大。
今天是周二，工作日。
按理說工作日的白天，電影院應該是冷清的。
但鄭輝看到了一條不算短的隊伍。
從售票窗口一直延伸到影院大門外面，大約二三十個人。
+ ：
工作日排隊買票，這在2000年的內地電影院裡確實少見。 鄭輝沒有直接去排隊，而是先在旁邊的奶茶攤買了杯奶茶，等攤主沖泡奶茶的時候觀察這些買票的。
排隊的人群里什麼年齡段都有。有穿著襯衫鬆了領帶的上班族，大概是翹了半天班跑來的；
有兩個看起來像大學生的年輕人，戴著眼鏡手舞足蹈的聊著天；
還有一對中年夫婦，男的手裡拿著報紙，女的在翻錢包。
鄭輝的目光往售票窗口上方一抬，排片表貼在那裡。
六個廳。
兩個廳放的是《生死抉擇》，剩下四個廳，全是《爆裂鼓手》
《生死抉擇》是今年中影力推的主旋律大片，主演是王慶祥。
這部電影他了解，這是2000年國產電影的票房冠軍，最終票房破億。也是有票房統計系統以來第一部破億的電影。
一億人民幣。
在這個年代，這是一個神話般的數字。
要知道，去年全年國產電影票房總和也不過八九個億，一部片子吃掉十分之一還多，簡直是不可思議。 但鄭輝知道，《生死抉擇》的成功有它的特殊性。
這部電影的題材踩中了時代情緒，一部符合時宜的主旋律電影，恰好撞上了這股情緒浪潮。
更關鍵的是，這種主旋律影片只要質量好，經過輿論發酵，後續會有大量的政府包場。
各級機關單位、國企、事業單位，他們肯定會組織員工集體觀看。
+ ：
一張組織通知下來，幾百上千人的票就出去了。這種包場不是一次兩次，而是從七月一直持續到年底，綿延數月。
靠著這種模式，《生死抉擇》最終會創下國產片票房破億的歷史紀錄。
但那是人家的路子，他學不來，也沒必要學。
五千萬就五千萬。
這是他在國內市場的第一部院線電影，能有這個成績，他沒什麼不滿足的。
真正的票房大頭，在海外。環球影業那邊的全球發行才是重中之重，光北美市場的票房預估就已經是國內的十幾倍了。
鄭輝拿著泡好的奶茶走到售票窗口旁邊，靠著牆站定，安靜地觀察著買票的人群。 那大學生樣子的小伙子剛買完票，轉身和身邊的朋友嘀咕。
「還好趕上了，二號廳就剩最後兩排了。」
「這片子這麼火？工作日都快滿了？」
「廢話，坎城金棕櫚啊兄弟。你知道金棕櫚是什麼嗎？就是全世界電影節里最牛的那個獎！」
「我知道，我又不是不看新聞。」
「而且鄭輝自己演的，他那個鼓打，我跟你說，我舍友上周看完出來，直接說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猛的表演。」
兩人說著說著就走遠了。
鄭輝站在柱子後面，聽到這些話，沒什麼太大的情緒波動。
倒是旁邊的林大山忍不住咧了咧嘴，扭頭看了他一眼。
又站了一會兒，鄭輝看到那對中年夫妻從售票窗口走過來，男的手裡拿著兩張票，女的挽著他的胳膊。
+ ：
「你說這個片子真有那麼好看？」女人問。 「不知道啊，但人家都說好。而且我在報紙上看到他那個專訪了，說他爸媽都不在了，十八歲就一個人出來闖。」男人的聲音低了一些：「挺不容易的。」
「是啊…」女人嘆了一口氣：「那就更要支持一下了。走吧，快開場了。」
兩人走進了影院大廳。
鄭輝站在原地，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他不喜歡別人因為同情而買票。
他希望觀眾是因為電影本身的質量走進電影院的。
但他也知道，在這個信息渠道有限的年代，大多數人做消費決策的時候，理性因素和感性因素永遠是混在一起的。
你沒辦法要求每個買票的人都是純粹的電影愛好者。
況且，不管他們因為什麼原因走進了影院，只要看完了電影，好不好自有公論。
《爆裂鼓手》的質量，他有絕對的信心。
鄭輝又在門口站了大約十五分鐘，觀察了三批買票的人群後，心裡有了數。
上座率確實高。 周二上午，能做到六七成以上的上座率，在這個年代的國產片裡幾乎是聞所未聞的。
他朝林大山使了個眼色，兩人轉身離開。
出了影院，鄭輝將奶茶扔垃圾桶里，現在的奶茶還是粉沖的，他本來只是想回憶下兒時味道。結果，那個香精味沖的讓他喝一口就實在喝不下了。
「走吧，去辦正事。」
+ ：
「去哪？「林大山問。
「體育西路，找陳建國。」
車穿過中山路拐進體育西路，在鄭輝買的樓前面停下。
進公司，陳建國已經在一樓等著，他帶著鄭輝上了頂層，給鄭輝預留的辦公室。
