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屋門帘一動。
院子裡那陣鬧哄哄的笑聲,像是被人輕輕掐了一把,先是一滯,緊接著,一雙雙眼睛全朝那邊掃了過去。
趙小玉出來了。
她今天穿了件新襖子,頭髮也梳了,耳邊繫著紅頭繩,臉洗得乾乾淨淨。
那張臉本來就生得秀氣,這麼一拾掇,越發顯得白淨,只是白得有些過了頭,像是讓風一吹就要碎。
院裡靜了一瞬。
王麻杆先回過神來,咂吧了一下嘴,眼睛在趙小玉臉上、身上來回掃了一圈,笑得眼角都吊起來了:
「嘖,我還真沒說錯。」
「這丫頭平時灰撲撲地縮著,看著像根讓霜打蔫了的小白菜,今兒一收拾出來,還真不一樣。」
他一邊說,一邊拿胳膊肘碰了碰旁邊那矮胖子:
「你瞅瞅,這臉,這身條,老子傾家蕩產也得把這細皮嫩肉的弄回去稀罕稀罕。」
矮胖子也嘿嘿笑起來,笑得滿臉賊相:「誰說不是呢?念過書的到底不一樣,你看這人往這兒一站,跟村里那幫成天在灶房裡打轉的婆娘就不是一個味兒。這娶回去,光是聽她說話那斯文勁兒,心裡都得癢抓半宿。」
黑瘦漢子更不客氣,眼睛都快黏趙小玉身上了,咧著嘴道:「長得是真不賴。我以前還當他們吹牛呢,說什麼白淨、秀氣。今兒一看,嘿,還真有點那勾人的味兒。怪不得賴子哥前陣子讓鬧得睡不著,這要是我——」
王麻杆笑著接上:「我就說,賴子哥這回是熬出頭了。前頭我們還笑話你,說你這輩子八成得守著那破炕打光棍。誰知道你小子憋著不吭聲,臨了臨了撈回來個這樣的大學生,帶出去喝酒都長臉。」
這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說越熱鬧。
趙賴子胸口那朵大紅花都像跟著抖了兩下,臉上的得意壓都壓不住了。
他把手一揮,咧著滿嘴黃牙笑罵:「那還用說?我眼光能差?」
「之前不是我找不著,是我壓根看不上!」 「
我趙賴子要找,就得找這種最像樣的!」
他說到這兒,眼睛往趙小玉那邊一掃,嘴角越咧越大,聲音也跟著拔高了幾分:「你們幾個啊,就在旁邊眼巴巴看著羨慕吧。」
「羨慕也沒用。」
「這就是我趙賴子的命!」
這話一撂下,他整個人都坐不住了,撣了撣衣襟,抬手扶正胸口那朵紅花,腳底下倒騰得飛快,幾乎是一路小跑著就朝趙小玉那邊迎了過去。
走到近前,他先是站住,狠狠干把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那眼神里明晃晃全是得意,像是在看一件終于歸了自己、誰也搶不走的東西。
過了兩秒,他才像是想起自己今天是「新郎官」,忙又收了收臉上的饞相,咳了一聲,硬擺出幾分人模狗樣的體面來。
「小玉。」
「今天這一收拾,跟平時可真不一樣。」
「我早就說過,你底子好,就是前些日子讓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鬧的,氣色差了點。現在這麼一拾掇,這才像個樣子。」
他說著,又往前湊了半步,聲音故意壓得柔了一點,像是生怕別人聽不出他在「疼人」:
「你放心,今天是咱們的大日子,我心裡有數。」
「前頭那些不痛快,今天過了就翻篇。往後你進了我的門,吃的穿的用的,只要我手裡有,少不了你的。」
「你以前在老趙家過的是什麼日子,我不管。可從今天起,你既然點了頭,肯出來,肯給我這個面子,我也不會虧待你。」
說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趕緊伸手進懷裡摸了摸。
摸了半天,才從裡頭掏出一個用紅紙包著的小包,故意當著院裡人的面展開,裡頭是幾塊水果糖,還有一個薄薄的紅包。
「這個給你。」
「今天圖個喜慶,也圖個甜頭。」
