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外那人又敲了兩下。
「篤、篤。」
「趙!是我!」
趙山河聽著這口音,眼皮一抬,起身走過去,把院門一拉。
門外站著的,果然是伊萬諾夫。
這老毛子穿著件厚呢子大衣,脖子上胡亂纏著條灰圍巾,鼻頭凍得發紅,左右手各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包,站在門口沖他咧嘴直笑。
趙山河看見是他,也怔了一下,隨即開口:「伊萬?」
「你怎麼來了?」
伊萬諾夫哈哈一笑,提了提手裡的包:「當然是來感謝你的。」
「我之前一直呆在孫那裡就等著你回來,聽到你回來了,我就想著,無論怎麼樣,也得來看看我的朋友。」
趙山河看了他兩眼,嘴角也鬆了一點:「行,先進來再說。」
「外頭冷。」
伊萬諾夫連連點頭,拎著東西就往院裡走,嘴裡還嘟囔「:「冷,太冷了!」
「你們這地方的風,跟西伯利亞一個脾氣,刮到臉上像刀子。」
趙山河把院門一關,回頭看了眼他手裡的兩個包,隨口問了一句:「你這拿的什麼?」
伊萬諾夫咧嘴笑道:「一點小東西。」
「酒,糖,還有一點蘇聯貨,不值錢,就是心意。」
兩個人剛進院子,林秀也從堂屋門口看了過來。
她一眼看見個高高大大的老毛子,手裡還提著一堆東西,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看向趙山河:「山河,這是——」
趙山河走上前,開口道:「這是我朋友,伊萬諾夫。」
伊萬諾夫一聽「朋友」兩個字,臉上的笑更開了,立刻沖林秀點了點頭,半生不熟地說道:「你好,你好。」
「趙,你有福氣。」
「老婆賢惠,屋裡有火,鍋里有熱氣,這才像家。」
「不像我家那個,冬天一來就守著爐子吃黑麵包,吃一口罵我一句,吃兩口再罵我一句。」
「現在她坐下像一袋土豆,站起來還要先喘口氣。」
「可嘴巴倒是一點不累,照樣能從早數落我到晚上。」
他一邊說,一邊還忍不住搖頭感慨:「有時候我寧願被抓到古拉格挖雪,也不想坐家裡聽她念我。」
這話一出來,林秀先是愣了一下。
她大概沒太聽懂「古拉格」到底是什麼地方,可光看伊萬諾夫那副一臉受難的表情,也知道不是什麼好去處。
她嘴角輕輕動了一下,想忍,還是沒忍住,抿著嘴笑了笑。
她低頭把耳邊碎發往後捋了捋,聲音也柔了些:「先進屋吧。」
「外頭冷,話再多,站久了也凍人。」
伊萬諾夫一聽,立刻拍了下手,沖趙山河咧嘴笑道:「你看,趙!」 「還是你老婆會說話!」
伊萬諾夫一進屋,連凳子都沒坐熱, 就把兩個鼓鼓囊囊的大包往桌上一放。
手腳麻利地把包扣一解, 「嘩啦啦!」 一堆花花綠綠的洋包裝一下全倒在了桌上。
有鐵盒的糖,有包著亮紙的巧克力,還有幾罐印著洋文的餅乾、咖啡、肉罐頭,桌子一下就鋪滿了,連那兩個空碗都差點讓他頂到地上去。
林秀站在一邊,看得都愣了一下。
她這輩子哪見過這麼多花里胡哨的外國吃的,光那包裝紙上的顏色都晃眼。
伊萬諾夫看著她那表情,得意得鼻子都快翹起來了, 一邊往外掏一邊笑:「美國貨!」
「好東西!甜的,小孩喜歡,女人也喜歡。」
他說完,又低頭在包里翻了翻,這回掏出來的是兩個小鐵盒和幾樣圓圓方方的瓶瓶罐罐。
他把東西往林秀那邊推了推:「擦臉的,擦手的,還有香皂,都是美國貨。」
「冬天用這個,手不裂,臉也不干,比你們這邊那些東西好得多。」
林秀一聽,趕緊擺手:「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哎——」 伊萬諾夫立刻抬手把話攔了回去:「你別這麼說。」
「趙之前幫了我很大的忙,這點東西算什麼?」
他說完,又低頭在包里翻了翻,這回從最裡頭小心翼翼摸出來一個硬紙盒。
盒子不大,外頭印著一圈花花綠綠的洋畫。
伊萬諾夫把盒子打開,裡頭竟是一個巴掌大的發條小熊。
那小熊穿著紅背帶褲,臉圓乎乎的,胸口還掛著個小鈴鐺,擰緊發條以後,兩條短腿就能一搖一擺往前走,走兩步鈴鐺還會叮叮噹地響。
伊萬諾夫把那小玩意托在手裡晃了晃,眼睛都笑眯了:「這個,給孩子。」
「德國玩具,發條擰緊了會自己走,還會響。」
「小孩子看見這個,沒有不喜歡的。」
