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山河!」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黃老闆一看到正主,眼底的紅血絲瞬間炸開了。
他死死攥著卡簧刀,像一頭絕望的野獸般咆哮出聲:「你個小王八蛋終於敢出來了!你拿一堆芒硝泡爛的死耗子做局,坑了老子十五萬的現金!你馬上把錢給老子吐出來!」
趙山河停下腳步,把最後一口紅薯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他看著滿臉猙獰的黃老闆,不僅沒怒,反而露出一副極其錯愕和荒謬的表情。
「黃老闆,這大半夜的,你帶著刀和槍跑我們村來,就是為了訛人?」
趙山河攤開雙手,滿臉的無辜,聲音在寂靜的雪夜裡極其清亮:「我連你長什麼樣都是第一次見,我什麼時候坑你十五萬了?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啊。」
「你他媽少跟老子裝蒜!」
黃老闆被他這幅無辜的嘴臉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趙山河的鼻子破口大罵:「那個拿兩萬塊錢來砸盤子的大壯!還有那個帶頭賣極品皮子的二嘎子!全他媽是你的人!是你指使他們把幾千張廢料摻進去賣給我的!你敢說不是!」
「黃老闆,你是真輸急眼了,還是腦子被東北的風雪給凍壞了?」
趙山河撲哧一聲樂了,看黃老闆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純種的神經病。
他往前走了一步,語氣坦蕩得連他自己都快信了:「昨天傍晚,你們溫州幫為了搶貨源,在咱們村口擺下桌子,非要按五塊五的天價敞開收皮子,連看都不看一眼就往外發錢,這事兒十里八鄉誰不知道?」
趙山河指著周圍舉著鋤頭和獵槍的村民,義正言辭地大聲說道:「當時幾百號人在村口排隊賣皮子,全村的老少爺們都可以給我作證!我昨天傍晚一直待在後山的林場裡核對帳目,連村口的邊都沒沾過!」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黃老闆,嘴角勾起一抹極其隱蔽、卻又致命的嘲弄:「你自己財大氣粗,人傻錢多,非要花十五萬去收一堆別人不要的破爛,關我趙山河屁事?怎麼著,買賣做虧了,現在帶人拿槍上門,硬要把屎盆子往我頭上扣?」
「你放屁!就是你!就是你乾的!」
「三千多張廢料。要先用溫水泡開芒硝,再把那些乾癟的死耗子皮一張張撐大。最後還要算準了下雪的天氣,連夜凍成冰脆子,裝在麻袋裡混進極品貨里送過來。」
黃老闆越說思路越清晰,「這可不是三五個人能幹出來的活兒。這需要幾十口大缸、幾百個人手、還有極其嚴密的調遣和安排!」
他猛地轉過頭,指著周圍那些穿著破羊皮襖、滿臉風霜的靠山屯村民,聲音陡然拔高:「你告訴我,就憑這幫大字不識一個、只知道刨土種地的泥腿子,他們能懂什麼叫『芒硝漲板』?!他們能想出這種環環相扣的連環計?!」
這句話一出,趙山河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
他雙手重新揣回軍大衣的袖筒里,隔著兩米的距離,眼神瞬間變得像刀子一樣冷厲,死死盯進黃老闆的瞳孔里。
「黃老闆,既然你對這門道摸得這麼清楚,連泡水、凍冰的火候都算得分毫不差,那你當年在南方,肯定沒少幹這種生孩子沒屁眼的喪良心事吧?」
趙山河往前逼近了一步,聲音像寒冬臘月的冰碴子一樣砸了過去:「我跟你可不一樣。我趙山河是土生土長的靠山屯人,祖上三代貧農,靠的是自己這雙手掙乾淨錢!你左一句泥腿子,右一句大字不識一個,怎麼著,你這個穿皮鞋的南方大老闆,看不起咱們東北的勞動人民?!」
「你少他媽給我亂扣帽子!」
這頂破壞階級感情的大帽子砸下來,黃老闆嚇得後背的白毛汗都冒了出來,指著趙山河的手指頭直哆嗦:「我沒那個意思!我只是說他們沒那個腦子做局!」
趙山河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猛地轉過身,衝著周圍幾百號村民大聲疾呼:
