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在風雪瀰漫的國道上嘶吼。
二嘎子凍得直吸溜鼻涕,死死盯著擋風玻璃外白茫茫的雪殼子。
「哥,這大雪片子下得連路都看不清,咱真能咬准這道印子?」二嘎子揉了揉凍僵的臉,「萬一追的是去分廠的那輛空車呢?」
趙山河把著方向盤,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錯不了。」
趙山河冷冷盯著前方那兩道深溝,「現在是八十年代,這條國道上一天能跑幾輛十噸級的大卡車?你仔細看那車轍。」
二嘎子把臉貼在玻璃上,順著車燈的光柱看過去。
「空車壓雪,底下是平的。」
趙山河猛打了一把方向盤,避開一個雪坑,「這車裡裝了十五噸的死鐵,輪胎把底下的陳年老冰都給壓碎了,翻出來的是黑泥。這叫重載印,他們跑不快。」
車轍印順著國道,一路扎進了北郊鐵路貨運總站的大門。
前方是一道生鏽的鐵柵欄大門,旁邊橫著一根紅白相間的粗木起落杆。
兩個披著軍大衣、胳膊上別著紅袖標的鐵路保衛幹事,正抄著手在門衛室外頭跺腳取暖。
趙山河一腳剎車,把卡車穩穩停在起落杆前。
車還沒停穩,一個幹事就罵罵咧咧地走了過來,手裡的手電筒光柱直晃駕駛室的玻璃。
「幹什麼的!大半夜的往貨場裡瞎開啥,進站的貨運批條呢!」
趙山河沒下車,他搖下車窗,順手從大衣兜里摸出一包沒拆封的阿詩瑪香菸,連著一張十塊錢的大團結,不露痕跡地順著車窗塞進了那個幹事的手裡。
幹事手電筒的光柱猛地一晃,手指本能地捏住了那包煙和錢,臉色頓時緩和了不少。
「哥們兒,通融一下。」
趙山河壓低了聲音,眉頭焦急地擰在一起,「我們也是紅星廠的,是李副廠長的後衛車。」
幹事愣了一下:「李副廠長?他剛帶著輛大卡車進去啊。」
「可不是嘛!」
趙山河一拍方向盤,裝出一副急得火燒眉毛的樣子,「李廠長走得太急,把最後一份發運單的副聯落在辦公室了!這沒副聯,一會兒怎麼跟列車長交接?他打電話罵了娘,讓我們幾個往死里踩油門給送過來。哥們兒,你趕緊抬杆,真要耽誤了省里的物資發車,李廠長那脾氣你也是知道的!」
幹事捏著兜里的煙和錢,腦子裡一過。
前頭確實是紅星廠李副廠長帶隊進的站,批條也全是合法的廢鐵發運單,眼前這輛卡車跟著火急火燎地來送落下的副聯,邏輯上嚴絲合縫。
最關鍵的是,那包阿詩瑪和十塊錢太有分量了。
「行吧,下回出門讓你們領導仔細點!」
幹事把手電筒往腰上一別,回頭衝著門衛室里喊了一嗓子,「老劉,紅星廠送單子的,拉閘放行!」
絞盤轉動,粗重的鐵柵欄門緩緩拉開,紅白相間的起落杆高高抬起。
趙山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腳離合鬆開,油門踩到底。
卡車發出一聲沉悶的野獸咆哮,大搖大擺地衝破風雪,直接殺進了燈火通明的貨運站廣場。
……
北郊鐵路貨運站的調度室里,火爐子燒得通紅。
李德福窩在破舊的沙發里,夾著煙的手指頭正不受控制地直哆嗦。
他狠狠嘬了一口大前門,辛辣的煙霧嗆得他連連咳嗽。
長長的一截菸灰撲簌簌地落在他那件平整的將校呢大衣上,他也顧不上撣。
擱在平時,這件大衣要是沾點灰,他能心疼得拿濕毛巾擦半天。
張大發罵得一點都沒錯。
他李德福在紅星廠窩囊了大半輩子,是個連油瓶子倒了都不願彎腰扶的老滑頭。
每天準點泡上一缸子高末茶葉,戴著老花鏡看一上午《參考消息》,就盼著熬到點兒平平安安地拿退休金。
倒賣幾十萬的外貿機器?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想。
可他沒辦法。
李德福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絕望和狠厲,把燒到海綿體的菸蒂死死按在菸灰缸里。
他在心裡暗罵,要不是他那個不爭氣的混帳兒子在南邊做生意讓人騙了個底掉,還借了要命的高利貸,前幾天被人拿刀剁了一根小拇指用報紙包著寄回來,他何至於在這個本該安享晚年的歲數,幹這種掉腦袋的勾當?
一百萬的窟窿啊,拿他李德福的老命去填都填不上。
只有這批德國外貿機器能救他兒子的命,也能換他全家去南邊隱姓埋名當富家翁的船票。
他老實了一輩子,就這一回,他必須得狠到底。
「吱呀」一聲,調度室的鐵皮門被推開。
一股夾著雪花的冷風倒灌進來,凍得李德福打了個激靈。
伊萬諾夫穿著厚重的呢子大衣走進來,大皮靴在地上跺了跺雪,灰藍色的眼睛裡透著極其滿意的笑。
「李,我的朋友。」
伊萬諾夫操著生硬的中文說道,「外面的貨馬上裝完,起重機正在吊最後一件,哈拉少!」
李德福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一把抓住伊萬諾夫的袖子,聲音因為極度緊張而變了調。
「快!裝好了就趕緊走!一分鐘都別耽擱!」
李德福急得直跺腳,腦門上全是明晃晃的白毛汗,「市局派的新廠長今天早上九點就到廠里上任!那把火雖然放了,可真要查起來根本拖不了多久!你們的火車現在就得拉笛發車……」
「嗚——!」
李德福的話還沒說完,外面突然傳來一聲極其刺耳、如同野獸咆哮般的重型卡車氣喇叭聲!
這喇叭聲直接撕裂了貨運站的寧靜,緊接著是一陣極其刺耳的輪胎急剎摩擦聲。
還沒等屋裡的兩人反應過來,一聲蓋過風雪的暴喝從廣場上炸響。
「全都給我停下!龍門吊熄火!」
李德福腦子「嗡」的一聲,渾身的血液瞬間涼透了。
他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伊萬諾夫,像瘋了一樣撞開調度室的鐵門沖了出去。
風雪瀰漫的廣場上,探照燈慘白的光柱被生生撕裂。
一輛如同鋼鐵野獸般的重型卡車,硬生生扎在了起重機的正下方,徹底堵死了裝貨的路線。
「咣當!」
卡車後廂的擋板重重砸下。
二嘎子帶著十幾個兄弟,呼啦啦全跳了下來。
大燈晃得人眼暈。
李德福剛撞開調度室的鐵門衝出來,就被這突然殺出來的兩車人給震在了原地,半步也挪不動了。
「砰。」
駕駛座的車門被猛地推開。
趙山河快步從車上跳下來,是冷著臉,大步流星地穿過探照燈的光柱,徑直朝著台階上的李德福走了過去。
他腳底下的積雪被踩得咯吱亂響,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李德福的心坎上。
李德福看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整個人縮在將校呢大衣里,抖得像是個篩子,張著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