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你剛才說是誰?」
老二的聲音都帶了顫音,眼珠子死死盯著梁家駿那張腫成豬頭的臉。
梁家駿被踹得倒在尿漬里,疼得直抽抽,還沒明白過來怎麼回事,只能下意識地順著話頭求生。
「趙山河……紅星廠的趙廠長……」
「我是他花了大價錢從香港請回來的技術專家……你們要是動了我,趙山河絕不會放過你們的!」
話還沒說完,老二掄起手就是一巴掌。
啪!
這一巴掌抽得又快又狠,力量大得驚人,連刀疤臉都愣了一下。
「操!」
刀疤臉回過神,張口就罵:
「你發什麼神經?!」
趙山海沒有理會刀疤臉,他半蹲下身,死死盯著地上的梁家駿,牙縫裡擠出一句:
「你說的那個趙山河,家是不是住在靠山屯,家裡有個老婆叫林秀,有個女兒叫妞妞?」
梁家駿愣住了,他哪知道趙山河家裡有什麼人,只能結結巴巴地應著:
「我……我不知道他家的情況,我只知道是市裡的李局長邀請他來當廠長,他以前就是一個農民……」
趙山海的手指越扣越緊,指節一點點泛了白。
錯不了。
這縣城裡,叫趙山河,又是從地里刨食的泥腿子,一路爬到紅星廠廠長位置上的,除了他那個大哥,還能有誰?
那一瞬間,趙山海只覺得胸口像是讓人狠狠干塞了一把冰碴子,涼得發緊。
緊接著又是一股火,順著心口直衝到腦門。
憑什麼?
憑什麼趙山河離了這個家,離了他們這一攤爛泥,反倒越過越好,越混越高,連紅星廠那種地方都能踩進去當廠長?
而他呢?
他當初咬著牙跑去市里,想舉報、想翻身、想把趙山河狠狠踩回泥里。
結果趙山河沒倒,他自己倒先滾進了這種見不得光的髒局裡,成了給人搭線下套的狗。
想到這兒,趙山海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老二!」
刀疤臉怒喝一聲:
「你他媽怎麼了,說話啊!聽到趙山河的名字怎麼變成這樣了?他是你什麼人?」
老二胸口起伏得厲害,手還在發抖,鏡片後頭那雙眼都紅了。
他死死盯著地上的梁家駿,牙縫裡擠出一句:
「趙山河是我哥。」
屋裡一下靜了,落針可聞。
刀疤臉愣了兩秒,眼珠子在老二臉上掃了一圈,像是頭一回認真看他:
「你哥?」
「你哥都混成國營廠廠長了,你怎麼混成這副狗樣?」
這句話像根燒紅的釘子,釘進了趙山海心口裡。
他臉上的肉狠狠一抽,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怎麼混成這樣的?
他也想問。
去市里那天,他明明是去舉報趙山河的,材料、介紹信、路費一樣不差地揣著。
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把趙山河拉下來,怎麼讓那個泥腿子也嘗嘗翻不了身的滋味。
可人剛進市里,東西就沒了。
錢沒了,信沒了,連人都讓這幫爛貨堵進了巷子裡。
他們看他識字,會寫字,嘴裡還能吐兩句人話,沒捨得一下打死,反倒把他留下來記帳、帶路、認肥羊、幫著做局。
他不是沒想跑過。
可跑了一次,挨一頓打;跑兩次,再挨一頓。
到後來把柄也讓人攥住了,臉也撕爛了,回去沒門,留下沒路,就這麼一點點陷進來了。
陷到今天,活成了這副連自己都看不上的鬼樣。
想到這兒,趙山海喉結滾了一下,眼裡的怨氣幾乎要凝成實質:
「我怎麼混成這樣?」
他盯著梁家駿,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里一點溫度都沒有:
「那得問趙山河啊。」
刀疤臉眯著眼琢磨了兩秒,忽然咧嘴笑了,笑得滿臉橫肉都擠在了一起。
「原來是這麼回事,你和你哥有仇啊。」
他把那根粗木棍往腋下一夾,慢條斯理地掏出一盒皺巴巴的煙,點上一根,吐出個渾濁的煙圈。
