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九號，鄭輝帶著樣片飛抵京城。他沒有先回住處，而是讓林大山直接把車開到了央視。
影視部那邊接到電話後，高建民和馮驥都在。
「這麼快？」高建民站在辦公室門口，看到鄭輝有些意外的問道。
「十月底開機，十二月初殺青，後期剪輯邊拍邊做的，所以快。」
鄭輝取出兩盤錄像帶：「一共二十集，我先帶了四集樣片過來，你們看看。」
高建民接過帶子，轉頭吩咐工作人員：「去安排放映室。」
幾個人一起進了央視內部的放映室。
隨著燈光暗下，屏幕上亮起了畫面。
鏡頭首先給到了一架飛往海外的客機。范彬彬飾演的菜鳥小說家范小冰因為暈機滿臉通紅，下一秒，直接一口吐在了旁邊戴著墨鏡，正閉目養神的大明星鄭青輝身上。
屏幕里的鄭輝摘下墨鏡，那張帥氣的臉上滿是抓狂與崩潰。
卻又礙於公眾人物的身份不不強壓怒火，咬牙切齒的滑稽模樣惹放映室里的馮驥沒忍住笑出了一聲。
原本屬於范小冰的華僑父親回國建好的別墅，被狐朋狗友偷偷賣掉，而買主偏偏就是大明星鄭青輝。 為了拿回房子，無家可歸的范小冰被迫成了鄭青輝的家政阿姨，兩人甚至陰差陽錯地簽下了一紙荒唐的協議結婚合同。
畫面中，鄭輝將鄭青輝那種幼稚、傲嬌、毒舌卻又內心柔軟的性格演入木三分，他坐在沙發上，指手畫腳地指揮范彬彬大掃除。
而范彬彬繫著頭巾，舉著抹布，像個氣鼓鼓的河豚，一邊賣力擦玻璃一邊衝著鄭輝的背影揮舞拳頭碎碎念。
兩人在同一屋檐下針鋒相對的鬥嘴，充滿了令人捧腹的喜劇張力。
九十分鐘的樣片看完，馮驥按下暫停鍵，嘴角還掛著笑意。
+ ：
高建民坐腦海里還在回味著這對歡喜冤家之間那種清新抓人又甜而不膩的浪漫氛圍，然後說道：「好看。」
馮驥點頭附和：「確實好看，節奏很快，不拖，又足夠甜，年輕觀眾肯定吃這套。「
鄭輝這時候從公文包里又摸出一盤帶子，遞過去：「還有個東西，你們也看一下。「
馮驥接過帶子，看了一眼標籤，上面寫著劇內素材帶。
「這是什麼？」
「劇里會用到的真實影像素材。」鄭輝說，「放出來你們就明白了。」 馮驥把帶子塞進機器。
畫面一亮，屏幕上是紅磡體育館的內景，滿場燈海，上萬人舉著螢光棒。
舞台中央聚光燈打下來，鄭輝站在舞台正中間，手握話筒，開口唱第一個音的時候，整個場館炸了。
鏡頭從舞台正面切到側面，再到觀眾席的俯拍，聲浪一層一層地湧上來，那種現場的震撼感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
畫面一轉，場地換了。
這次是一個更大的場地，鏡頭緩緩掃過，人海，十萬人的人海。
台灣的戶外演唱會現場，舞台密密麻麻的人群包圍，鄭輝站在舞台上，他張開雙臂，台下十萬人跟著他一起唱副歌。
高建民看了一眼鄭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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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輝說道：「這兩段是我從環球唱片那邊拿回來的，我自己演唱會的演出錄像。剪進劇里，放在電視機畫面上，當做鄭青輝這個角色前期正當紅的佐證。」
「觀眾看劇的時候，會在劇里的電視屏幕上看到這些畫面，紅磡和後面十萬人演唱會，全是真的。不是找幾百個群演在小場地里糊弄。」
馮驥慢慢點了一下頭，沒說話，目光又回到屏幕上。
+ ： 畫面再次切換。
電影宮內，水晶吊燈，穿著正裝的人群，掌聲雷動，這是坎城電影節的頒獎典禮。
鏡頭對準了舞台，主持人宣讀獲獎名單，然後鄭輝的名字響起來。
畫面里的鄭輝從座位上站起來，走上台階，一步一步走到舞台中央。頒獎嘉賓把那座坎城影帝獎盃遞到他手裡。
他雙手接過來，微微低頭看了一眼獎盃，然後抬起頭面對台下，全場起立鼓掌。
帶子播完了，馮驥轉過頭來看著鄭輝，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鄭輝說：「坎城那段錄像是我找坎城官方要的，授權也拿到了，可以用於影視作品。
