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影廠的會議室里,議題只有一個《浪漫滿屋》的導演人選。
「我說兩句。」一個中年幹部說話。
「鄭輝那邊說了,這部戲拍攝執行上需要我們出一個導演掛名,他那邊主控,導演按他的意思來。
既然是這麼個情況,我建議讓老周去。」
老周,珠影廠的老導演,五十七了,再過三年就退休。
這輩子拍過十幾部片子,沒一部大紅大紫的,最好的成績也就是某年在電視台播過一輪,不溫不火地結束了。
提這個建議的人心思很明顯,讓老周掛個名,跟著鄭輝的劇組走一趟,回來履歷上就多了一筆與金棕櫚導演合作的資歷。
這部劇要是真火了,他退休後好歹有個拿出手的東西說道,也是對老同志的關懷。
旁邊幾個人也跟著附和。
「老周在廠里待了一輩子,也該有個像樣的作品了。」
「反正去了也是按鄭輝說的來,誰去不是去?」
「讓老周去,也算是對老同志的尊重嘛。」 王副總一直沒說話,等他們說完了,才開口:「老周去不合適。」
「怎麼不合適?」提建議的那個幹部皺了皺眉。
「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王副總掃了一圈在座的人,「鄭輝為什麼要跟我們珠影廠合作?是因為我們廟大?還是因為我們人多?」
沒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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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是,他看中的是我們有一支能幹活的技術班底,有場地、有設備、有資質。
但更重要的是,他打算跟我們長期合作,把珠影廠變成偶像劇的生產基地。」
「這是什麼意思?意思是這部《浪漫滿屋》只是第一部。後面還有第二部、第三部、第四部。
他手裡有劇本,有資金,有演員儲備。只要第一部跑通了,後面就是流水線。」
「現在第一部戲,他親自下場主控,這是手把手在教我們他要的東西是什麼樣的。
攝影怎麼拍,燈光怎麼打,節奏怎麼走,畫面要什麼調性.……這些東西,我們廠里的人以前沒做過。 偶像劇這個類型,國內誰都沒做好過。」
「這個時候你們讓老周去?」
他看著提建議的那個人:「老周是老同志不假,但你讓一個五十七歲的、幹了一輩子主旋律和農村題材的老導演去跟鄭輝學偶像劇?
他學會嗎?他願意學嗎?他有那個心氣去從頭改自己的拍攝習慣嗎?」
對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退一步講,就算老周去了,學了一圈回來,再過三年他就退休了。到時候這些東西全帶走了,珠影廠什麼也沒留下。」
「第一部戲就是最好的學習機會。錯過了這一次,後面鄭輝的戲一部接一部開拍,不等人的。
你們現在不趁著這個機會讓有潛力的人跟過去學習、積累經驗,等以後鄭輝那邊要求獨立出導演了,我們拿什麼交人?」
王副總把話說很直白:「送老周去,對老周個人來說是錦上添花。但對珠影廠來說,是浪費了一個最寶貴的學習窗口。」
會議室里沉默了好一陣。
黃勇一直坐在主位上沒有插話,這時候才慢悠悠地開口。
+ : 「這件事,我說了,由老王全權負責。他來定人選,他來拍板。」
他掃了一眼在座的幾個人:「有不同意見可以保留,但決定權在老王這兒。就這樣。」
反對的聲音被壓下去了。
會後,王副總回到自己辦公室,坐下來想了很久。
他需要一個導演,不能太老,還有上進心,能放下身段去學新東西;但也不能太年輕,在片場鎮住人、管住事。
最後他想到了一個人。
陳志強,四十三歲,珠影廠的中年導演。
拍過幾部電視電影,水平中規中矩,但勝在踏實肯干,既不是老油條,也沒有年輕人的浮躁。
更重要的是,這個人還有點上進心。
去年廠里開年終總結會的時候,別人都在混日子等散會,陳志強是唯一一個主動站起來提建議的。
雖然建議本身沒什麼用,但那種我還想干點事的勁頭,在這個暮氣沉沉的廠子裡,已經非常難了。
他拿起電話撥了過去。 「志強,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十分鐘後,陳志強坐在了王副總對面。
「有個項目,需要你去。」
王副總簡要把情況說了一遍。金棕櫚導演鄭輝親自出演並主控的偶像劇,二十集,在廈門拍攝。
