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鄭輝就起來了。
洗漱的時候,他站在洗手台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腦子裡在過歌了。
收到邀請的時候,他猶豫了挺久。
不是猶豫要不要上春晚,他猶豫的是帶哪首歌過去。
最開始他想的是《恭喜發財》。
這首歌放在春晚上,簡直就是王炸中的王炸。
旋律喜慶、朗朗上口、傳唱度極高,往那兒一放,全國十幾億人過年時滿大街循環播放的畫面都能預見到。
可寫的時候,他卡在了一句歌詞上。
「我祝在世界的舞台,跑比那黑人更快。」
這句歌詞說的是劉翔。
後世劉翔封神,是在2004年雅典奧運會上12秒91平世界紀錄奪金。
而在那之前,他從2002年開始就已經在亞洲賽場上所向披靡,連奪多項冠軍,一路從亞洲稱王走向世界。 可現在是2000年。
劉翔現在應該正在前往智利,準備參加世界青年田徑錦標賽。
這首歌現在拿出來,「跑比那黑人更快」這句就失去了現實錨點,觀眾聽不懂,共鳴也打折。
歌詞當然可以改,隨便換一句都行。
但鄭輝想了想,還是決定留著。
+ :
他打算把這首歌壓到2002年,最晚2003年再拿出來。到那時候劉翔已經開始亞洲稱王,一步步向世界紀錄發起衝擊。
那個時候拿出這首歌,哪怕劉翔還沒站上奧運最高領獎台,這句歌詞也可以算預祝,反而更有味道。
等到2004年雅典一戰封神,再回頭看這句歌詞,那就不是預祝了,那是預言。
到時候這首歌的傳播效果,會比現在拿出來強幾倍。
去掉《恭喜發財》之後,鄭輝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庫存。
《好運來》跳了出來。 旋律歡快、寓意好、過年氛圍拉滿,各方面都很貼春晚的氣質。
可他很快又搖了搖頭。
這首歌的問題不在歌本身,而在它的血統。
《好運來》和《好日子》,在後世是公認的姊妹篇。
兩首歌的創作邏輯、情緒走向、甚至編曲風格都有很高的相似度,可以看作同一條創作脈絡下的一體兩面。
如果他是《好日子》的詞曲作者,那寫出《好運來》這種姊妹篇來,順理成章,誰也不會多想。
可他不是。
他要是現在拿出一首和《好日子》高度神似的歌,以他的地位,當然沒有人會說他抄襲。
但「太過於致敬」這個標籤是跑不掉的。
圈內的人會怎麼看?覺鄭輝偷懶了,覺他是照著《好日子》的模子套了一首出來。
評價不會太好。
+ : 對於別人來說,這種程度的質疑也許無所謂,反正歌火就行。
可對他來說,不行。
他現在的位置,已經不允許他在創作上留任何把柄。
選來選去,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時間都去哪兒了》上。
這首歌,放在春晚上,很合適。
旋律質樸、溫暖,沒有任何炫技的成分,完全靠歌詞和情感取勝。
它唱的是父母、是時間、是人到中年忽然回頭看時那種來不及的心酸。
而他自己的身世,父母雙亡、十八歲獨自闖蕩、匿名捐款千萬回報家鄉,這些事情在今年已經被全國觀眾知道了。
《東方之子》那期節目播出之後,「來不及說了」那句話,已讓無數觀眾淚目。
現在他站在春晚舞台上,再唱一首歌頌父母、感嘆時光的歌,簡直能把收視率拉滿。
不是刻意消費自己的身世,而是這首歌本身就足夠好,他的經歷只是讓它更有分量。
鄭輝從洗手間出來,拿起桌上的磁帶和那疊手寫的歌詞譜子,朝門口走去。 何岩和林大山已經在門外等著了。
……
央視大樓。
車停在西門,鄭輝從后座下來,何岩跟在身後。
+ :
這地方他來過很多次了,從第一次上《綜藝大觀》,到後來《東方之子》的錄製,每次來都有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心境。
門口接他的是春晚導演組的一個工作人員,小伙子二十出頭,看見鄭輝明顯有點激動。
「鄭老師,您好!導演組已經在等您了,請跟我來。」
鄭輝點了點頭,跟著他往裡走。內心卻在想著,第一次來的時候,只有劉歡他們能被叫老師,自己現在也被稱呼上了。
