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聊火熱的時候，休息室的門開了一條縫。
一個人探了探頭，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來。
鄭輝餘光掃過去，趙遮天。
趙遮天走進來的時候，臉上掛著笑容，但眼神里的緊張和算計藏不住。
她先沖謝飛和張藝謀分別點了點頭：「謝老師好，張導好。」
然後轉向鄭輝，熱絡地伸出手：「鄭導！好久沒見了，恭喜恭喜，坎城那個成績，我們全校都替你驕傲！」
鄭輝看了他一眼，客氣地握了一下手。
「你好。」
然後鬆開手，轉回頭繼續跟張藝謀聊天。
趙遮天的手懸在半空中愣了一下。
她本來已經準備好了一肚子的話，什麼我們都是校友、什麼以後有機會合作、什麼我最近在看一個劇本你覺怎麼樣…
但鄭輝那個態度，已經非常清楚了。 客氣，但沒有任何往下接的意思，和第一次見面一模一樣。
趙遮天在旁邊站了幾秒鐘，場面有些尷尬。
張藝謀被工作人員叫去了，說典禮快開始了，需要他先到前台候場。
張藝謀站起來，沖鄭輝點了點頭：「學弟，回頭再聊。」
「好，學長先忙。」
+ ：
張藝謀走了之後，趙遮天又想上前搭話。
但謝飛正好轉過身來對鄭輝說了句什麼，鄭輝跟著謝飛一起往外走，自然而然地把趙遮天晾在了原地。
趙遮天站在空了一半的休息室里，臉上的笑容僵了好幾秒。
她不是不懂鄭輝的態度，她只是不甘心。
鄭輝現在是什麼人？金棕櫚導演、樂壇天王、歌影雙棲，隨便掛上哪個頭銜，放在國內都是頂級的存在。
現在多了一層校友關係，如果能搭上線，哪怕只是在他的作品裡露個臉，對自己的事業都是很大的助力。 可人家根本沒給她這個機會。
趙遮天想不通，鄭輝第一次見自己就是這個態度，到底為什麼？
范彬彬吹枕頭風也不至於啊，那時候自己和范彬彬也沒有鬧很僵吧？
……
大禮堂的慶典正式開始，一通領導發言後，院長王鳳生親自上台，宣讀聘書，雙手遞給上來的張藝謀。
兩人握手、合影，台下掌聲熱烈。
張藝謀接過聘書，說了幾句簡短的感言。
接下來，就是今天的重頭戲了。
王鳳生重新走上台，換了語氣，比剛才更興奮，更昂揚，掩飾不住的意，從他的每一個字眼裡往外冒。
「同學們，老師們，各位嘉賓，接下來這件事，我相信在座的每一個人都已經知道了。」
「今年五月，在法國坎城舉辦的第五十三屆坎城國際電影節上，我院文學系99級學生鄭輝同學.……」
+ ： 他故意在我院兩個字上加了重音。
「憑藉其處女作《爆裂鼓手》，一舉拿下金棕櫚大獎、最佳男演員獎和金攝影機獎三項大獎，創造了坎城電影節五十三年歷史上的空前紀錄！」
整個大禮堂的掌聲像潮水一樣湧起來，持續了十幾秒才慢慢落下去。
王鳳生等掌聲稍稍平息，繼續說道：
「鄭輝同學今年只有二十歲。二十歲的金棕櫚主，二十歲的坎城影帝，兩項紀錄的最年輕保持者。」
「這不僅是鄭輝同學個人的榮耀，也是我們京城電影學院的榮耀，更是中國電影教育的榮耀！」
一通各種誇誇夸的發言後，王鳳生話鋒一轉，臉上的笑容里多了點意味深長的東西。
「在校生拿國際影帝，看來我們北電，才是出真正好演員的地方嘛。」
這句話一出，台下先是安靜了一下，然後響起了一陣心照不宣的笑聲和掌聲。
誰都聽出來，這句話是衝著中戲去的。
中戲有國際影帝影后，但那都是入學前或者畢業後的事。在校期間拿到國際級別最高榮譽的，只有北電，只有鄭輝。
這個暗搓搓的拉踩，在座受邀的各界人士還真不好反駁。 你能說什麼？事實就擺在那裡。
鄭輝在後台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嘴角抽了抽。
院長這拉踩，可真是一點都不含蓄。
但他也沒什麼好說的。被自己的學校拿來當招牌，總比被人踩著好。
「下面，有請鄭輝同學上台！」
+ ：
掌聲再次響起。
鄭輝從側門走上台，從何岩手裡接過一個箱子。
走到台上，鄭輝先沖台下鞠了一躬。
打開箱子，鄭輝從裡面取出三座獎盃，一字排開放在面前的桌上。
金棕櫚。
影帝。 金攝影機。
三座獎盃在燈光下閃著柔和的光。
