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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8章 出路

2026-04-27 01:29:44 作者: 愛吃鉛筆芯的鼠鼠

  梁鐵軍聽見這句話,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了一下。

  他原本還想問路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可看著趙山河那張被風雪颳得發青的臉,看著他棉襖袖口上已經干硬的血跡,最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有些事,不用問。

  能在這個點,把這種藥從外頭弄回來,本身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走廊里重新安靜下來。 手術室里很快又忙了起來。

  腳步聲、器械碰撞聲、護士低低的催促聲,隔著一扇門傳出來,像一根根細針,扎得人心口發緊。

  大壯靠在牆邊,整個人像根釘子一樣杵在那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扇門。

  建民站在樓梯口,胸口還在起伏,手扶著牆,半天沒從剛才那陣狂奔里緩過來。

  趙山河就站在走廊中央,身上的寒氣還沒散乾淨,腳邊慢慢化出一小攤雪水。

  五分鐘過去,十分鐘過去。

  走廊盡頭的掛鍾「嗒、嗒」走著,每一聲都像砸在人心尖上的重錘。

  終於,手術室的大門再次被推開。

  剛才那個大夫探出頭來,摘下口罩時,額頭上全是亮晶晶的虛汗,眼裡卻透出一抹劫後餘生的亮色。

  大壯猛地站直,由於動作太猛,身子晃了一下,聲音顫得不成樣子:

  「醫生……」

  大夫先是長長吐出一口氣,那股子緊繃的勁兒鬆了下來:

  

  「藥用上了,效果比我想像的還要好。」

  他看了大壯一眼,又抬頭看向站在走廊當間的趙山河,眼神裡帶著一種掩不住的驚嘆:

  「高燒已經開始往下壓了,最麻煩的感染擴散也暫時止住了。這東西……真的是救命的及時雨。」

  「最要命的那一關,算是闖過去了。」

  大壯的嘴唇劇烈動彈著,眼睛一下紅透,鼻翼由於激動不停抽縮:

  「那……那胳膊呢?醫生,還需要截肢嗎?」

  大夫抹了一把額頭的汗,眼神複雜地看向手術室裡頭,緩聲說道:

  「不用了。只要炎症能控制住,這截胳膊就算保住了。等會兒清創結束,人就能推出來。」

  「噗通」一聲。

  大壯這個快兩百斤的壯漢,在那一瞬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精氣神,直接跪坐在水泥地上,捂著臉發出了幾聲野獸般的嗚咽。

  梁鐵軍死死攥著手裡的殘煙,眼角也跟著濕了,他用力拍了拍大壯的腦袋,又轉頭看向趙山河。

  趙山河依舊站在那兒。

  聽見「保住了」這三個字,他那雙一直冷硬如石的眼睛才微微眨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發抖的右手,緩緩握成了一個拳頭。

  「保住了就行。」

  趙山河低聲重複了一句,喉嚨里溢出一股子濃重的血腥味。

  他轉過身,拖著那雙沉如灌鉛的步子,慢慢走向長椅。

  他太累了。

  這一路的奔波一路的廝殺產生的疲憊如同潮水涌了上來,他靠在椅背上,原本只是想閉一下眼。

  可眼皮落下的那一瞬間,整座市醫院的喧囂、大壯的哭喊、醫生的叮囑,仿佛都在一瞬間離他遠去。

  他感覺自己像是墜入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身子重得連一根小指頭都動彈不得。

  「山河…哥。」

  建民興奮地剛想說什麼,猛地一抬頭,就看見趙山河歪在長椅的扶手邊,那顆總是挺得筆直的頭顱已經沉沉地垂了下去。

  剩下的半句話,被建民生生掐在了嗓子眼裡。

  他站在原地,愣了兩息,才慢慢把聲音壓了下去。

  「……睡著了?」

  沒人接話。

  走廊里一下靜了不少。

  大壯原本還想往趙山河這邊走,腳剛邁出半步,也停住了。

  他看著長椅上那個歪著頭睡過去的人,喉嚨滾了滾,最後只是低頭抹了一把臉。

  梁鐵軍站在旁邊,看了趙山河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


  「讓他睡吧。」

  他說完,把自己身上的軍大衣脫下來,抖開,輕手輕腳蓋在趙山河身上。

  大衣剛落下去,趙山河眉頭微微擰了一下,右手食指也跟著輕輕抽動半寸。

  幾個人都停住了。

  可很快,他的呼吸又沉了下去。 建民手裡還端著那杯熱水,站了一會兒,才慢慢把杯子放到長椅邊上。

  走廊里的燈還亮著。 手術室里還傳出低低的腳步聲和器械聲。

  可這一回,誰也沒再叫醒他。

  走廊里沒人說話。

  手術室的燈還亮著,裡面還在忙,可那朵籠罩在眾人頭頂的烏雲,已經散了。

  窗外,天已經蒙蒙亮了。

  ……

  趙山河是被一陣鐵床滾輪摩擦地面的聲音驚醒的。

  幾乎是在聲音響起的剎那,原本歪在長椅上、睡得死沉的男人猛地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半點剛睡醒的迷濛,反而布滿了紅血絲,透著股子見血後的冷厲。

