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里科夫根本沒理他。
槍口依舊穩穩頂著伊萬諾夫,眼神卻越過他肩膀,一點一點掃過後頭那片雪地、黑林子和遠處起伏的土坡。
風從林子裡灌出來,卷著雪末子在地上打旋。屋外除了伊萬諾夫,什麼都沒有。
可越是這樣,越讓人不敢放鬆。
過了好一會兒,別里科夫才陰著臉開口,聲音發啞:
「少給我開玩笑了,伊萬諾夫。你不是傻瓜,我也不是傻瓜。你心裡很清楚,我一出來,第一個想做的,就是把你的皮給拔下來。」
他頓了一下,食指往扳機上又壓了半分。
「這種時候,你居然敢主動上門。你下一句話要是給不出一個讓我滿意的答覆——」
「我現在就開槍。」
屋裡靜得只剩風聲。
尼古拉和格拉西莫夫死死盯著雪地里的伊萬諾夫,像在看一個已經踩進套里的死人。
伊萬諾夫喉結滾了一下,臉上的笑更難看了,勉強扯著嘴角道:
「別里科夫,我是來緩解我們之間的矛盾的。我們之間,其實有點小誤會——」
「小誤會?」
別里科夫臉上的橫肉一下繃緊,下一秒直接罵了出來:
「我去你媽的!」
「你給謝爾蓋·彼得羅維奇遞話,要他在裡面把我們幾個滅口,也是小誤會?!」
伊萬諾夫臉色頓時難看到了極點。
那點硬擠出來的笑意徹底掛不住了,灰藍色的眼睛也陰了下去。
「那個王八蛋……連這個都跟你們說了?」
「說了!」
尼古拉一下炸了,眼睛都紅了,指著伊萬諾夫就罵:
「那婊子一樣的雜種,誰給錢就替誰做事!他先拿了你的錢,後面又來找我們,說想活命也行——拿三倍的錢出來!少一個子兒,我們幾個就都得死在裡面!」
越說越急,他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伊萬諾夫!就因為你這個王八蛋,我們把所有積蓄都掏空了!能賣的賣,能押的押,連最後那點保命的錢都扔進去了,才從那個地獄裡爬出來!」
格拉西莫夫也咬著牙,臉色猙獰得厲害。
「你一句誤會,就想把這幾年抹過去?」
他往前頂了半步,眼裡滿是恨意。
「你今天死定了。不只是你。你家裡還有什麼人,我會一個個去找。你老婆也好,你老娘也好——」
他頓了一下,嘴角慢慢咧開。
「還有你那個兒子,我都會記著。」
這句話一落,雪地里的伊萬諾夫臉色終於徹底冷了下來,他盯著格拉西莫夫,灰藍色的眼睛裡那點虛偽的笑容瞬間散了個乾淨,只剩下一片厚重的死氣。
「格拉西莫夫,我要是你就絕不會把我的家人牽扯進來。」
伊萬諾夫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根細長的冰錐,順著風雪直接扎進了屋裡幾個人的耳朵。
格拉西莫夫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猛地往前一跨,手裡的短獵槍張狂地晃了晃,嗓門一下拔高,帶著濃濃的嘲諷:
「怎麼了?害怕了?你這頭只敢躲在暗處算計人的肥豬,現在也知道提『家人』了?」
他扭頭看了一眼尼古拉,笑得歇斯底里:「看看他!別里科夫,這老狐狸尿褲子了!他在求我呢!他在求老子放過他的崽子!」
格拉西莫夫回過頭,眼裡全是病態的興奮,衝著伊萬諾夫吐了一口唾沫:「老子不僅要動他們,還要當著你的面……」
伊萬諾夫沒理會他的叫囂,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那種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等格拉西莫夫那口惡氣噴完了,他才不急不緩地開口:
「格拉西莫夫,你老婆叫柳德米拉,住鄂木斯克城南那條老街,門口有家賣黑麵包的小店。」
「你媽去年冬天摔斷過腿,現在還拄拐。」
「你那個小兒子,七歲,右邊眉毛上有道疤。」
屋裡那股子癲狂的笑聲戛然而止。
格拉西莫夫臉上的獰笑像被鋼刀刮掉了一樣,瞬間僵死在臉上。
旁邊的尼古拉也猛地轉頭看向伊萬諾夫,臉色一下變了。
伊萬諾夫沒停,目光又慢慢挪到尼古拉臉上。