「鄉親們!你們都睜開眼睛好好看看!大半夜的,帶著幾車光膀子打手,手裡端著雙管獵槍,跑到咱們村里砸門罵街,拿槍指著咱們的腦袋!」
趙山河猛地一指黃老闆,聲音如驚雷般炸響:「這不就是解放前,那些惡霸地主帶著還鄉團來收租子、草菅人命的做派嗎?!現在是新中國,是新時代!難道還能讓這種橫行霸道的吸血鬼,騎在咱們老百姓的脖子上拉屎嗎?!」
「不能!削他!」
「打死這個惡霸!」
「把他們的槍繳了!」
村民們原本就憋著火,被趙山河這番極具時代色彩的話一煽動,怒火瞬間衝破了天靈蓋。
幾十把老洋炮的擊錘全壓了下去,前排幾個脾氣暴的漢子甚至已經掄起鋤頭,準備先砸斷黃老闆的腿。
眼看著幾百人就要像潮水一樣撲上來把自己活撕了,黃老闆徹底急眼了。
「都他媽給我住手!」
黃老闆五官扭曲在了一起,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瘋狂跳動,爆發出瀕死野獸般的悽厲嘶吼:「姓趙的!你少他媽在這滿嘴放炮!你是不是個帶把的爺們!敢做不敢當,把這幫傻狍子擋在前面給你當肉盾?!」
他像個輸紅了眼的賭徒,猛地轉過頭,一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周圍的村民,用盡全身的力氣狂吼:
「你們這幫窮鬼還在這替他賣命!你們知道昨天傍晚,我為了收那批爛貨,掏了多少真金白銀嗎?整整十五萬!十五萬啊!」
黃老闆顫抖著手,指著趙山河那張平靜的臉,發出惡毒到極點的嘲笑:「你們摸摸自己的口袋!你們一家才分了三十還是五十?你們拿了幾十塊錢就在這樂得合不攏嘴,你們知道他趙山河一個人吞了多少嗎?!」
「我告訴你們!那十五萬的現金,他趙山河一個人,起碼捲走了七八萬!」
轟!
七八萬這個數字一砸出來,整個靠山屯村口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連呼嘯的北風似乎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七八萬塊錢,在八十年代是個什麼概念?
這時候城裡國營大廠的正式職工,累死累活干一個月,工資也才三十多塊錢。
這時候哪怕誰家裡存了一萬塊,那都是十里八鄉要掛紅花遊街的「萬元戶」!
七八萬!
這筆錢夠在縣城最繁華的地段,買下一整條街的大瓦房!
夠去農機站,一口氣開回來幾十台大馬力的東方紅拖拉機!
就算是把整個靠山屯連人帶地全賣了,砸鍋賣鐵也湊不出這筆巨款的零頭!
剛才還暴怒著要往上沖的村民們,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僵在了原地。
所有人舉在半空的鋤頭和鐵鍬,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半分。
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轉移到了趙山河的身上。
人群中開始出現極其細微的騷動。
「我的老天爺……七八萬啊……」
「咱全村人進山抓了兩天,才賺了幾百塊……山河他一個人……」
「不能吧……山河不是那種吃獨食的人啊……」
交頭接耳的嗡嗡聲在人群中蔓延開來,再淳樸的農民,在面對這種足以把人砸暈的驚天巨款時,人性的貪婪、嫉妒和懷疑,也不可避免地開始像野草一樣瘋長。
黃老闆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病態的狂喜。
只要這幫泥腿子起了內訌,他今天就能活著走出去,甚至還能逼著他們把趙山河捆起來交給自己!
老於頭站在最前面,手裡那把殺豬刀也微微垂了下去。
他咽了一口極其乾澀的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
「山河啊……你給叔交個底……」
老於頭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趙山河的臉,小心翼翼地探著話音:「這南方侉子說的……是真的嗎?你手裡,真落了七八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