珠影廠出導演和技術班底,導演到了劇組之後必須完全配合鄭輝的要求,所有創作決策以鄭輝為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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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白了,就是去執行。他怎麼說,你怎麼拍。有想法可以提,但最終拍板的是他。」
王副總沒有繞彎子:「你能接受嗎?」
陳志強不傻,他太清楚珠影廠現在是什麼處境了。
今年全廠就三部主旋律立項,他一部都沒輪上。手底下的人散的散、走的走,他自己也已經快兩年沒正經摸過機子了。
現在有一個金棕櫚導演願意帶他玩,雖然是去當工具人,但這是一個能讓他重新站到片場的機會。
況且,跟鄭輝學東西,這本身就是天大的好事。多少人削尖了腦袋想接觸鄭輝的拍攝方法,他陳志強何德何能敢嫌棄? 「王總,我去。」
「好。」王副總點了下頭,又說道:「另外,我還要你幫忙帶幾個年輕人過去。」
「年輕人?廠里的?」
「不是廠里的。」王副總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材料推過去,「廣東亞視影視學院,編導系的學生。」
廣東亞視影視學院,這是今年才正式運營的學校,九月剛開學,首任院長是老三國里演劉備的孫彥軍。
王副總是前兩天才注意到這所學院的。起因是他在翻報紙的時候看到一則新聞,孫彥軍出任廣東亞視影視學院首任院長。
他當時心念一動:珠影廠如果真的要走偶像劇流水線的路子,光靠廠里這些老兵是不夠的,遲早需要補充新鮮血液。
而新鮮血液從哪兒來?
北電、中戲那種頂尖院校的畢業生,憑什麼來珠影廠?
但如果是一所新辦,還沒什麼名氣的影視學院呢?
學生們缺的是什麼?不是才華,能考進影視學院的,多少都有點天賦。他們缺的是機會。
一個能跟金棕櫚導演的劇組近距離接觸的機會,哪怕只是打下手、當場記、跑腿遞東西,這種經歷寫在簡歷上,都夠吃一輩子。 + :
王副總當天就聯繫了孫彥軍。
電話接通後,王副總說明來意:珠影廠與金棕櫚導演鄭輝合作拍攝一部電視劇,想從編導系挑幾個苗子跟隨劇組,以助理場記的身份打下手,學習鄭輝的拍攝方法和流程。
孫彥軍馬上問道:「王總,你需要幾個?」
「三到四個就行,我想挑踏實肯學的。」
「好,我親自給你選。」孫彥軍比王副總還急切,影視圈從來不缺人,缺的是機會。
他甚至主動提出,如果這次合作效果好,後續可以建立長期的實習合作機制,學院輸送學生,珠影廠提供實訓平台,雙方共同培養人才。
王副總把這些情況告訴了陳志強。
「這幾個學生到了劇組之後,歸你管。你負責帶他們熟悉流程,安排他們幹活。但有一點,別把他們當免費勞動力使喚,讓他們多看、多學。」
「明白。」陳志強收好材料,站了起來出去收拾行李準備出發。
……
同一天,鄭輝接到了韓三平的電話。 「鄭輝,有個消息通知你。」
韓三平的聲音裡帶著愉悅:「電影局那邊已經開完會了,今年咱們國家參與奧斯卡最佳外語片評選的送選影片,定了你的《爆裂鼓手》。」
鄭輝拿著電話,眉毛輕輕一挑。
「韓總,確定了?」
「確定了。文件今天就簽了,下個月就發布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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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韓總了。」
「別跟我客氣。」韓三平笑道,「這是你應的。你那部片子,在今年那是沒有任何爭議的。」
「行,那就這樣。有什麼需要中影這邊配合的,隨時打我電話。」
掛斷韓三平的電話後,鄭輝馬上撥通了環球影業北美發行部的電話。
時差的關係,那邊是深夜,但環球那邊負責《爆裂鼓手》北美發行的主管接了電話。
鄭輝把消息通報過去。 「中國官方已經確認,《爆裂鼓手》將代表中國參與本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評選。」
電話那頭響起歡快的笑聲:「我馬上通知公關團隊,把最佳外語片加進整體公關方案里。」
環球影業早就等這個消息,他們判斷這部片很大概率能拿下最佳外語片,到時電影海報上又能多印一個小金人了。
「你們目前的報名計劃是什麼?」鄭輝問。
「目前已經確認報名的是,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男主角、最佳原創劇本、最佳原創配樂、最佳剪輯、最佳音響效果、最佳攝影。
加上你這個最佳外語片,一共九個單元。」
九個。
報名和提名是兩回事,報名只是遞材料,誰都可以報,真正的提名要等到明年二月才公布。
