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輛車像發了瘋的野狗,撕開漆黑的夜幕,在積雪的土路上朝著靠山屯的方向狂飆。
打頭的那輛豐田皇冠里,暖風開到了最大,卻怎麼也驅不散車廂里那股濃烈的血腥味。
車廂里擠得滿滿當當。
幾個光膀子大漢手裡攥著報紙包著的開山刀和鋼管,連大氣都不敢喘,眼神全都在小心翼翼地偷瞄著後排的黃老闆。
黃老闆胸膛劇烈起伏著,嘴角還掛著沒擦乾淨的血沫子,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窗外的風雪,整個人像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火藥桶。
阿彪頂著滿頭凝固的血痂,雙手死死抓著方向盤。
他知道,如果今天不能把這十五萬的窟窿填上,黃老闆絕對會扒了他的皮。
「老闆……您先消消氣,彆氣壞了身子。」
阿彪咽了一口帶血的唾沫,一邊盯著路況,一邊小心翼翼地開口:「這事兒其實還沒到絕路上。您想啊,咱們今天帶了十幾個敢下死手的兄弟,手裡全帶著硬傢伙。」
黃老闆眼珠子動了一下,冷冷地盯著阿彪的後腦勺,沒出聲。
阿彪一看有戲,趕緊咬著牙把肚子裡的壞水全倒了出來:「靠山屯就是個窮山溝子,一群種地的泥腿子見過什麼世面?等會兒到了地方,咱們直接踹開趙山河家的門,把刀架在他老婆孩子的脖子上!」
「這小王八蛋不是黑了咱們十五萬嗎?咱們拿刀逼著他全吐出來!少一分錢,就剁他女兒一根手指頭!他敢不給?」
車廂里的幾個小弟聽到這話,眼睛頓時亮了。
阿彪越說越興奮,臉上的橫肉都在跟著顫抖:「再說了,他既然給咱們下套,那他自己的倉庫里肯定還囤著真正的一級大板子!咱們連夜把他的貨全給搶過來,明天一早直接裝車運到江對面,賣給那個蘇聯大亨瓦西里!」
「錢拿回來了,貨也搶到手了!這十五萬的窟窿不僅能填上,咱們照樣能大賺一筆!」
阿彪這番充滿血腥味和算計的話,就像一管強心劑,直接扎進了黃老闆的心窩子裡。
黃老闆死寂的眼神里,猛地重新燃起了那種病態的貪婪之火。
他緩緩直起身子,用大拇指蹭掉嘴角的血跡,喉嚨里發出兩聲陰沉的冷笑:「對……你說的對。一個鄉下泥腿子,會耍點小聰明算什麼?老子讓他見見血,他得尿著褲子把錢給我磕頭送回來。」
「就是啊老闆!」
副駕駛上的一個小弟趕緊跟著拍馬屁,揮了揮手裡的開山刀:「等把姓趙的弄死,這靠山屯照樣是咱們的天下!您那個稱霸黑龍江、壟斷皮子市場的大計劃,一點都沒耽誤啊!」
「沒錯!搶了他的貨!占了他的地盤!」
車裡的幾個大漢紛紛跟著叫囂起來,剛才那種絕望和恐懼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即將殺人越貨的極度亢奮。
豐田皇冠車裡的氣氛瞬間變得熱烈起來,仿佛那兩百萬的暴利又重新裝進了他們的口袋裡。
……
一棵三人合抱粗的老榆樹底下,放著個倒扣的廢舊汽油桶,裡面正燒著紅彤彤的木頭柈子。
村民柱子和大牛兩人穿著厚實的破羊皮襖,戴著狗皮帽子,正蹲在火堆邊上烤火。
這兩天全村人跟著倒騰皮子發了橫財,村長老於頭怕外村的人眼紅來偷東西,特意安排了民兵連的人在村口輪班放暗哨。
「哥,你這兩天賣皮子賺了多少?」
大牛搓著凍僵的手,兩眼在火光下直放光,「我剛才回家躲在被窩裡數了三遍,整整五十多塊大團結!我長這麼大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瞧你那點出息。」
柱子吐了個旱菸圈,滿臉的得意,「老子賣了七十多!明天天一亮,我就進深山多下幾個套子。趁著那個南方大老闆人傻錢多、敞開收皮子,咱們還得再多撈點。」
大牛嘿嘿憨笑:「可不咋的。等開春了,我就拿著這錢去提親,把村東頭王寡婦家的閨女春花娶過門!她娘不是非要個縫紉機嗎?老子一口氣給她買倆!」
「你小子也就是個急色鬼,老大不小了就惦記著媳婦炕頭。」柱子笑罵道,「不過趁著這股風,咱們全村算是徹底翻身了……」
話音剛落。
遠處漆黑的土路上突然亮起兩道刺目的遠光燈。
嘎吱——!
伴隨著刺耳的剎車聲,一輛黑色的轎車和一輛破舊的麵包車,在老榆樹前十來米的地方猛地停了下來。
砰!
