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聯口岸,海關監管一號庫。
巨大的探照燈把雪地照得如同白晝。
五輛「解放」大卡車還沒停穩,趙山河就推開車門跳了下來。
他也沒管車上的瓦西里,只是緊了緊身上的羊皮襖,徑直走向了庫房大門口。
那裡,早早就停著一輛掛著領事館牌照的小轎車。
金萬福穿著那身考究的呢子大衣,正站在車邊,手裡拿著一塊手帕,捂著鼻子,似乎在嫌棄這裡的機油味。
但他沒有絲毫的慌張,更沒有半點對陌生環境的恐懼。
在他身後,站著兩個戴著眼鏡、穿著藍大褂的中國老頭,正拿著手電筒和放大鏡,圍著一堆剛剛被掀開防雨布的貨物指指點點。
那是堆積如山的、閃爍著冷冽金屬光澤的螺紋鋼。
「趙老弟,到了?」
看見趙山河,金萬福把手帕塞回兜里,臉上掛著那一貫的三分笑意:
「路上還順當?瓦西里主任沒給你添堵吧?」
「他敢嗎?」
趙山河笑了笑,回頭指了指剛剛從卡車后座上爬下來、腿都伸不直的瓦西里:
「這一路,瓦西里主任可是盡職盡責,把保鏢這活兒幹得漂亮。」
瓦西里黑著臉,扶著車門緩了好半天,才把那口氣喘勻。
他一抬頭,看見了金萬福,又看見了那兩個正在驗鋼材的中國專家,最後看見了金萬福手裡那份早就準備好的、只等著簽字的合同。
那一瞬間。
瓦西里的腦子裡像是有道閃電劈過。
不對勁。
這一切都太順了。
從李局長的「無奈」,到趙山河的「發瘋」,再到金萬福現在的「淡定」。
他猛地想起了之前李局長一直在強調的那句話——「我們是有誠意的,是為了換點重型物資」。
他之前以為那是官話。
現在他明白了。
這幫中國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只要盧布。
他們是衝著這批庫底子的特種鋼來的!
這批鋼材是軍轉民剩下的,堆在庫里兩年了沒人要,占地方不說,維護費還高。
瓦西里一直想處理掉,但沒人吃得下。
而現在,金萬福早就把專家找來了,早就把貨驗完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早在他們在辦公室里吵架、拍桌子、演戲的時候,這邊的「銷贓」渠道就已經鋪好了!
這是一張網。
一張早就織好、等著他自己往裡鑽的大網。
「瓦西里主任。」
金萬福笑眯眯地走過來,把那份合同遞過去,還順手幫瓦西里整了整那滿是褶皺的衣領:
「別愣著了。」
「專家都驗過了,這批鋼材雖然是庫存貨,但成色不錯,正好抵那30%的漲價款。」
「至於剩下的,用化肥沖抵,您看合適不?」
瓦西里死死盯著金萬福那張笑臉,又看了看旁邊一臉冷漠、正在點菸的趙山河。
一種被人徹底算計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你們……」
瓦西里咬著牙,聲音沙啞:
「李局長也是你們一夥的?」
「話不能這麼說。」
趙山河吐出一口煙圈,走過來拍了拍瓦西里的肩膀,力道很大,拍得瓦西里半邊身子都在晃:
「瓦西里,咱們是同志。」
「同志之間,講究的是互相幫助。」
「我幫你清了庫存,你幫我銷了山貨。這是雙贏。」
「雙贏?」
瓦西里慘笑一聲。
去他媽的雙贏!
明明是你們贏了兩次!