穿過幾道走廊,到了春晚籌備組的辦公區域。
門推開,裡面已經坐了三個人。
王冼平、王憲生、金越。 今年春晚的導演三人組。
「鄭老師來了!」王冼平先站起來,笑著迎上來握手:「就等你了。」
王憲生和金越也都站起來,一一握過手。
幾個人寒暄了兩句,鄭輝直接把裝著歌詞譜子和磁帶的文件袋放在桌上。
「王導,前陣子你們問我春晚有沒有新歌,我這段時間想了想,寫了一首,今天帶過來給你們聽聽。」
王冼平目光落在那個文件袋上,伸手接過去,先把歌詞紙抽出來看了一遍。
《時間都去哪兒了》。
他的目光在歌詞上停留了幾秒,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旁邊的金越也湊過來看了一眼,兩個人對視了一下,都沒說話。
「放磁帶吧。」王冼平說。
+ :
工作人員把磁帶放進錄音機里,按下播放鍵。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前奏很簡單,鋼琴和吉他交織著,乾淨像清晨的水。
然後鄭輝的聲音出來了。
「門前老樹長新芽,院裡枯木又開花…」
「半生存了好多話,藏進了滿頭白髮…」
王冼平把手裡的筆放下了。
金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表情有些複雜。
「時間都去哪兒了,還沒好好感受年輕就老了…」
「生兒養女一輩子,滿腦子都是孩子哭了笑了…」
「時間都去哪兒了,還沒好好看看你眼睛就花了…」
「柴米油鹽半輩子,轉眼就只剩下滿臉的皺紋了…」
整首歌放完,錄音機發出輕微的咔嗒聲,磁帶到頭了。 辦公室里沒人說話。
王憲生最先回過神,吸了口氣,抬手揉了揉鼻樑。
王冼平低頭又看了一遍歌詞,看完把歌詞紙遞給金越。
金越接過去,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讀完之後輕輕把紙放在桌上,說道:「太好了。」
+ :
王憲生也開口了:「這首歌放在春晚上,不管放在哪個時段,都能鎮住場子。」
王冼平看著鄭輝:「你打算怎麼演?舞台呈現有什麼想法?」
鄭輝說道:「越簡單越好。一架鋼琴,或者一把吉他,燈光調暗,不要舞蹈,不要背景屏幕上放花哨的東西。就我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唱。」
王冼平想了一下,點頭:「我也是這麼覺。這種歌,一旦加了太多修飾,味道反而散了。」
「尤其是你來唱這首歌……」金越看著鄭輝,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今年鄭輝的身世被全國觀眾知道了,父母雙亡、獨自闖蕩、匿名回報家鄉…這些事情的餘溫到現在還沒完全消散。
他站在春晚舞台上唱這首歌,歌詞裡「還沒好好看看你眼睛就花了」「滿腦子都是孩子哭了笑了」,觀眾會想到自己的父母,也會想到他。 這種雙重共鳴,是別人給不了的。
鄭輝看著三位導演的表情,知道這事基本成了。
他頓了一下,接著說:「不過有件事我提前跟幾位導演說一下。」
「你說。」
「十二月份開始,我要去北美跑一陣子。」
鄭輝道:「《爆裂鼓手》要衝奧斯卡,環球影業那邊已經安排好了,從十二月中旬到一月底,我需要在美國做一系列公關活動和媒體採訪。」
三個人的表情同時變了。
「奧斯卡?」王憲生率先反應過來,眉頭挑老高:「你這部電影還要衝奧斯卡?」
金越也愣了一下:「今年坎城拿了金棕櫚,現在又要衝奧斯卡?」
+ :
鄭輝點頭:「環球影業在推,具體能不能拿獎不好說,但頒獎季的宣傳必須跑。」
王冼平沉吟了一下:「所以你的意思是,後面彩排你沒法全程參加?」 「對。」鄭輝說道:「春晚前幾天我會回來,參加最終的彩排和正式演出。但中間那段時間,聯排什麼的,我確實趕不上。」
三位導演互相看了一眼。
這個要求放在別人身上,是完全不可能被批准的。
春晚的彩排流程很嚴格,鄭輝前面也是經歷過的,每一次彩排都是對節目的打磨和篩選,缺席意味著節目隨時可能被拿掉。
