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更大了,像要把天都扯碎。
五輛滿載貨物的「解放」大卡車,像一列鋼鐵長龍,轟鳴著碾過邊境線上的積雪。
趙山河坐在頭車的副駕駛位置,手裡夾著煙,神色平靜。
二嘎子握著巨大的方向盤,眼神警惕。
而那位尊貴的瓦西里主任,此刻正憋屈地擠在駕駛室後排的簡易臥鋪上。
那裡平時是給司機倒班睡覺用的,又窄又味兒。瓦西里那龐大的身軀縮在裡面,像是一頭被塞進罐頭裡的北極熊,連腿都伸不直。
他閉著眼,胸口劇烈起伏。
他在忍。
忍趙山河的羞辱,忍這狹窄空間的憋屈,忍那一肚子的窩囊氣。
半小時後。
刺眼的探照燈光柱刺破了風雪。
蘇聯口岸檢查站到了。
巨大的紅白欄杆橫在路中間,幾個背著AK-47的蘇聯士兵正牽著狼狗,在寒風中跺腳取暖。
而在欄杆前,已經排了一長溜掛著中國牌照的貨車。
那都是縣裡正規跑邊貿的司機。
排在最前面的,是個叫老張的司機,五十多歲,一臉的風霜。
此刻,老張正站在雪地里,凍得瑟瑟發抖,手裡捧著兩瓶二鍋頭和一條「大前門」,滿臉賠笑地遞給一個滿臉橫肉的蘇軍中士。
「達瓦里氏……這點心意,給兄弟們暖暖身子。」
老張卑微地彎著腰,那是為了生活不得不彎下的脊樑。
「啪!」
中士接過菸酒,看都沒看一眼,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老張的棉帽子上,把帽子都打歪了。
「磨磨蹭蹭的!滾!」
中士罵了一句,一腳踹在老張的屁股上。
老張敢怒不敢言,只能唯唯諾諾地爬上車,像逃命一樣把車開走了。
這就是邊境線上的常態。
你是中國司機,你就是二等公民,就是會走路的提款機。
處理完了老張,中士一回頭,看見了趙山河這支龐大的車隊。
五輛大卡車?
而且看那輪胎被壓扁的程度,全是滿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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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士的眼睛瞬間綠了。
這在邊境線上,就是行走的「金礦」,是送上門的「超級肥羊」。
「停車!!」
中士把手裡的指揮棒狠狠砸在頭車的保險槓上,發出一聲巨響。
「吱——」
二嘎子一腳剎車,氣剎發出刺耳的排氣聲。
中士大搖大擺地走過來,看都沒看二嘎子遞過來的通關文牒,直接用戴著皮手套的手指,敲了敲車門:
「熄火!全部下車!」
二嘎子壓著火,把那份蓋著鮮紅公章的文件遞過去:
「同志,我們是特批的加急物資,這是手續……」
「去你的手續!」
中士一把打掉文件,那張蓋著國徽的紙飄落在雪泥里。
他貪婪的目光在車廂里掃視,最後定格在趙山河手腕上的手錶上:
「什麼物資?我看是違禁品!」
「接到上級通知,最近有敵特分子活動!懷疑你們車裡藏了炸彈!」
「炸彈?!」二嘎子氣笑了。
「少廢話!」
中士把臉貼近車窗,滿嘴酒氣地威脅道:
「必須卸貨!把所有東西都卸在雪地上!我們要一件一件地排查!」
「等防爆專家來!也許三天,也許三個月!」
卸貨?
排查?
這五大車的皮草和人參要是卸在這個冰天雪地里,不用等專家來,十分鐘就全廢了!
這就是要把人往死里逼,逼你掏空口袋裡的每一個銅板。
中士看著趙山河,手指熟練地搓了搓:
「當然,如果我們是朋友,我也許可以通融一下……」
「中國人,懂規矩嗎?」
二嘎子氣得手背青筋暴起,剛要罵娘。
趙山河卻按住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沒說話,只是回頭看了一眼後排那個縮在陰影里的龐大身影。
此時的瓦西里,肺都要氣炸了。
他在趙山河面前當孫子,自己手下的這幫兵,這幫平日裡只會喝爛酒、欺負中國司機的混帳東西,居然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給他上眼藥?
