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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套中套

2026-02-18 12:33:13 作者: 愛吃鉛筆芯的鼠鼠

  蘇聯口岸,海關監管一號庫。

  巨大的探照燈把雪地照得如同白晝。

  五輛「解放」大卡車還沒停穩,趙山河就推開車門跳了下來。

  他也沒管車上的瓦西里,只是緊了緊身上的羊皮襖,徑直走向了庫房大門口。

  那裡,早早就停著一輛掛著領事館牌照的小轎車。

  金萬福穿著那身考究的呢子大衣,正站在車邊,手裡拿著一塊手帕,捂著鼻子,似乎在嫌棄這裡的機油味。

  但他沒有絲毫的慌張,更沒有半點對陌生環境的恐懼。

  在他身後,站著兩個戴著眼鏡、穿著藍大褂的中國老頭,正拿著手電筒和放大鏡,圍著一堆剛剛被掀開防雨布的貨物指指點點。

  那是堆積如山的、閃爍著冷冽金屬光澤的螺紋鋼。

  「趙老弟,到了?」

  看見趙山河,金萬福把手帕塞回兜里,臉上掛著那一貫的三分笑意:

  「路上還順當?瓦西里主任沒給你添堵吧?」

  「他敢嗎?」

  趙山河笑了笑,回頭指了指剛剛從卡車后座上爬下來、腿都伸不直的瓦西里:

  「這一路,瓦西里主任可是盡職盡責,把保鏢這活兒幹得漂亮。」

  瓦西里黑著臉,扶著車門緩了好半天,才把那口氣喘勻。

  他一抬頭,看見了金萬福,又看見了那兩個正在驗鋼材的中國專家,最後看見了金萬福手裡那份早就準備好的、只等著簽字的合同。

  那一瞬間。

  瓦西里的腦子裡像是有道閃電劈過。

  不對勁。

  

  這一切都太順了。

  從李局長的「無奈」,到趙山河的「發瘋」,再到金萬福現在的「淡定」。

  他猛地想起了之前李局長一直在強調的那句話——「我們是有誠意的,是為了換點重型物資」。

  他之前以為那是官話。

  現在他明白了。

  這幫中國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只要盧布。

  他們是衝著這批庫底子的特種鋼來的!

  這批鋼材是軍轉民剩下的,堆在庫里兩年了沒人要,占地方不說,維護費還高。

  瓦西里一直想處理掉,但沒人吃得下。

  而現在,金萬福早就把專家找來了,早就把貨驗完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早在他們在辦公室里吵架、拍桌子、演戲的時候,這邊的「銷贓」渠道就已經鋪好了!

  這是一張網。

  一張早就織好、等著他自己往裡鑽的大網。

  「瓦西里主任。」

  金萬福笑眯眯地走過來,把那份合同遞過去,還順手幫瓦西里整了整那滿是褶皺的衣領:

  「別愣著了。」

  「專家都驗過了,這批鋼材雖然是庫存貨,但成色不錯,正好抵那30%的漲價款。」

  「至於剩下的,用化肥沖抵,您看合適不?」

  瓦西里死死盯著金萬福那張笑臉,又看了看旁邊一臉冷漠、正在點菸的趙山河。

  一種被人徹底算計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你們……」

  瓦西里咬著牙,聲音沙啞:

  「李局長也是你們一夥的?」

  「話不能這麼說。」

  趙山河吐出一口煙圈,走過來拍了拍瓦西里的肩膀,力道很大,拍得瓦西里半邊身子都在晃:

  「瓦西里,咱們是同志。」

  「同志之間,講究的是互相幫助。」

  「我幫你清了庫存,你幫我銷了山貨。這是雙贏。」

  「雙贏?」

  瓦西里慘笑一聲。

  去他媽的雙贏!

  明明是你們贏了兩次!