  他的右手下意識地往懷裡一摸,卻只抓到了梁鐵軍蓋在他身上的那件軍大衣。

  厚重的軍大衣滑落到膝頭。

  趙山河渾身的肌肉僵了一瞬,隨後才慢慢放鬆下來,那股子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酸痛感瞬間席捲了全身。

  「山河,醒了?」

  梁鐵軍守在對面的長椅上,手裡攥著個已經涼掉的鋁製飯盒,見狀趕緊站起身。

  趙山河沒說話,只是用力揉了一把臉,嗓音嘶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推出來了?」

  「剛出來!」

  梁鐵軍話音還沒落,走廊盡頭就傳來一陣急促又克制的腳步聲。

  兩個護士推著病床,從手術室里慢慢出來。鐵床的輪子碾過水泥地,發出一下一下發澀的響聲。

  老許就躺在上頭。臉白得像紙,嘴唇乾裂,鼻翼間還掛著一點很輕的呼吸。

  那條受傷的胳膊被厚厚的紗布和夾板裹著,吊在身側,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醫生跟在後頭出來,摘下口罩,臉色比昨夜還白,可眼神終於穩了不少。

  「手術很成功。」

  這句話一落,走廊里幾個人的呼吸都明顯鬆了一下。

  醫生抬手揉了揉眉心,繼續道:「後面恢復到什麼程度,還得看感染控制、神經損傷和他自己的恢復情況。」

  梁鐵軍立刻往前半步,聲音壓得很穩:

  「醫生,那他什麼時候能醒?」

  醫生看了他一眼,緩聲道:

  「麻藥勁兒退下去,大概幾十分鐘就能醒。不過剛醒的時候人會很虛,傷口也會疼,高燒也不一定馬上退乾淨。你們別一窩蜂圍上去。」

  梁鐵軍點了點頭:

  「後面需要注意什麼?」

  醫生道:

  「傷口不能亂碰,用藥、換藥,都聽醫院安排。現在只能說胳膊保住了,但後面恢復到什麼程度,還要繼續看。」

  他說著,又看向趙山河:

  「你們送來的這批藥很關鍵。再晚一點,結果就不是現在這樣了。」

  醫生側身讓開,對護士道:

  「先送觀察病房。」

  護士點頭,推著病床往前走。大壯和建民下意識要跟,醫生又攔了一句:

  「最多進去一個人。其他人在外頭等著。」

  大壯腳步停住,看向趙山河。趙山河聲音很啞,卻很乾脆:

  「建民跟進去。」

  建民一愣:「我?」

  「你細心。」

  趙山河看了一眼老許,又道:

  「看著點吊瓶,聽大夫安排。」

  建民立刻點頭,快步跟了上去。

  大壯站在原地,雖然不甘心,卻也沒爭。

  梁鐵軍看了趙山河一眼,低聲道:


  「山河,你先去洗把臉,吃點東西,然後再好好睡一會兒,熬一晚上了。」

  趙山河搖了搖頭:

  「先說事。關於那個蘇聯專家的事情有著落了?」

  梁鐵軍聽到「蘇聯專家」幾個字,整個人明顯一震。

  「真的?」

  他往前半步,眼睛一下亮了起來,「山河,你真把這條線打通了?人在哪兒?什麼時候能來?是從哪邊請的?」

  這幾天壓在梁鐵軍心口上的,不只是老許這一條命。

  紅星廠那邊,也像一塊燒紅的鐵,天天壓在他手裡。

  機器到了,廠里人心浮動。

  老工人不服,新線沒人撐。

  梁家駿一死,原本能接技術的人斷了,車間裡那條剛剛露出一點苗頭的皮草加工線,立刻像斷了半截脊梁骨。

  更要命的是,外頭的人也開始動了。

  前兩天市里就有人透過話,說紅星廠最近出了這麼多事,廠里班子是不是要重新調整一下。

  話說得很軟。

  什麼「加強領導力量」。 什麼「派懂行的人過來協助」。

  什麼「不能讓這麼重要的設備和轉型任務砸在管理問題上」。

  可梁鐵軍在廠里混了半輩子,哪能聽不出這話里的味?