還要扣車?還要卸貨?
還要把局長要的好貨扔在雪地里?
這哪裡是在卡中國人,這分明是在卡他瓦西里的脖子!是在要他瓦西里的命!
瓦西里這一路積攢的怒火、屈辱、憋屈,在這一瞬間找到了完美的宣洩口。
「哐當!!」
駕駛室的後門,被人猛地一腳踹開了。
正在等著中國人掏錢的中士嚇了一跳:「誰?!」
他一回頭。
只見一隻碩大的軍官皮靴,帶著風聲,直接踹在了他的肚子上。
「砰!!」
這一腳瓦西里是用盡了全力的。
那個二百斤的中士像個破麻袋一樣飛了出去,重重地砸在雪堆里,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來。
「蛀蟲!!」
一聲咆哮,響徹了整個檢查站。
瓦西里從車上跳下來,那件高級呢子大衣在風中獵獵作響,肩上的金色少校肩章在探照燈下刺得人眼疼。
他像一頭暴怒的野獸,衝上去對著那個中士就是一頓猛踹。
「你是蘇維埃的軍人?還是攔路搶劫的土匪?!」
「砰!」一腳踹在肋骨上。
「誰給你的膽子攔這支車隊?!」
「砰!」又是一腳踹在臉上。
中士被打懵了,捂著臉慘叫:「長……長官!我以為是中國人……」
「中國同志怎麼了?!」
瓦西里一把揪住中士的衣領,把他提溜起來,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
「睜大你的狗眼看看!這些中國同志是來幫助我們的!」
「他們冒著風雪,給我們送來了急需的物資!是我們的朋友!」
瓦西里越說越氣,反手就是兩個大耳刮子抽過去:
「啪!啪!」
「而你呢?你這個蘇維埃的敗類!國家的蛀蟲!!」
「你居然想敲詐我們的中國同志?還要扣車?還要卸貨?」
「你這是在給偉大的紅軍抹黑!!」
瓦西里這番話罵得大義凜然,仿佛他才是中蘇友誼的捍衛者。
周圍的蘇聯士兵全都嚇傻了,一個個抱著槍站在原地,瑟瑟發抖。
他們從來沒見過瓦西里主任發這麼大的火,而且還是為了維護……中國人?
「滾!!」
瓦西里最後狠狠一腳,把那個已經滿臉是血的中士踹進了路邊的排水溝里:
「把欄杆抬起來!馬上!!」
「給中國同志敬禮!!」
「是!是!!」
欄杆瞬間升起。
所有的蘇聯士兵齊刷刷地立正,對著車隊敬了一個最標準的軍禮。
瓦西里喘著粗氣,整理了一下領口。
他轉過身,剛才那副大義凜然的表情瞬間收斂,換上了一副帶著幾分討好、又帶著幾分尷尬的笑臉。
他走到副駕駛窗邊,幫趙山河關上了車窗。
「趙……讓您見笑了。」
瓦西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都是一幫沒眼力的東西,我都處理了。」
車廂里。
趙山河點了一根煙,看著窗外那一個個敬禮的蘇聯士兵,又看了一眼那個被踹進溝里的中士,淡淡地吐出一口煙圈。
「走吧。」
趙山河對二嘎子說道:
「瓦西里同志說得對。」
「咱們是……中國同志。」
五輛大卡車轟鳴著啟動,帶著勝利者的姿態,大搖大擺地碾過蘇聯的國境線。
後面,那輛老張開的卡車還沒走遠。
老張從後視鏡里看著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嘴裡的煙掉在了褲襠上都沒覺得燙。
「乖乖……這誰啊?」
「這也太牛逼了吧?那是瓦西里主任親自給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