  他被李局長的軟刀子割了一刀,被趙山河的硬刀子捅了一刀,最後還要被金萬福這個笑面虎把骨髓都吸乾。


  「你們……」

  瓦西里看著這幾個中國人,最後只能長嘆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泄了氣的皮球:

  「你們夠狠。」

  「真的很狠。」

  他是真的服了。

  服了這幫中國人做局的手段。

  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行了,別感慨了。」

  趙山河把一支鋼筆塞進瓦西里手裡,指了指合同的最下角:

  「簽字吧,瓦西里主任。」

  「簽了字,咱們就是兄弟。」

  「不簽字……」

  趙山河眯了眯眼,指了指身後那五車皮還沒卸下來的貨:「那我只能把貨拉回去,到時候上面查下來,你這一庫房的廢鋼材,可變不成大領導夫人的皮大衣。」

  這是最後的通牒。

  也是最後的台階。

  瓦西里拿著筆,手抖了兩下。

  他看著合同,又看了看那堆讓他頭疼了兩年的庫存鋼材。

  算了。

  反正也是為了任務。反正也是為了清庫存。

  既然反抗不了,那就……享受吧。

  「刷刷刷!」

  瓦西里咬著牙,在合同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他突然覺得心裡的一塊大石頭落地了。

  一種奇怪的輕鬆感湧上心頭。

  雖然被坑了,雖然被耍了,但這事兒……終於成了。

  「哈哈哈哈!」

  見字簽完,金萬福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痛快!瓦西里主任果然是痛快人!」

  金萬福一揮手,那個一直等在旁邊的司機立刻跑過來,手裡捧著一箱子沒有任何標籤、只用報紙包著的玻璃瓶子。

  那是蘇聯這邊最硬的「生命之水」——96度的醫用酒精兌出來的伏特加。

  還有一兜子切好的紅腸、酸黃瓜,甚至還有兩隻不知從哪搞來的燒雞。

  「來!」

  金萬福直接把那個用來裝工具的木箱子拖過來,把酒肉往上一擺:

  「天寒地凍,啥也別說了。」

  「今兒個必須得跟瓦西里主任好好喝一頓!」

  「給咱們的中蘇友誼,潤潤喉!」

  看著那瓶沒有任何標籤的「生命之水」,瓦西里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那是家鄉的味道,也是他此刻唯一的解藥。

  「來!」

  瓦西里根本沒等金萬福把話說完,更沒去接那個秀氣的小酒杯。

  他那隻戴著半截皮手套的大手一伸,直接把那瓶96度的烈酒搶了過來。

  「咕嘟、咕嘟。」

  他左右看了看,直接從旁邊的工具箱裡翻出兩個平時司機用來喝水的大搪瓷缸子。

  瓶口傾斜。

  那清澈得像水、卻烈得像火的液體,帶著一股刺鼻的乙醇味,像瀑布一樣砸進缸子裡。

  倒滿。

  兩個缸子,全滿。

  這一瓶子下去,直接見底了。

  「金,你讓開。」

  瓦西里伸出胳膊,一把推開了滿臉堆笑的金萬福,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燃燒著兩簇幽火。

  他端起其中一缸,重重地頓在趙山河面前的木箱上。

  「砰!」

  酒液濺出來幾滴,落在被機油浸透的木板上。

  「趙。」

  瓦西里指著那缸足以放倒一頭熊的烈酒,嘴角勾起一抹報復性的、猙獰的冷笑:

  「合同簽了,你是贏家。」

  「但在蘇聯,生意從來不是在紙上結束的。」

  「是在酒里。」

  瓦西里端起自己那一缸,往前一送,那架勢不像是敬酒,倒像是要跟趙山河拼刺刀:


  「既然是中國同志,既然是中蘇友誼……」

  「那就痛痛快快地喝!」

  「今天誰要是沒喝好,誰要是先趴下,那就是看不起我瓦西里!那就是對蘇維埃的不尊重!」

  瓦西里盯著趙山河,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狠勁:

  「來!幹了!」

  他在心裡發狠:

  這口氣,不在桌子上出了,我瓦西里今晚就睡不著覺!

  你不是狂嗎?你不是能打嗎?

  我看你這副小身板,能不能扛得住這西伯利亞的烈火!我要把你喝到胃出血,喝到跪在地上叫我爺爺!

  風雪中。

  瓦西里仰起脖子,像是吞咽毒藥一樣,對著那半斤裝的搪瓷缸子,發起了衝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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