這段素材在劇里的位置是中後期，鄭青輝的歌手事業跌到谷底，范小冰幫他寫了一個劇本，他去演了一部電影，拿了影帝，東山再起。」
「電視上播那個頒獎畫面，觀眾看到的是真正的坎城、真正的獎盃、真正的頒獎典禮，不是搭個景糊弄過去的。」
高建民開口問道：「你是把自己的真實經歷塞進去了？」
鄭輝說道：「虛實結合，畫面才有衝擊力。
沒有哪個劇組真能開一場十萬人的演唱會來配合拍攝，也不可能跑去坎城給自己頒一座獎盃。但我正好有這些東西，那就用上了。」 馮驥從來沒見過哪個演員，不對，哪個製片人，能把這種級別的真實素材拿來給一部偶像劇做嫁衣。
紅磡演唱會、十萬人戶外演唱會、坎城影帝頒獎典禮。
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是整個華語娛樂圈金字塔尖的畫面。
現在全部剪進一部二十集的電視劇里，放在劇中的電視屏幕上播。
+ ：
這種事，也只有鄭輝自己干出來。因為這些東西，本來就是他的。
高建民看著鄭輝：「行，這片子我們要了，談談吧。」
三個人回到辦公室。
茶倒上了，高建民沒急著開口，先和馮驥交換了一個眼神。
馮驥先說道：「鄭輝，樣片的質量沒問題，我們也確實想買。那現在就談價格吧，你心裡有沒有一個數？」
鄭輝沒有接茬報價，而是把皮球踢了回去：「馮主任，我對咱們台里的採購標準不太了解。既然是二位領導看中了這片子，不如你們先說說台里願意出個什麼價？」
見鄭輝不露底牌，馮驥轉頭看向高建民。 高建民也不再繞彎子，直接開口報了數：「行，那我就先交個底。全劇二十集，每集三十萬，打包價六百萬。這是我們目前給優秀都市劇的正常採購價位。」
鄭輝搖了搖頭。
「低了。」
高建民沒有意外，等著他往下說。
鄭輝說道：「高主任，咱們換一個方式談。」
「你說。」
「2000年央視播了一部《太平天國》，收視率6.98%。是吧？」
高建民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鄭輝會提這個。
馮驥在旁邊微微點頭：「00年八套的收視冠軍，確實是這個數。」
鄭輝說道：「我提一個方案，以7%的收視率為基準，每集三十萬。」
+ ：
「每提高一個百分點，每集加五萬。」 「每降低一個百分點，每集減五萬。」
他說完這句話，看著對面兩個人。
馮驥在腦子裡快速算了起來，7%基準，每集三十萬。
如果收視率到8%，每集三十五萬，二十集就是七百萬。
到9%，每集四十萬，八百萬。
到10%，每集四十五萬，九百萬。
就算這部劇爆了，炸到12%、13%，
每集也就五十五萬、六十萬。
二十集，打包最多一千二百萬，而且這個可能性有多大？
他在心裡快速翻了一下近年的數據。
央視八套的收視率是逐年下降的，00年的冠軍才6.98%，今年的整體數據比98年還差。
哪怕鄭輝這部劇真的成了現象級，能衝到多少？ 他腦子裡蹦出了一個參照物，《雍正王朝》。
那是一套播的，收視率14.02%，採購價2600萬，44集，折合下來每集大約59萬。
而且那是一套！一套的收視基數本來就比八套高出一大截！
鄭輝這部劇要在八套播，就算拿到14%這種逆天數據，
+ ：
按他的方案算，每集也就是三十萬加上七個五萬，等於六十五萬。
二十集總價一千三百萬。
和《雍正王朝》的單集價格差不多，但總價只有人家的一半。
而且，八套能出14%的收視率？
馮驥心裡暗暗搖頭，不可能。
就算這部劇的質量確實是炸裂級的，八套的天花板就那麼高。
能到10%就已經是破天荒了。 10%的話，每集四十五萬，二十集九百萬。
這個價格，說實話，不虧。
如果真能打到10%，那這部劇給央視帶來的GG收益遠遠不止這個數。給九百萬誰都沒話說，上面還給他們發嘉獎。
而且更妙的是，如果收視率不及預期，比如只有6%，那每集就只要二十五萬。
風險完全可控。
馮驥抬起頭，又看了高建民一眼。
高建民顯然也在心裡算過了同一筆帳。
他的表情不動聲色，但馮驥跟他共事多年，看出來，那是在斟酌措辭，不是在猶豫要不要答應。