進去後陳建國把桌上的推到鄭輝面前：「您看看，白天鵝磁帶廠那邊的《若夢》生產訂單合同，還有包裝印刷那邊的，都按您之前交代的擬好了。」
鄭輝拉過椅子坐下，拿起合同一頁一頁翻。
「成本呢，跟他們談下來多少？「鄭輝邊看邊問。 「現在行情對咱們有利，磁帶廠不景氣，好多廠子接不到活，原材料供應商也在降價清庫存。
殼料、磁帶基材、包裝印刷，都比去年便宜了不少。綜合下來，一盒九毛二，含包裝和印刷。」
鄭輝在心裡算了一下。九毛二一盒，六百萬盒，五百五十二萬。
「行。」他把合同翻到最後一頁，看了看付款條款：「錢我今天去銀行辦轉帳，到帳了就讓他們開工。」
「沒問題，白天鵝那邊產能有空餘，款一到就能上線。」
陳建國頓了頓，又問：「老闆，鋪貨什麼時候開始？「
「八月中旬開始準備，八月底正式開賣。」
鄭輝放下合同：「這兩天我跟彬彬先去一趟香港，她簽約環球唱片的事要開發布會。
等發布會一出來，消息鋪開，第一首主打歌開始宣傳，八月底賣正好。」
+ ：
「有我的名頭在，《若夢》這張專輯就不用擔心知名度。六百萬盒是首批的量，後面看市場反饋再追加。」
陳建國點頭：「那我這邊就盯緊了，保證八月中旬之前第一批貨全部出來。」 ……
七月二十六號，下午。
廣州東站，鄭輝和范彬彬站在站台上，等著開往香港九龍的直通車。
「你簽注辦好了？」鄭輝問。
「早就辦好了。」
范彬彬從包里掏出證件晃了晃：「簽，就業簽注。環球唱片那邊給我開了簽約合同和證明，說是發行專輯需要。
辦的時候還挺順利的，審批也沒卡多久，我可以長期多次往返了，不用和上次去香港還要臨時申請。」
「嗯。」
列車進站了，兩人上了車，找到自己的軟臥包廂坐下。
進去後范彬彬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包放小桌板上，側頭看著鄭輝。
「輝哥，這次去香港，具體是什麼安排？」
「環球要給你辦一個簽約發布會。」 鄭輝躺在臥鋪上，閉著眼睛說：「你簽約環球唱片的事情之前只是內部流程走完了，沒有對外公布。
這次要正式開一個發布會，讓媒體知道你簽了環球，同時也公布專輯是我製作的。」
范彬彬問道：「那…發布會上要唱歌嗎？」
+ ：
「唱。第一主打歌，《遇見》。發布會上要現場唱一遍。」
范彬彬的呼吸急促了一下。
她現在嗓音的穩定性比幾個月前好了不少，但要在那麼多媒體面前現場演唱…
「緊張？」
「有一點。」范彬彬沒有逞強。
「正常。」鄭輝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不過你不用太擔心。發布會上唱歌不是讓你炫技的，你就是把這首歌的情緒唱出來就行了。
不需要飆高音，不需要加花，乾乾淨淨地把歌唱完。」
「嗯。」 「而且發布會之前你還有時間準備。到了香港先拍mv，《遇見》的mv在香港取景，場景我已經選好了。
拍完mv再開發布會，中間至少還有一個多星期，你可以再練。」
范彬彬點了點頭。
「那…後續呢？」
「第二主打《暖暖》和第三主打《可惜不是你》，mv回內地拍。然後月底在京城再開一個專輯完成發布會，正式開始打榜售賣。」
鄭輝把整個時間線大致說了一遍。
「發布會上會公布《遇見》是第一主打歌，唱完之後，環球那邊會把歌送到香港、台灣和內地的各大電台打榜。」
「打榜需要我去跑電台嗎？」
「你不用管，宣發的事情環球和宗明那邊會安排。你現在只需要做兩件事，一是把mv拍好，二是把歌練熟。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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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范彬彬安靜了一會兒，目光落在車窗外飛速後退的廣東田野上。 過了好一會兒，她小聲問了一句。
「輝哥，你覺…我能行嗎？」
鄭輝看了她一眼。
「你有我呢，怕什麼？再說真不行我再給你出一張，行了吧。」
范彬彬聽到這話笑的眉眼彎彎，眼睛裡的緊張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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