可現在的鄭輝不一樣了,再加上他的歌舞台呈現簡潔。
一個人、一架鋼琴、一首歌,不存在複雜的走位、舞美配合、群演調度這些需要反覆聯排才能磨合的東西。
而且,去沖奧斯卡…
這在國內現在輿論下,就是代表國家出去爭光的意思。
奧斯卡啊。
中國電影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真正在奧斯卡上拿過獎。
如果鄭輝真的能衝進去,哪怕只是提名,那對整個中國電影界來說,都是歷史性的突破。
王冼平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他沉思了幾秒,沒有當場拍板,而是說:「這個我們三個商量一下。你先等等?」 鄭輝點頭:「當然可以。其實我今天還有另一件事,想去影視部那邊談個項目,正好你們先討論,等你們商量完了我再回來,行不行?」
「什麼項目?」金越好地問了一句。
鄭輝簡單回了一句:「一部電視劇,都市愛情題材,我自己演男主角。想跟影視部聊聊後面的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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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冼平笑了:「你現在是真忙啊,又拍電影又拍電視劇,還要跑奧斯卡,還要上春晚。」
「沒辦法。」鄭輝也笑了笑:「趁年輕多跑跑。」
王冼平轉頭看了看金越和王憲生,三個人顯然已經有了默契。
「行,我讓小趙帶你去影視部。」王冼平沖門口喊了一聲:「小趙!」
剛才那個二十出頭的工作人員立刻推門進來。
「帶鄭老師去影視部那邊,他有項目要談。等我們這邊商量完了,你把他帶回來。」
「好的,王導!」
鄭輝起身,和三位導演點了點頭,跟著小趙出了門。 從春晚籌備組所在的區域走到影視部,要穿過好幾條走廊。
小趙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眼神里全是壓不住的興奮。
走到一半,他終於沒忍住,回頭小聲問了一句:「鄭老師,我特別喜歡您的《消愁》,那首歌真的…每次聽都覺好聽。」
鄭輝笑了笑:「謝謝。」
「還有《爆裂鼓手》!」小趙越說越興奮:「我上個月在電影院看的,看完出來整個人都是懵的,在門口站了好久都沒緩過來……」
「嗯,謝謝。」鄭輝拍了拍他的肩膀:「前面帶路吧。」
小趙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話太多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趕緊加快腳步。
到了影視部門口,小趙先敲了門進去說了幾句,然後出來請鄭輝進去。
顯然前面已經有人打過電話了,影視部這邊已經知道鄭輝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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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里坐著兩個人。
影視部主任高建民,副主任馮驥。(同名,不是黑神話那個) 「鄭輝!」高建民站起來,主動伸出手:「久仰大名,今天總算見著真人了。」
「高主任好。」鄭輝跟他握了握手,又和馮驥握了一下:「馮主任好。」
「坐坐坐。」高建民讓人倒茶,然後在鄭輝對面坐下來:「剛才那邊打電話說你要來談個項目?什麼項目?說來聽聽。」
鄭輝也沒寒暄,從何岩手裡接過一個文件袋,把裡面的東西取出來,放在桌上。
劇本梗概、陣容表、製作班底名單。
「這部劇叫《浪漫滿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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