林秀這回是真的怔住了,下意識就往趙山河那邊看了一眼。 這種東西,別說買了,她連見都沒見過。
伊萬諾夫卻像還嫌不夠似的,把桌上那些吃的、用的往前一推,沖趙山河咧嘴笑:
「這些都是給家裡的。」
「趙,你別急。」
「我知道你不稀罕這些甜的香的,我給你也準備了東西。」
他說著,把手伸進大衣裡面,摸出一個扁扁的長方盒子,往桌上一放。
盒蓋一掀開,裡頭靜靜躺著一塊手錶。
錶盤烏黑髮亮,外圈一圈細細的刻度,鏡面壓著冷光,錶帶是厚實的黑色皮帶,扣頭和邊角都磨得極利索。
伊萬諾夫把那表拿起來,在手裡晃了晃,眼睛都眯了起來:「潛水錶。」
「德國貨,防水,結實,晚上還帶夜光。」
「你進山、下套子、蹲點,抬手就能看時間,天陰了也不怕。」
他說著,又拿手指點了點表圈,得意道:「這個還能認方向。」
「林子深了,雪一下,天一陰,眼睛靠不住的時候,這玩意兒好用。」
趙山河低頭看了兩眼,剛要開口,伊萬諾夫卻抬手一攔,笑得更深了:「你別急。」
「這還不算完。」 「我還給你準備了一個真正的大禮物。」
他說著,把大包拽到跟前,從最裡頭小心翼翼抽出一個長條布包。
布一層層解開。
裡頭露出來的,是一把帶瞄準鏡的栓動獵槍。
槍身不算長,可線條收得極利索,通體壓著一層烏沉沉的冷光。木托油潤發亮,像是讓人用手摩挲了不知道多少年,護木和槍托貼合得嚴絲合縫,金屬件一處不松,一處不垮,連槍機推拉時那點聲音都乾淨得發脆。
那隻瞄準鏡穩穩壓在槍身上,鏡筒發黑,邊口打磨得很細。
伊萬諾夫雙手托著那把槍,臉上那點嬉皮笑臉也收了收,難得認真了些:「這個,給你。」
「蘇聯伊熱夫斯克廠出來的好東西。」
「七點六二口徑,長彈,帶鏡子。」
「打一百米,是準頭。兩百米,只要你手穩,照樣壓得住。」
他說著,抬手在槍身上輕輕拍了拍,眼裡也帶上了點懂行人才有的得意:「這不是邊上那些拼起來的破槍。」
「槍機穩,火硬,鏡子亮,林子裡天陰、雪反光、起霧,它都頂得住。」
「打狐、打狼不算什麼,真碰上大貨,它也不虛。」
伊萬諾夫說到這兒,抬眼看著趙山河,咧嘴一笑:「趙。」
「你是我見過最厲害的獵人,這把槍配你最合適了!」
趙山河沒立刻說話。
他伸手把那把槍接了過來。
槍一入手,他眼神就微微變了。
是好槍。
趙山河抬手把槍往肩上一頂,眼貼鏡筒,順著院門外的方向掃了一眼。
這會兒天剛亮透。 院外老槐樹的枯枝上,正落著只灰撲撲的麻雀,縮著脖子在那兒蹦。
伊萬諾夫本來還在笑,見趙山河這動作,眼睛也跟著一亮,下意識屏住了氣。
下一秒——
「砰!」
槍聲一響,樹梢那隻麻雀連撲騰都沒撲騰一下,直接栽了下來。
院裡一下安靜了。 林秀都讓這聲槍震得肩膀輕輕一縮,回過神來,才看見那隻麻雀已經掉進牆根雪裡了。
伊萬諾夫先是一愣,隨即猛地一拍大腿,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好!」
「趙,好槍法!」
趙山河把槍口往下一壓,臉上也終於有了點淡淡的鬆動。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那把槍,手掌在木托上輕輕抹了一下,才抬起頭看向伊萬諾夫:「這禮太貴重了。」
「謝了。」
伊萬諾夫一聽這句,立刻把手一擺,笑得很大方:「朋友之間,說什麼謝。」
「趙,你之前幫過我,我心裡記得。」
趙山河沒再跟他客套,只回頭看了林秀一眼:「秀兒。」
「這些東西先收起來。」
林秀應了一聲,這才上前,把桌上那些美國零嘴、護膚霜、小玩意一樣樣往旁邊收。
她手腳利索,也不多問,只是把那塊發條玩具和幾個小鐵盒單獨放到一邊,又把那把槍也接過去,輕輕放到炕桌裡頭最穩當的地方。
等東西收得差不多了,她才低聲道:「我去燒點熱水,再切點菜。」
「你們先說話。」
說完,她便帶著東西轉身進了裡屋,把地方讓了出來。 屋裡一下靜了些。
外頭風從院門縫裡鑽進來,吹得窗紙輕輕發響。 伊萬諾夫臉上的笑這才慢慢收了收。
他先往門口看了一眼,又回過頭盯著趙山河那張還帶著一夜沒睡透的臉,灰藍色的眼睛眯了眯,聲音也壓低了些:「趙。」
「你是不是有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