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山河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他沒說話,只是摸出煙,低頭點著了,悶悶抽了一口。
一張完整的壯年東北虎皮。
這幾個字,分量太重了。
東北虎,本就是東北山林里最兇猛的捕食者。
就算是普通壯年的公虎,體重一般也在三百斤上下。
到這個分量,已經足夠讓一個經驗老到的獵人心裡發沉了。
因為這種東西,平常盯上的不是馬鹿,就是野豬那種大貨,真要餓急了,甚至連棕熊都敢狩獵。
而伊萬諾夫要的,則更為恐怖。
一隻體長兩米往上、骨架真正撐開的東北虎,體重輕輕鬆鬆就能壓過四百斤,真要再凶一點、再壯一點,五百斤也不是沒可能。
到了這個級別,已經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大貨了。
那是真正的龐然巨獸,是真正意義上的山王。
趙山河沉默了兩息,才抬起眼,看著伊萬諾夫,聲音都低了幾分:「伊萬。」
「你是在跟我說笑嗎?」
伊萬諾夫看著他,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收,點了點頭。
「趙,我是認真的。」
「這種東西,難度越高,價也越高。」
趙山河聽完,嘴角慢慢扯出一點冷意。「伊萬,你這話倒是說得輕巧。」
「東北虎這種東西,本來就是鬼精鬼精的。」
「在東北老林子裡,它來無影,去無蹤,輕易不露面。」
「真等人看見它的時候,很多時候,它早就已經摸到你跟前了。」
「偏偏你那個客戶還是個神經病。」
「他要的是一張完整的皮,傷口還不能大。」
「這就意味著,霰彈那種近了就能把東西轟爛的打法,根本不能用。」
「說白了,你就是要我等它撲起來的時候,扣動扳機,用你這把七點六二的槍,一槍把它放倒。」
「可問題就在這兒——」
「萬一那一槍沒把它打死,讓它帶著那股凶性撲到跟前來……」
趙山河冷冷看著伊萬諾夫。 「那我一百條命都不夠用。」
伊萬諾夫盯著他,灰藍色的眼睛閃了兩下,忽然往前湊了湊。 「那就別讓它撲到你跟前。」
「趙,你是我見過最厲害的獵人。」
「在它發現你之前,先殺了它。」
「用我給你的槍。」
屋裡靜了兩息。
趙山河沒接這句。
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把槍,臉上沒什麼表情,伸手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
槍是好槍。
沉,穩,壓手。
真要進山,這東西確實夠資格碰大貨。
可趙山河只看了幾眼,就把槍和那塊表一塊兒放回了桌上。
「秀兒。」 裡屋那邊應了一聲:「哎。」
趙山河聲音不高,卻沒有半點商量的意思:「把剛才那些東西拿出來,還給伊萬。」
屋裡一下靜了。
連伊萬諾夫臉上的笑都僵了一下。
林秀從裡屋出來,手裡還拿著那幾個小鐵盒和那隻發條玩具,一聽這話,腳步也頓了頓。
她先看了趙山河一眼,又看了看伊萬諾夫,沒多問,只是走過來,把剛收進去的東西一樣樣放回桌上。
伊萬諾夫這下是真急了:「趙,你這是幹什麼?」
趙山河抬起眼,聲音平得發冷:「幹什麼?」
「伊萬,你這次來,帶這些東西,都是為了幹什麼,你我心裡都清楚。」
「我趙山河這條命,還沒賤到讓幾樣洋貨就買走。」
「我老婆孩子還在家裡等著,你讓我為了一個紅星機械廠,進二月的深山去跟山王搏命——」
「這買賣,我不做。」
伊萬諾夫面色一下就變了。
「趙,你誤會了!」
他連手都抬了起來,往前探了半個身子,灰藍色的眼睛裡那點急色一下全冒了出來:「這些東西,不是買你的命!」
「是我們是朋友!」
「是你之前幫過我,我記在心裡,所以我來見你,不能空著手!」
他說到這兒,指了指桌上那一堆洋糖、護膚膏、玩具和表,語氣都比剛才快了幾分:「這些,是感謝,是心意!」
「跟東北虎那單生意,沒有關係!」
「趙,我伊萬諾夫再會做買賣,也不是那種為了自己掙錢,就把朋友往死路上推的人!」
「我今天敢跟你開這個口,不是因為我心黑。」
「是因為我真的信你。」
「我信你的本事。」
