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於頭那句顫抖的問話,在呼嘯的雪夜裡格外清晰。
幾百雙眼睛,幾百道帶著貪婪、猜疑和嫉妒的目光,像無形的刀子一樣全扎在趙山河的身上。
黃老闆胸膛劇烈起伏著,嘴角掛著惡毒的獰笑,像一條隱藏在暗處的毒蛇,死死盯著趙山河,等著看他眾叛親離的下場。
趙山河靜靜地站在原地。
他看了一眼滿臉複雜的村民,又看了一眼小心翼翼的老於頭。
突然,趙山河笑了。
他伸出手,慢條斯理地把嘴裡最後一點紅薯渣吐在雪地上,用鞋底狠狠碾了碾。
然後他從軍大衣的口袋裡摸出一盒大前門,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咔噠。
火柴劃亮,微弱的火光映照著他那張平靜得讓人害怕的臉。
趙山河吐出一口濃濃的青煙,轉過頭,像看一條死狗一樣看著黃老闆。
「七八萬?」
趙山河夾著煙的手指了指黃老闆,聲音里透著毫不掩飾的鄙夷:「黃老闆,你不僅眼瞎,算帳的本事也夠爛的。你自己動你那個豬腦子算算,十五萬的現金,按照五塊五一張的極品價,那得是一萬四千多張皮子!」
趙山河猛地拔高了音量,指著靠山屯的方向大聲嘲笑:「一萬四千多張大板子!就算你手底下的阿彪是個瞎子、傻子,那堆起來也得像座山一樣!就我家那三間破草房,塞得下那麼多貨嗎?!」
此話一出,猶如一盆冷水當頭澆下。
原本還眼紅心熱的村民們,瞬間清醒了過來。
「是啊……一萬多張皮子呢,這根本不可能!」
「山河家就那麼大點地方,這南方侉子在這滿嘴放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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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點讓他忽悠了!」
老於頭也反應過來了,老臉猛地一沉,指著黃老闆怒罵:「好啊你個狗娘養的!死到臨頭了,還敢在咱們屯挑唆群眾斗群眾!」
黃老闆一看這幫泥腿子沒上當,急得眼珠子都快鼓出來了。
「等一下!我話還沒說完!」
黃老闆死死咬著牙,像個輸急眼的賭徒一樣瘋狂找補:「就算你家裡裝不下一萬張,就算你沒賺七八萬,那你起碼一兩萬絕對有!二嘎子最開始拿來釣魚的那五百張極品皮子,就是你出的貨!你敢做不敢認,你算什麼男人!」
「這點我承認,我是賺了點錢。」趙山河點了點頭,彈了彈菸灰,語氣平靜。
「聽見沒有!聽見沒有!」
黃老闆一看趙山河居然敢當眾承認,頓時像打了雞血一樣瘋狂叫囂起來:「鄉親們!他自己承認了!他拿你們當擋箭牌,自己一個人吞了大部分利潤!你們還要護著這個畜生嗎!」
「閉上你的臭嘴。」
趙山河眼神猛地一寒,一聲暴喝如平地驚雷,直接把黃老闆的叫囂聲砸了回去。
他沒有絲毫的慌亂,更沒有半句辯解,而是直接邁開大步,走到了那幾百個神色各異的村民面前。
「眼紅了?覺得我趙山河吃獨食了?」
趙山河指著自己的胸口,目光如刀,狠狠刮過每一個村民的臉,聲音在風雪中振聾發聵:「我問問你們,這賣灰鼠子皮的營生,最開始是誰提出來的?!在我收皮子之前,縣供銷社給你們開的是什麼價?!」
幾百號村民被他極其強悍的氣場震住了,下意識地低下了頭。
大牛咽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小聲嘀咕:「一……一級皮才一毛五……」
「一毛五!一年到頭在山裡鑽,連頓白麵餃子都換不來!在我收購之前,你們誰去抓這灰鼠?」
趙山河恨鐵不成鋼地指著這群村民,厲聲咆哮:「如果我趙山河是個自私自利、只顧自己發財的畜生,我大可以按兩毛錢、三毛錢的價格來收你們的貨!就比供銷社高那麼一丁點,你們賣不賣?!你們照樣感恩戴德地排著隊賣給我!」
趙山河猛地往前逼近一步,逼得前排的幾個村民不由自主地往後退。
「但我給你們的是什麼價?!五毛!極品皮子甚至更高!」
趙山河胸膛劇烈起伏著,指著這群被貪婪蒙蔽了雙眼的漢子,字字泣血:「我硬生生把價格抬高了幾倍!我把原本可以裝進我自己腰包里的錢,全分給了全村的老少爺們!我圖什麼?我圖的是帶著大傢伙一起把窮根拔了!」
他猛地轉過身,一指北邊黑漆漆的夜空,聲音撕裂了風雪。
「我把大頭的利潤讓給你們,把掉腦袋的風險全扛在我自己肩膀上!這貨是賣給對岸蘇聯人的!萬一哪天老毛子的邊境線一關,瓦西里突然不收貨了,這成千上萬張皮子全得爛在我趙山河一個人的手裡!到時候是我傾家蕩產去填這個無底洞,你們誰能替我扛一分錢的債?!」
是啊,錢貨兩訖,風險全在山河一個人身上背著!