王鳳生走過來，和鄭輝站在一起，兩人面對鏡頭，拍了幾張合影。
院長笑合不攏嘴，那表情比自己拿了獎還高興。
拍完照，王鳳生示意鄭輝說幾句。
鄭輝走到麥克風前，看了看台下的師生們，開口說道：
「謝謝院長，謝謝各位老師和同學。」
「這三座獎盃能拿回來，首先要感謝謝飛老師。沒有謝飛老師的指導，沒有北電給我提供的學習環境和資源，我做不出《爆裂鼓手》這部電影。」
「我在這個學校待的時間不算長，但學到的東西很多。這些獎盃不是我一個人的，是北電教給我的東西在國際舞台上到了認可。」
……
等正式流程結束，場子一下就散成了很多小圈子。
+ ： 導演系的湊導演系，表演系的湊表演系，老師找老師，校友找校友，能進來的媒體也都各自找採訪對象。
鄭輝和幾位老師打完招呼後，沒急著走，直接朝表演系那邊過去了。
他剛露面，崔新琴眼睛就亮了。
「鄭輝！」
她立刻就把人拉住了，像是生怕他跑了似的。
「你前面說要來表演系學習，當真不當真？」
周圍幾個老師一聽這話，也都把耳朵豎了起來。
誰都知道，當初鄭輝拿獎的時候說過一句，認真考慮要不要轉去表演系深造一下。多數人都當他是玩笑，可萬一呢？
萬一這事真成了，那表演系這邊可就不是普通地長臉了。
鄭輝被她問一樂，老老實實說道：「崔老師，我有這個心，真有。但現在確實沒這個時間。」
崔新琴不死心：「時間擠一擠總有吧？甚至我可以安排好要學的東西，讓你帶去劇組或者隨便哪裡學，期末來考一下就行。」
「真擠不出來。」鄭輝無奈道：「我現在手頭還有一部電視劇要演，拍完年底還去北美跑《爆裂鼓手》的宣傳。另外好萊塢那邊可能也會選一部電影先試試水，我總不能真把自己掰成兩半用吧。」 這話一出，崔新琴臉上的神情暗淡了下來，失望肯定是有的。
這麼好的苗子，影帝、導演、創作者，哪一樣單拿出來都夠嚇人，偏偏是文學系的人。
不過她也知道，鄭輝說的是實情。
這人現在忙成這樣，真要再系統學一門表演課，確實不現實。
她嘆了口氣，隨即又問：「那你今天跑我們表演系這邊來，是有戲找演員？」
+ ：
鄭輝點頭：「是，有部電視劇還差幾個配角，想找一下人。」
崔新琴精神一振：「要不我把表演系的集合一下？上回那個陣仗……」
「別別別。」鄭輝趕緊擺手：「我有幾個人選了，不需要大張旗鼓。就直接找人問一下就行。」
「哪幾個？」
「顏丹晨和凌瀟肅。」
崔新琴想了想：「顏丹晨應該在學校，她今天也來參加校慶了。凌瀟肅不太確定，我幫你問問。」 「謝謝崔老師。」
崔新琴幫他找人，沒過幾分鐘，顏丹晨就被帶了過來。
「鄭導。」顏丹晨走過來沖他笑了笑。
上次選角被拒之後，她對鄭輝的印象反而很好。
鄭輝開門見山：「學姐，我手頭有一部電視劇，叫《浪漫滿屋》，偶像劇，我自己演男主，范彬彬演女主。」
「有一個女二號的角色，白月光類型的，男主角年少時期的暗戀對象。」
「我上次說過，以後有合適的角色會找你。這次想問一下，你願意演嗎？」
顏丹晨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白月光？男主角的初戀？
這種角色不需要太多戲份，但只要演好了，觀眾記住的絕對是她。而且這是坎城影帝出演的戲，哪怕是電視劇，光是這個頭銜就夠了。
「願意！當然願意！」顏丹晨脫口而出。
+ ： 說完又覺自己這句話有點歧義，有點不好意思地補了一句：「我願意出演，鄭導，謝謝你還記上次說的話。」
「說了就算數。」鄭輝沒糾結那句話：「回頭我讓助理把劇本發給你，你先看看。具體開機時間和檔期安排，後面再溝通。」
「好，我隨時都行。」顏丹晨點頭如搗蒜。
定下一個後，鄭輝又朝另一邊看去。
「凌瀟肅。」
被點到名的凌瀟肅幾乎是瞬間就竄了過來。
「鄭導，您叫我？」
「有個角色給你，演不演？」
「演啊！」凌瀟肅想都不想：「別說演戲，您讓我搬機器我都去。」
周圍人頓時笑出聲。
鄭輝笑著說道：「沒那麼慘，我這邊有部電視劇，《浪漫滿屋》，裡面有個配角，女主角的髮小朋友，推動劇情插科打諢的類型。」
「你願意演嗎？」 凌瀟肅想都沒想：「願意！」
他家裡有背景，圈子裡也有些關係，去哪個劇組都能混個角色。
但跟鄭輝合作是另一回事。