但環球影業願意全線報名,說明他們對這部電影的公關預算是不設上限的。
在好萊塢,報名越多的獎項,意味著公關團隊需要覆蓋越多的學院投票成員,花的錢也越多。
環球不是在做慈善,他們是算過帳的,這部電影在北美的票房和口碑足以支撐這個量級的公關投入。
+ : 「我十二月中旬會到洛杉磯。」鄭輝最後說了一句。
「到時候我們安排,學院放映、媒體圓桌、公關晚宴,都給你排好。」
「好。」
……
十月底,《浪漫滿屋》的劇組基本都到廈門了。
珠影廠的技術班底先行抵達,攝影組、燈光組、錄音組、服化道的人都到了。
陳志強帶著廣東亞視影視學院的四個編導系學生一起過來,負責前期的準備工作。
省廣電局的備案公告手續已經全部完成。
鄭輝人還在京城,但他的指令通過傳真機源源不斷地發往廈門。
置景規劃圖、場景平面布局、燈光色溫要求、鏡頭運動方向的草圖…一張接一張地從傳真機里吐出來,陳志強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傳真機前面取紙。
「他連每個房間牆壁刷什麼顏色都標好了。」陳志強翻著手裡那厚厚一沓傳真紙,對身邊的燈光師老趙說。
老趙湊過來看了一眼,嘖了一聲。 傳真紙上畫著客廳的平面圖,沙發的擺放位置、窗簾的材質顏色、茶几上應該放什麼擺件,甚至連落地燈的光線角度都用箭頭標註了出來。
「這哪是導演啊,這是室內設計師。」老趙咕噥了一句。
陳志強沒接話,他這幾天已經看了太多這樣的傳真了。
從主場景別墅的整體裝修風格,到配角出場時背景里應該有什麼樣的街道氛圍,鄭輝全都想到了,全都寫了出來。
作為一個幹了二十年的導演,陳志強說不嫉妒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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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對畫面的控制力和預見性,讓他越看越覺自己是個廢物。
不過人家是二十歲就能拿金棕櫚的人,他很快就調整好自己心態。
嫉妒這種天才是毫無意義的事情,多學點東西,以後才能多給家裡飯桌上多加個肉菜。
他把傳真紙整理好,裝進文件夾,轉頭對那四個學生說:
「都看仔細了,把每張圖都抄一份。到時候鄭導到了現場,他說什麼你們可能跟不上,但如果提前把這些圖都記在腦子裡,至少不會一頭霧水。」
四個學生齊齊點頭。 ……
范彬彬比鄭輝先走了一步。
臨行前一天晚上,鄭輝在麗豪園和她交代了幾件事。
「你先去廈門,跟劇組匯合。別墅那邊裝修已經弄好了,你到了之後先去裡面轉一轉、住兩天,把每個房間都走熟。」
「哪個房間通哪個房間,客廳的沙發坐上去什麼感覺,廚房的灶台高度夠不夠你夠,這些細節你都提前感受。」
范彬彬認真地聽著,不住點頭。
鄭輝繼續說:「你在劇里演的是在這個房子裡住了很久的人,觀眾看到你的狀態是自然的、鬆弛的。
如果你對環境不熟,拿個杯子都要先看一眼放在哪兒,那假的一塌糊塗。」
「我知道了,我到了沒事就去那邊逛逛。」范彬彬把這話記在了心裡。
說完後鄭輝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通號碼:「大山,你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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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後,林大山推門進來。 「老闆。」
「彬彬明天去廈門,女保鏢那邊訓練怎麼樣了?」
「訓練好了。」林大山答道:「一共練了六個,前段時間您說優先給范小姐配兩個,我已經挑好了。
身體素質都過硬,已經完整跟著環球那邊培訓過明星安保的流程。」
「好,明天讓她們跟范彬彬一起去廈門。貼身跟著,別離太遠。」
鄭輝看了范彬彬一眼:「你去了廈門,身邊不能沒有人。萬一碰上什麼事,有人能第一時間擋在前面。」
范彬彬點了點頭:「好,聽你的。」
第二天一早,范彬彬帶著兩個女保鏢和幾個已經定好的配角,坐上了飛往廈門的航班。
鄭輝站在窗邊,看著她的車消失在小區門口的拐角,轉身拿起電話。
「何岩,收拾一下,我們去中海雅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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