趙山河冷笑一聲,一指癱在地上的黃老闆,徹底撕開了這群南方倒爺的底褲。
「你們再動腦子想想,這幫南方侉子為什麼今天突然像瘋狗一樣跑來咱們村收貨?是因為咱們靠山屯的灰鼠子天生就比別處多、比別處好?那他們前幾年幹什麼去了?!」
全場死寂,只有呼嘯的風雪聲。
「是因為我趙山河把關嚴!是因為咱們給蘇聯人的貨,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好貨!」
趙山河胸膛劇烈起伏著,字字句句如同重錘敲擊在每一個人的心坎上:「咱們靠山屯把名聲在老毛子那裡打響了,搶了他們溫州幫以前糊弄老毛子的飯碗,他們這群吸血鬼才急了眼來搶肉吃!如果不是我把路子鋪開了,你們以為他們會拿正眼看咱們這窮山溝子一眼?!」
人群里,不少年長的村民已經羞愧地漲紅了老臉。
「鄉親們,摸著你們的良心問問自己!」
趙山河紅著眼眶,聲音嘶啞卻透著絕對的坦蕩:「你們交上來的貨,有些明明缺了一塊、毛色雜了,放到供銷社連三級皮都算不上!我是不是也都按二級的價給你們結了現錢?!短過你們一毛沒有?!」
「我趙山河行得正坐得端,坦坦蕩蕩!我帶著咱們全村人賺錢蓋房,現在你們聽了一個外人的幾句放屁,就要砸咱們自己的鍋?!」
這番話振聾發聵,字字泣血。
沒有任何高高在上的說教,只有最真實、最掏心窩子的一筆血汗帳。
老於頭猛地打了個激靈,渾濁的老眼瞬間變得通紅。
他一把揚起手裡的殺豬刀,反手照著自己的老臉,狠狠給了一個極其清脆的大耳光!
啪!
「我操他祖宗的!我老於頭活了六十歲,今天居然豬油蒙了心,聽信了一個南方侉子的挑撥!」
老於頭指著黃老闆,扯著嗓子發出一聲狼嚎般的怒吼:「鄉親們!山河說得對!沒有山河擔著風險,咱們連個屁都吃不上!這幫畜生就是見不得咱們好!今天誰敢動咱們村的恩人一根頭髮,老子先剁了他!」
「對!保護山河哥!」
「草泥馬的南方侉子,敢在咱們村挑撥離間!弄死他們!」
人性的天平在絕對清醒的算帳面前,瞬間徹底倒向了趙山河。
幾百個東北漢子的眼睛比剛才還要紅,那是智商被戲耍、良心被狗吃後徹底爆發的羞惱與殺意。
他們舉起手裡生鏽的鐵鍬和獵槍,像黑色的潮水一樣朝著黃老闆那十幾個人擠壓過去。
「瘋了……你們這群泥腿子全瘋了……」
黃老闆看著這群被趙山河一套「商業邏輯」直接洗腦、重新擰成一股繩的暴徒,最後一點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