「我信這件事,別人不行,你行。」
「要是換別人,我連這話都不會說!」
趙山河盯著他,眼神一點沒松。
「有沒有關係,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今天把這些東西擺到我面前,又把那張虎皮的價碼開出來了。」
「那這些東西,我就不能收。」
他頓了頓,聲音平得發冷:「伊萬,我不占這個便宜。」
「你要是把這些東西收回去,我們還是朋友。不然你以後不要來找我了。」
伊萬諾夫盯著他看了兩息,最後還是嘆了口氣,抬手搓了把臉。 「趙。」
「你可真是塊石頭。」
他說著,把那把槍和那塊手錶往自己這邊攏了攏,嘴裡還低低嘟囔了一句:「好東西送到你手裡,你都能給我退回來,真是……」
可話說到一半,他又抬起頭,看著桌上那堆零嘴、護膚膏和那隻發條小熊,又忍不住攤了攤手:「行,槍和表,我收回去。」
「可這些東西,我拿回去幹什麼?」
他抬手點了點那幾盒洋糖、巧克力,又點了點那兩個小鐵盒和發條小熊,語氣里都帶了點無奈:「這些吃的,我也不愛吃。」
「護膚品我拿回去,我家那個也用不上。」
「玩具我留著幹什麼?我又不能自己擰著玩。」
說到這兒,伊萬諾夫抬眼看了看林秀,語氣倒認真了幾分:「你老婆用這個,才合適。」
「孩子拿這個玩,才像樣。」
「趙,你上次幫了我那麼大一個忙。」
「我總得報答你。」
「你要是連這點小禮物都不肯收,那就太不給朋友面子了。」
趙山河看了他一會兒,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行。」
「這些小東西留下。」
伊萬諾夫一聽這話,臉上的陰雲頓時散了,立刻咧嘴笑了起來,抬手就在桌上拍了一下:「這就對了!」
「趙,我們是朋友!」
他說到這兒,鼻子忽然一抽,像是聞見了什麼,眼珠子一亮,轉頭就往灶屋那邊看 「對了,趙,你這兒有酒嗎?」
「我喜歡喝你們中國那個酒,紅星二鍋頭,辣得夠勁,一口下去,胃裡都像點了火。」
「孫那個老傢伙太小氣了!」
「我就多喝了一小口,他臉都變了,轉手就把酒瓶藏起來,跟藏金子一樣。」
林秀站在一旁,聽到這話,沒忍住又抿嘴笑了一下。
趙山河嘴角也輕輕扯了扯:「有。」
「你坐著。」
他轉頭看了林秀一眼:「秀兒,把酒拿來,再切點下酒菜。」
林秀應了一聲,轉身進了灶屋。
沒一會兒,一瓶酒就擺上了桌,連著一碟鹹菜、一碟花生米,還有切好的熟肉。
伊萬諾夫一看那酒瓶,眼睛都亮了,伸手就給自己和趙山河各倒了一碗。
酒一入口,他立刻長長哈了口氣,整張臉都舒展開了:「對,對,就是這個味!」
「趙,我跟你說,你們中國別的不一定比我們強,酒是真厲害。」
「孫那老傢伙,肉倒是肯給我吃,酒卻防我防得跟防狼一樣。」
趙山河端起碗,和他輕輕碰了一下,淡淡道:「他那是怕你喝高了,嘴上沒把門的。」
伊萬諾夫一聽,頓時樂了:「我嘴上沒把門,可我說的哪句不是實話?」
兩個人一邊喝,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扯著。
前頭那股差點翻臉的緊勁,倒也一點點鬆了下去。
酒過兩碗,伊萬諾夫鼻頭更紅了些,話也碎了些,可也知道分寸,沒再提東北虎那單,只順嘴說了些邊上的買賣、蘇聯那邊的天氣,還有老孫頭那間地窨子裡酒味和羊膻味混在一塊的怪味。
等到外頭天色徹底亮透,他這才慢慢起了身。
那把槍和那塊表,被他重新收進包里,圍巾也胡亂纏回了脖子上。
臨到門口時,伊萬諾夫又回過頭,看著趙山河,灰藍色的眼睛裡酒意未退,可神色卻比剛才正了幾分。
「行,趙。」
「今天這酒,我喝得痛快。」
「買賣你不做,我不逼你。」
他說到這兒,頓了頓,抬手點了點自己胸口:「可你要是哪天改了主意——」
「隨時來找我。」
「路子,我給你留著。」
趙山河站在門口,看著他,點了點頭。
「知道了。」
伊萬諾夫咧嘴笑了一下,擺了擺手,拎著包,踩著院子裡發硬的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出了門。
院門重新關上,屋裡一下安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