他被李局長的軟刀子割了一刀,被趙山河的硬刀子捅了一刀,最後還要被金萬福這個笑面虎把骨髓都吸乾。
「你們……」
瓦西里看著這幾個中國人,最後只能長嘆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泄了氣的皮球:
「你們夠狠。」
「真的很狠。」
他是真的服了。
服了這幫中國人做局的手段。
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行了,別感慨了。」
趙山河把一支鋼筆塞進瓦西里手裡,指了指合同的最下角:
「簽字吧,瓦西里主任。」
「簽了字,咱們就是兄弟。」
「不簽字……」
趙山河眯了眯眼,指了指身後那五車皮還沒卸下來的貨:「那我只能把貨拉回去,到時候上面查下來,你這一庫房的廢鋼材,可變不成大領導夫人的皮大衣。」
這是最後的通牒。
也是最後的台階。
瓦西里拿著筆,手抖了兩下。
他看著合同,又看了看那堆讓他頭疼了兩年的庫存鋼材。
算了。
反正也是為了任務。反正也是為了清庫存。
既然反抗不了,那就……享受吧。
「刷刷刷!」
瓦西里咬著牙,在合同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他突然覺得心裡的一塊大石頭落地了。
一種奇怪的輕鬆感湧上心頭。
雖然被坑了,雖然被耍了,但這事兒……終於成了。
「哈哈哈哈!」
見字簽完,金萬福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痛快!瓦西里主任果然是痛快人!」
金萬福一揮手,那個一直等在旁邊的司機立刻跑過來,手裡捧著一箱子沒有任何標籤、只用報紙包著的玻璃瓶子。
那是蘇聯這邊最硬的「生命之水」——96度的醫用酒精兌出來的伏特加。
還有一兜子切好的紅腸、酸黃瓜,甚至還有兩隻不知從哪搞來的燒雞。
「來!」
金萬福直接把那個用來裝工具的木箱子拖過來,把酒肉往上一擺:
「天寒地凍,啥也別說了。」
「今兒個必須得跟瓦西里主任好好喝一頓!」
「給咱們的中蘇友誼,潤潤喉!」
看著那瓶沒有任何標籤的「生命之水」,瓦西里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那是家鄉的味道,也是他此刻唯一的解藥。
「來!」
瓦西里根本沒等金萬福把話說完,更沒去接那個秀氣的小酒杯。
他那隻戴著半截皮手套的大手一伸,直接把那瓶96度的烈酒搶了過來。
「咕嘟、咕嘟。」
他左右看了看,直接從旁邊的工具箱裡翻出兩個平時司機用來喝水的大搪瓷缸子。
瓶口傾斜。
那清澈得像水、卻烈得像火的液體,帶著一股刺鼻的乙醇味,像瀑布一樣砸進缸子裡。
倒滿。
兩個缸子,全滿。
這一瓶子下去,直接見底了。
「金,你讓開。」
瓦西里伸出胳膊,一把推開了滿臉堆笑的金萬福,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燃燒著兩簇幽火。
他端起其中一缸,重重地頓在趙山河面前的木箱上。
「砰!」
酒液濺出來幾滴,落在被機油浸透的木板上。
「趙。」
瓦西里指著那缸足以放倒一頭熊的烈酒,嘴角勾起一抹報復性的、猙獰的冷笑:
「合同簽了,你是贏家。」
「但在蘇聯,生意從來不是在紙上結束的。」
「是在酒里。」
瓦西里端起自己那一缸,往前一送,那架勢不像是敬酒,倒像是要跟趙山河拼刺刀:
「既然是中國同志,既然是中蘇友誼……」
「那就痛痛快快地喝!」
「今天誰要是沒喝好,誰要是先趴下,那就是看不起我瓦西里!那就是對蘇維埃的不尊重!」
瓦西里盯著趙山河,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狠勁:
「來!幹了!」
他在心裡發狠:
這口氣,不在桌子上出了,我瓦西里今晚就睡不著覺!
你不是狂嗎?你不是能打嗎?
我看你這副小身板,能不能扛得住這西伯利亞的烈火!我要把你喝到胃出血,喝到跪在地上叫我爺爺!
風雪中。
瓦西里仰起脖子,像是吞咽毒藥一樣,對著那半斤裝的搪瓷缸子,發起了衝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