「俗話說得好,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親兄弟哪有隔夜的仇?」
他走到趙山海跟前,抬起那隻滿是老繭的手,重重地拍了拍趙山海的肩膀。
「老二,既然是你哥,那我看在你面子上,就得給他這個面子。」
「這大水沖了龍王廟的事兒,咱不能做絕了,只要你哥給錢,我就把人交給他。畢竟他花大價錢請來的專家,有個值不少錢吧。」
梁家駿一聽,像是抓住了救命繩,忙不迭地點頭,鼻血都甩了出來。
「對!對!」
「你們去找趙山河!找他來!他肯定會管的!錢、錢都好說!」
「不行。」
這兩個字一落,屋裡一下靜了。
刀疤臉慢慢轉過頭,看向趙山海。
趙山海站在那兒,鏡片後頭那雙眼陰得發黑,嘴角繃得死緊:
「不能給他。」
「誰都能放,這個人不能放。」
梁家駿臉色一下變了,張著嘴還想說話,刀疤臉已經先眯起了眼:
「怎麼著?」
「老二,你有別的想法?」
趙山海喉結狠狠滾了一下,他猛地往前踏了一步,兩隻手死死扣住大腿根的布料。
「大哥,這姓梁的是趙山河請回來的心尖子,是他的搖錢樹!」
「我不管趙山河想拿這洋鬼子去換什麼技術,還是想換什麼功勞。只要是他趙山河想干成的事,我就得讓他幹不成!」
他猛地抬頭,鏡片後頭那雙眼珠子因為極度的嫉恨而燒得通紅,臉上的橫肉都在劇烈抽搐。
「他想要人,我偏不給!他想求財,我就讓他破財!他想當那個光鮮亮眼的趙廠長,我就非得親手把他這層皮給撕下來,讓他跟我一樣,也在這臭水溝里滾上一遭!」
這番話噴出來,屋裡的空氣都僵住了。
刀疤臉盯著趙山海看了兩秒,原本掛在嘴角的那點虛偽笑意一點點涼了下去,眼神變得像刀子一樣冷。
「老二,你他媽是不是忘了自己姓什麼了?」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的濃痰,木棍往床沿上重重一磕,震得地上的梁家駿像觸電似的一縮。
「老子這兒是求財的買賣,不是你撒尿掐架的戲台子!你哥那是紅星廠的廠長,那是會下蛋的金雞,你在這兒跟老子扯什麼毀不毀的?」
刀疤臉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抬起那根滿是毛刺的木棍,狠狠捅在了趙山海的嗓子眼上。
「我告訴你,老子求的是財,誰耽誤老子拿錢,老子就送誰上路。你那點家仇在老子眼裡連個屁都不算,你要是敢壞了老子的財路,我第一個先把你填了坑!」
刀疤臉的聲音冷得像冰,屋裡那兩個壯漢頓時都不吭聲了,連牆角那個女人都縮了縮脖子。
他死死頂著趙山海的喉嚨,直到趙山海憋得老臉紫青,才陰惻惻地繼續。
「記住你的身份,還有你的地位。你也就是個會寫幾個字的狗腿子,要是再敢給我整那些同歸於盡的渾水,我不介意在這屋裡多刨一個坑。明白了沒?」
趙山海死死攥著拳頭,那種恥辱感,那種悲憤感,讓他幾乎要把後槽牙咬碎。
可看著刀疤臉那股子真敢殺人的狠勁,他渾身的骨頭瞬間軟了。
他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半天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三個字:
「明白了!」
刀疤臉冷哼一聲,嫌棄地收回木棍,反手從懷裡摸出那張名片,扔給了守在門口的麻猴。
「麻猴,拿上這玩意兒,去賓館後頭那個死胡同守著。那個開小轎車的小王八蛋要是回來接人,你就直接截住他。」
他轉過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癱在尿漬里的梁家駿。
「你就跟他說,紅星廠的洋專家正在這兒陪哥幾個喝茶呢,讓他別白費勁亂轉悠。想要人的話,讓趙山河帶上兩千塊錢現金,明兒中午,去城南那個廢磚瓦廠倉庫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