皇冠車的車門被一腳踹開。
阿彪披著那件沾了血的黑呢子大衣,拎著一把半米長的開山刀,殺氣騰騰地從車上跳了下來。
緊接著,麵包車裡嘩啦啦鑽出來四五個拎著鋼管和砍刀的光膀子大漢。
阿彪剛才在車裡做完了殺人越貨的美夢,這會兒正是覺得自己天下無敵的時候。
他大搖大擺地踩著積雪走過去,抬起穿著大皮鞋的腳,照著那個燒得通紅的汽油桶狠狠就是一腳。
哐當!
汽油桶直接被踹翻在地,通紅的木炭和火星子濺了一地。
「都他媽別縮著了!」
阿彪揚起下巴,拿開山刀指著兩人的鼻子,語氣狂妄到了極點:「彪哥我問你們個事!趙山河那個小王八蛋住哪家?趕緊給老子指路!」
柱子和大牛嚇了一跳,手下意識就往懷裡的羊皮襖摸去。
但借著車燈一晃,柱子認出了那件黑大衣和阿彪的臉,手裡的動作停了。
「哎呦,這不是昨天傍晚在咱們村口、按五塊五天價收皮子的大老闆嗎?」
柱子一臉的驚訝,轉頭看了一眼大牛。
大牛是個直腸子,也沒看清阿彪手裡提著的是刀,直接樂呵呵地站了起來。
「哎呀,大老闆!您這大半夜的跑咱們靠山屯來幹啥?」
大牛搓著凍僵的手,一臉羨慕地憨笑道:「您昨天收了那麼多極品好貨,轉手賣給老毛子,肯定賺了大錢、發了大財了吧!」
他越說越起勁,黑紅的臉膛上滿是興奮,拍著胸脯打包票:「您今晚是不是還要來收更多的皮子?大老闆您放心,只要您一句話,明天天一亮我們全村人就進深山,保准給您抓更多的大板子回來!要多少有多少,絕對讓您再狠狠賺一筆大的!」
「發大財?抓更多?」
阿彪腦子裡的血管「嗡」的一聲,瞬間全炸了。
整整十五萬,換回去一倉庫芒硝泡爛的死耗子。
這幫鄉下泥腿子合夥坑光了他們溫州幫的底褲,現在居然還當著他的面,把他當成一個腦幹缺失的提款機,還想拿破爛繼續騙他的錢!
大牛這幾句極其淳樸的憨笑,就像一把生鏽的鈍鋸子,在阿彪血淋淋的傷口上瘋狂來回拉扯,直接扯斷了他最後一根理智的神經。
極度的屈辱讓他瞬間紅溫。
「我發你媽的財!」
阿彪像頭髮瘋的野狗,猛地一步跨過去,掄圓了胳膊,一個結結實實的巴掌狠狠抽在大牛的臉上。
啪!
大牛直接被抽得原地轉了半圈,撲通一聲栽倒在雪窩子裡,嘴角瞬間流出血來。
「草泥馬的!你們這幫窮鬼!泥腿子!」
阿彪眼珠子紅得快要滴出血來,上去照著大牛的肚子就是兩腳,一邊踹一邊歇斯底里地破口大罵:「合夥做死局坑老子的錢!我告訴你們,今天晚上,老子要讓你們這幫窮鬼把吃進去的錢,一分不少地全給我吐出來!」
他猛地舉起手裡那把半米長的開山刀,指著靠山屯漆黑的村道瘋狂咆哮:「今天不把你們的錢全搶回來,不把趙山河全家剁碎了餵狗,老子就不姓彪!」
就在阿彪唾沫橫飛、掄起手裡的砍刀準備用刀背去砸大牛腦袋的時候。
咔嚓。
一聲極其清脆、在冰雪夜裡透著死亡氣息的金屬上膛聲,在他耳邊突兀地響起。
緊接著,一個冰涼堅硬的鐵管子,毫無徵兆地死死頂在了阿彪的太陽穴上。
阿彪渾身一僵,罵聲瞬間卡在了嗓子眼裡,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來。
柱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繞到了他的側面,懷裡的那把雙管獵槍已經抽了出來,大拇指死死壓著擊錘。
地上的大牛也捂著流血的嘴角爬了起來。
他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二話不說從背後的柴火垛里抽出一把帶刺刀的老套筒。
「嘩啦」一下推上子彈,槍尖直接抵住了阿彪的肚子。
柱子看阿彪的眼神,已經沒有了剛才的憨厚,只剩下東北深山老林里最護食的兇殘狼性。
這幫南方人不僅要殺山河哥,還要讓他們把剛賺到手、用來蓋房娶媳婦的錢全吐出來? 這就是在掘靠山屯全村人的祖墳!
「南方侉子。」
柱子手指死死扣在扳機上,槍口往前用力頂了頂,聲音冷得直掉冰碴子:「你剛才說……要讓誰把錢吐出來?你要剁碎了誰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