「還有你,尼古拉。」
「你姐姐在托木斯克。」
「你那個弟弟,前陣子才從礦上回來。」
說到這裡,他才抬起眼,看向別里科夫。
「至於你,別里科夫——你的家裡人,我暫時沒找到。可你有個師傅,我沒記錯吧?」
屋裡那股氣,一下更冷了。
三個人像被戳到要害的猛獸,死死盯著伊萬諾夫,那眼神像是恨不得當場把他一片一片剮開。
伊萬諾夫站在雪地里,手還舉著,聲音卻很穩:
「別這麼看著我。你們進去這麼久,我也沒動過他們。」
「我是個有原則的人。」
「只要你們不碰我的家裡人,只衝著我來——我保證,不會發生那種事。」
風從林子裡灌出來,卷著雪末子在門口打旋。
屋裡沒人接話。
別里科夫盯著伊萬諾夫,牙一點一點咬緊,腮幫子都繃出了硬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你想要什麼?」
「和平。」
伊萬諾夫說完這兩個字,直接把手伸進懷裡,摸出一個沉甸甸的小布袋,手腕一抖,朝門裡扔了過去。
布袋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別里科夫腳邊。
「這裡面有三塊黃金。」
「不光是這些黃金。以後邊境上醫藥的買賣,由你負責。你可以走我的路子。」
尼古拉和格拉西莫夫都愣了一下,連別里科夫臉上的橫肉都輕輕跳了跳。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那個布袋,隨即抬起頭,眼神一下更深了。
「你說什麼?」
伊萬諾夫這次沒笑,也沒繞彎子,只盯著別里科夫。
「我說,以後邊境上醫藥這條買賣,我讓你進來。人、點、路,我給你搭。你不是一直想要條穩當的路重新起盤子嗎?現在,我給你。」
別里科夫眯起眼睛,槍口雖然沒再往前送,可也沒有放下。
「你想做什麼,伊萬諾夫?」
「我不信你這種人會突然大方起來。」
「你這種人,寧可多花幾倍的錢去找人做掉我們,也不會站在這兒低頭談什麼和平。」
伊萬諾夫沉默許久才開口說道:
「我需要藥。」
「現在就要。」
尼古拉和格拉西莫夫對視一眼。
他們先前還以為,伊萬諾夫今夜冒這麼大的風險,帶著金子上門,又把邊境上的醫藥買賣往外讓,是想把這筆舊帳先壓一壓。
可直到這一刻,他們才突然明白過來——前頭那些全是鋪墊,他今晚真正要的,從頭到尾就只有這批藥。
火盆里的木柴「啪」地爆了一聲。
別里科夫死死盯著雪地里的伊萬諾夫,好一會兒,才忽然笑了一聲:「你冒這麼大風險,一個人來見我們,付出這麼大的代價,把邊境上的醫藥買賣都讓出來……伊萬諾夫,你到底要救誰?」
伊萬諾夫站在雪地里,風把他的大衣下擺吹得輕輕擺動。
他盯著別里科夫,灰藍色的眼睛冷得發沉:「別里科夫,這是我的事。你只告訴我,這批藥,你給不給。」
別里科夫沒再往下問,只低頭用槍口點了點門檻邊那張藥單:「撿起來。」
尼古拉立刻彎腰把紙撿起來,遞到了他手裡。
「怎麼樣?」伊萬諾夫盯著他,「你有貨吧。」
別里科夫沒有回答。
他拿著那張紙,看了很久,才慢慢抬起頭,盯著雪地里的伊萬諾夫,聲音發啞:「有。」
伊萬諾夫眼神一沉,像是終於抓到了一線縫隙:「那我們成交?」
他說著,直接把手伸了出去。
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別里科夫盯著他手良久,然後他慢慢抬起眼,冷冷吐出一個字:「不。」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兩隻手一搓。
「嘶啦——」
那張藥單當著伊萬諾夫的面,被他一把撕成了兩半。
緊接著又是一下,再一下。薄薄一張紙,轉眼就被撕成了幾片,紙屑從他指縫裡飄下來,落在門檻邊,沾了雪水,立刻濕成一團。
伊萬諾夫伸出去的那隻手,僵在半空。
別里科夫這才抬起頭,盯著他,聲音冷得發硬:「我只說我有,沒說我要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