這是金棕櫚導演的戲，跟這種人搞好關係，比拿十個小劇組主角都值。
而且既然鄭輝給臉了，他必須兜著。
+ ：
凌瀟肅應下後鄭輝點點頭，心裡順手給這個角色改了個名字。
申東旭？
聽著總有點彆扭，要是真讓凌瀟肅來演，回頭乾脆改成凌東旭算了，還順口。
定完這兩個，剩下的就是申東旭女友楊希真，還有一直卡著他的男二。
鄭輝目光往表演系新生那邊掃了掃，很快看見了董璇。
長相好，氣質也好，眼睛乾淨，甚至有點偏冷清。 他只看了一眼，就把念頭放下了。
不對。
楊希真這個角色，說白了有點戀愛腦。
董璇現在的氣質太端正，也太清亮，放進去反而不對味。
崔新琴看他沒說話，便主動問：「男二要什麼樣的？我幫你叫幾個過來看看。」
鄭輝說道：「成熟一點，穩一點，最好還要有點貴氣，像那種家裡條件好、事業也順、脾氣也溫和的男人。」
崔新琴一聽，立刻皺了皺眉，這種類型在學生里本來就少。
但她還是轉身去幫忙找了幾個，沒多久，來了三四個男生。
有的長不錯，但臉太嫩，一看就是學生；有的倒是穩，可又少了點讓人信服的條件感；還有一個硬裝成熟，結果一開口就露怯。
鄭輝耐著性子聊了幾句，最後還是全都放掉了。
「不行？」
+ ： 崔新琴看他表情就知道結果。
鄭輝搖頭：「都差點意思。」
「那女配呢？」
「女配我回頭再看吧。」
他也不著急。
《浪漫滿屋》本來就不是靠一堆配角撐起來的戲，男女主夠強，幾個關鍵角色對味，別的都還能慢慢補。
崔新琴有些遺憾，但也只能點頭：「行，那你要是後面還缺人，隨時跟我說。」
「肯定。」
鄭輝笑著說道：「您這邊要是真有特別合適的，也可以給我遞話。」
崔新琴這才又高興了一點。
……
北電這邊的消息，當天下午就傳開了。 傳到了中戲。
起因是幾個記者在北電校慶結束後，順路去中戲那邊搜羅素材。
一個記者問了一個問題：「北電校慶上，王鳳生院長說了一句『北電才是出真正好演員的地方』，中戲這邊怎麼看？」
中戲表演系的老師聽到這話，臉色當時就不好看了。
+ ：
什麼叫『北電才是出真正好演員的地方』？
中戲什麼地方？那是培養出鞏俐的學校！章子怡、陳道明、姜文，哪一個拿出來不是響噹噹的名字？
一個鄭輝就敢壓我們一頭？
但偏偏，他們也確實說不出什麼反駁的話。
在校生拿國際影帝這個事實，就像一根刺，扎在中戲的喉嚨里。
你可以說鞏俐比鄭輝演技好，可以說中戲的教學體系比北電更紮實，可以說一百個理由。
但「在校期間」這四個字，就是繞不過去的坎。 教師辦公室里，幾個老師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有人在桌上拍了一下說了句：「王鳳生那個人，就是這種德性。意了不知道收著點。」
「算了，犯不著跟他計較。」另一個老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上說著不計較，放杯子時候差點把杯子砸了。
正憋著氣呢，有個青年教師推門進來，帶來了一條新消息。
「鄭輝今天在北電校慶之後，跑去表演系那邊又選了兩個學生，說是去他出演電視劇的劇組。」
辦公室里安靜了下來。
那個青年教師繼續說：「但他還有別的角色沒定下來。據說試了好幾個人了，男二號和一個女配角都沒選到合適的。」
幾個老師互相看了看，一個老教授開口了。
「北電導演到中戲選角這個傳統，很早就有了。陳凱歌是北電的，張藝謀是北電的，第六代也是北電的，但他們片子裡用過多少我們中戲的演員？」
「這個優良傳統怎麼能到了鄭輝這裡就斷了呢？」
老教授表情嚴肅起來，指著那個青年教師：「你去找個合適的人，給鄭輝帶句話。
+ ： 就說中戲表演系歡迎他隨時過來選角，只要他看上的學生，哪怕是大一大二，我們都批准出去拍戲，電視劇也可以。」
「不設門檻，不設條件。」
年輕教師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北電才是出真正好演員的地方……」
「哼。」
他低聲哼了一聲，走著瞧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