「我也不是那種空著手就把人往門裡領的。你跟了我,我心裡有數,不能讓你白跟。」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趙小玉的臉。顯然,他更在意的不是這包糖和紅包,而是趙小玉會不會接。
院子裡那陣起鬨聲也跟著低了一些。
王麻杆幾個都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李翠花臉上的笑也收了半寸,連趙山林都把眼睛死死盯了過來。
趙小玉低著頭,站在那裡沒動。
風從門口卷進來,把她耳邊那兩縷碎發輕輕吹起來一點。
她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安靜得像是外頭那場鬧騰和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趙賴子心裡那根弦又繃了一下。
正當他臉上的笑有點發僵,想著這死丫頭是不是又要當眾給他難堪的時候,趙小玉終於抬起了眼。
她看了看他手裡那包東西,又看了看他那張強裝體面的臉,嘴角竟然輕輕彎了一下。
那笑很淡。
淡得像風一吹就會散。可就是這一點點笑,落在趙賴子眼裡,簡直比什麼都值錢。
「好。」
她伸出手,把那包東西接了過來。
這一接,院子裡幾個人全鬆了口氣。趙賴子更是胸口一熱,整個人都差點飄起來。
收了。
她真收了。
這可不是鬧脾氣的人能幹出來的事,她這是真認了。
趙賴子臉上的笑一下就止不住了,聲音都比剛才亮了不少:
「這就對了!」
「人嘛,總得往前看。」
「你既然想明白了,往後咱們把日子好好過起來,比什麼都強。」
李翠花一看趙小玉真把東西收了,整個人都快笑開了花,忙不迭走上前來,滿臉是抹不開的喜氣:
「我早就說了,小玉這丫頭就是一時鑽了牛角尖,真到了這一天,她心裡什麼都明白。」
「女人這輩子圖什麼?不就是圖嫁個知冷知熱、手裡有本事的男人。賴子啊,你這份心,嬸子都看在眼裡。」
趙山林靠在門邊,陰惻惻地笑了一聲,也把話接了上來:
「這才像話。」
「前頭鬧成那樣,我還當她真翅膀硬了,誰也管不了了。現在看,也不是那麼回事。」
他說到這兒,抬眼看向趙小玉,訓斥道:
「小玉,既然今天站出來了,就把你前頭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都收一收。」
「進了門,眼裡要有活,手腳要勤快,別再拿你那點讀過書的臭架子擺譜。賴子哥娶你,是讓你過去生火做飯伺候人的,不是讓你過去當祖宗的。」
說完,他又轉過臉,看向趙賴子,難得堆出一點像樣的笑來:
「賴子哥,我這妹妹可就交給你了。她要是有不懂事的地方,你該說就說,該管就管,不用顧著我的面子。」
趙賴子一聽這話,頓時覺得自己臉上更有光了,立刻拍了拍胸脯,擺出一副頂門立戶的樣子:
「老三,你這話說到我心裡去了。小玉進了我的門,我自然拿她當自家疼。你們把人交給我,那我也把話撂這兒,往後我能撐得起來的地方,絕不往後縮。」
李翠花聽到這兒,眼圈都像快紅了,忙又往前湊了湊,伸手替趙小玉理了理衣領,臉上的笑擠得滿是褶子:
「小玉啊。媽這輩子圖什麼?不就是圖你們都有個好去處。你往後跟賴子好好過日子,安安生生的,別再鬧,也別再犯擰。只要你把日子過順了,媽這心也就放下了。」
趙小玉低著頭,手裡攥著那包糖和紅包。
聽到這話,她竟又輕輕笑了一下。那笑還是很淺,淺得像風一吹就散:
「媽,你放心。」
「我都想明白了。」
李翠花整個人都鬆快了,連聲道:
「想明白就好,想明白就好!」
外頭不知道誰高聲喊了一嗓子:
院子裡頓時又是一陣鬨笑和起鬨。
趙賴子滿面紅光,胸口那朵紅花隨著他喘氣一顫一顫的,伸手就要去拉趙小玉的胳膊:
「走,咱們先把禮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