  說是協助。 真要等人進了廠,誰協助誰,就不好說了。

  梁家駿剛死,老許又躺在醫院裡,趙山河也不可能天天守在紅星廠。

  這個時候要是上面真塞下來一個所謂「新廠長」或者「工作組」,紅星廠的門崗、倉庫、機器區,剛立起來的規矩,轉眼就可能被人重新拆開。

  梁鐵軍這些天嘴上沒說,心裡卻一直壓著火。

  他已經好幾天沒有睡好覺。

  一閉眼,就是倉庫那幾台新機器。

  一睜眼,就是車間裡那些等著看風向的眼睛。

  廠里老人盯著他, 外頭的人盯著他, 連市里某些人,也在等他撐不住。

  沒有一個真正懂行的人把新線撐起來,紅星廠這條路就像雪地里拉車,前頭沒人掌轅,後頭再多人推,也遲早要翻。

  所以趙山河突然說,蘇聯專家有著落了,梁鐵軍怎麼可能不急?

  趙山河抬手壓了一下:

  「先別問那麼細。」

  梁鐵軍一怔。

  趙山河看著他,聲音壓得很低:

  「這事還沒落地。人有著落了,但要把人請過來,還需要時間。」

  梁鐵軍往前半步,聲音壓得很低:「人靠譜嗎?」

  趙山河道:「靠譜。」

  「蘇聯那邊國營皮草聯合廠出來的。

  」 「在那邊幹了十幾年,鞣製、裁皮、整條加工線怎麼跑,他都懂。」

  「不是嘴上會吹的草包。」

  「是正經在廠裡帶過線、改過機器的技術骨幹。」

  梁鐵軍聽到「國營皮草聯合廠」幾個字,眼神一下定住了。

  他太清楚這幾個字的分量。

  梁鐵軍臉上的急色慢慢壓了下去,立刻聽懂了這裡頭還有別的麻煩:

  「多久人可以來?」

  趙山河沉默一會兒:

  「快的話,半個月。慢的話,一個月。」

  梁鐵軍眉頭皺緊。

  半個月到一個月,對現在的紅星機械廠來說,不算短。

  梁鐵軍沒急著開口。他盯著趙山河看了幾秒,忽然問:

  「你這段時間要離開?」

  趙山河點了點頭:

  「有件事,必須我親自去辦。」

  梁鐵軍聲音沉了些:

  「危險?」

  趙山河沒有正面回答,只道:

  「廠里這邊,我暫時顧不上。」

  這句話一出來,梁鐵軍心裡就有數了。


  他沒有繼續追問趙山河要去幹什麼。

  這幾天發生的事已經夠多了,一個能在天亮前把那種救命藥弄回來的人,嘴裡說出「必須親自去辦」這幾個字,就說明那事絕不簡單。

  梁鐵軍緩緩吐出一口氣:

  「你要我做什麼?」

  趙山河看著他:

  「第一,醫院這邊,老許的藥不能斷。用藥、換藥、剩多少,都要有人記。第二,廠里別亂。機器區、倉庫、門崗,按我之前定的規矩走。第三,誰要趁我不在伸手,你不用客氣。」

  梁鐵軍點頭:

  「這個你放心。」

  趙山河繼續道:

  「第四,蘇聯專家這條線,在人真正到廠之前,先別往外說。廠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梁鐵軍眼神一動:

  「怕有人壞事?」

  趙山河聲音很平:

  「不是怕。是一定會有人壞事。」

  梁鐵軍沉默下來,這句話比任何解釋都重。

  過了片刻,他才緩緩點頭:

  「明白。專家的事,我連老王都不說。廠里的事情我來頂住。」

  趙山河看了他一眼:

  「頂得住?」

  梁鐵軍笑了一下,可那笑里沒多少輕鬆:

  「頂不住也得頂。紅星廠不是你趙山河一個人的廠。」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你已經把最難的路往前打了一截。剩下這些看門守家、穩住人心的事,要是還全靠你,那我這個廠長也不用幹了。」

  趙山河點了點頭:

  「好。」

  梁鐵軍看著他,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山河,你到底要去辦什麼事?」

  趙山河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了一眼病房方向,隔著門,老許還躺在裡面。過了兩息,他才道:

  「還一筆帳。」

  梁鐵軍眉頭微皺。趙山河抬起眼,聲音不高:

  「也是開一條路。」

  梁鐵軍沉默了片刻,抬手拍了拍趙山河的胳膊。

  「那你放心去吧,醫院這邊,我安排人盯著。」

  趙山河看著他,過了兩息,點了點頭:「那就拜託梁廠長了。」

  梁鐵軍擺了擺手:「別說這個。」

  「老許是為紅星廠出的事,廠里本來就該管。」

  趙山河「嗯」了一聲。 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轉身往外走去。

  梁鐵軍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低聲道:「山河。」

  趙山河停了一下,沒回頭。

  梁鐵軍道:「活著回來。」

  趙山河沉默了兩息,只回了一句:「放心。」

  說完,他推開走廊盡頭那扇門,走了出去。

  接下來,該準備進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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