不過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
高建民清了清嗓子：「你這個方案，想法是挺新的。不過基準價三十萬太高了，我們內部都市題材的常規採購價是在二十到二十五萬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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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萬起步，等於我們還沒看到收視率就已經多付了。」 他又看了馮驥一眼，補了一句：「而且你這是八套，不是一套。八套的GG收入和一套沒法比，我們預算也是有限的。」
馮驥接著說道：「對，你看能不能把基準價降到二十五萬？階梯的幅度不變，每個百分點加五萬。這樣的話我們這邊也好往上報。」
鄭輝搖了搖頭：「這個方案就是我的最終方案。」
「7%基準，三十萬起步，每個百分點加五萬。不改了。」
高建民眉頭動了一下：「你不打算再商量？」
鄭輝說道：「高主任，我把話說直白一點。這部劇如果放在央視播，對央視來說，是穩賺不賠。」
「收視率低於預期，你們付的錢更少。收視率高於預期，你們拿到的GG收入遠遠超過多付的那點採購費。怎麼算你們都不虧。」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我這部劇，說實話，也不是非央視不可。」
這句話一出，高建民的眼神微微變了一下。
鄭輝沒有停下來。
「現在地方台給的條件其實很大方。京城台上個月剛買了一部《俠女闖天關》，你們應該也知道他們出了什麼價格。」
他沒等兩人回答，自己報了數：「九十萬。」 九十萬一集？
這個數字他們當然知道，京城台今年確實在重金砸版權，搶獨播劇的力度非常大。
鄭輝接著說：「《俠女闖天關》的兩個主演，趙遮天和吳隆號召力總不能比我和范彬彬強吧？」
這話說很直接，但偏偏沒人能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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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輝和范彬彬現在的國民度和話題度，在整個華語娛樂圈都是頂尖的。
一個是坎城三冠王、全球唱片大賣的天王，一個是從被壓榨的低谷里走出來的新星。
這兩個人聯手主演的第一部電視劇，放在任何一個地方台，都是可以當鎮台之寶來搶的。
高建民知道鄭輝說的是實話，如果央視不買，鄭輝帶著這部劇去京城台、或者東方台、甚至湖南台，人家會不會出更高的價？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而且央視八套現在也確實需要一部重磅劇來提振收視。
今年八套的整體表現不太理想，上面已經點過好幾次了。 鄭輝這部劇的賣相，從剛才看的兩集來說，
說實話，他從業這麼多年，還沒見過國產電視劇拍成這個質感的。
高建民看了馮驥一眼，馮驥輕輕點了下頭。
高建民轉回來，開口道：「你這個方案，我個人傾向於接受。但這個價格和模式不是我一個人能定的，我需要往上打報告。」
「沒問題。」鄭輝很乾脆：「走你們的程序就行。」
他又補了一句關鍵的：「採購款的流程可以慢慢走，但有一件事我希望儘快確定。」
「什麼事？」
「檔期。」
鄭輝認真的說道：「我希望這部劇能安排在春節期間播出。最好是一月底、二月初上檔。」
高建民微微皺眉：「這個時間有點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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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緊，但這部劇的定位就是都市愛情題材，最大的收視群體是年輕人。 春節放假，學生放寒假，正好是年輕人最有空看電視的時候。」
「如果一月底開始播，按二十集的體量，差不多剛好趕在開學前播完。這個窗口期是最理想的。」
他看著高建民：「錯過這個窗口，下一個就只能等暑假了。我不想等那麼久。」
高建民聽懂了他的意思，春節檔確實是一個黃金窗口。
寒假期間年輕人在家無所事事，整天守著電視機。如果這時候推一部甜甜的偶像劇，
他在腦子裡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
全國上億學生窩在沙發上，看鄭輝和范彬彬談戀愛。
收視率，確實有可能比平時高出一截。
「你審核那邊呢？過了沒有？」馮驥問了一句實際問題。
「正在走流程。」鄭輝說：「這部劇內容很乾淨，沒有敏感題材，審核應該不會有問題。
但我希望央視這邊能給審核打個招呼，加快一下速度。」
高建民點了點頭：「這個我可以幫你協調。」 他站起來，和鄭輝握了握手：「你這個方案，我儘快報上去。順利的話，一周內給你答覆。」
「行。」
馮驥在旁邊也跟著站起來，一邊收拾材料一邊說：「鄭輝，你這個對賭模式，說實話，我在央視幹了這麼多年，還是頭一次碰到。」
「對賭這個詞不太好聽。」鄭輝說道：「應該叫…共擔風險，共享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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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驥也笑了，搖了搖頭。
「行，共擔風險，共享收益。這句話我原封不動寫進報告裡。」
鄭輝拿起自己的東西，和兩人告辭後走出了影視部。
走廊里，何岩跟在後面，小聲問了一句：「老闆，他們能同意嗎？」
「能。」鄭輝很篤定：「這筆帳誰都會算。」
鄭輝之所以如此死磕春節檔期，並不僅僅是因為寒假窗口和年輕人的收視習慣，而是為了搶奪一個千載難逢的天時。
2001年初的亞洲電視圈，正處於一個權力交替期。 曾經稱霸亞洲的日劇正逐漸勢弱，陷入題材同質化的疲態；
而剛剛起步的韓劇，還深陷在車禍、絕症、治不好的苦情劇里。
整個亞洲市場，正期待一種輕鬆、明快、造夢的新型題材來填補空白。
前世，台灣的《流星花園》之所以能引發轟動全亞洲的海嘯，固然有其自身的優勢，但最根本的原因，是它恰逢其時地踩中了這個市場真空期。
那部劇獨占了天時，讓f4紅遍東南亞，讓道明寺和花澤類成了一代人的青春記憶，更讓它自己被捧上了華語偶像劇開山鼻祖的神壇。
但現在，他鄭輝要把這份天時截胡。
如果自己的《浪漫滿屋》在2001年1月底就提前播出呢？
比《流星花園》早整整三個月出擊，那誰才是華語偶像劇真正的開山鼻祖？
他要的不僅僅是一部劇的收視冠軍，他要的是由他來自定義一個類型。
二月份《浪漫滿屋》率先在國內引爆風潮，緊接著他自己在奧斯卡提名上必將迎來一波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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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完全可以借著奧斯卡的全球關注度，把這部劇橫推向日韓和東南亞市場。 到那時候，亞洲觀眾對於偶像劇的第一印象，就會被《浪漫滿屋》徹底鎖死。
等四月份《流星花園》姍姍來遲時，大家只會挑剔地說一句：「哦，又一部偶像劇啊，跟風拍的吧。」
想完這些，鄭輝對林大山說：「去麗豪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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