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市醫院出來的時候,天已經亮透了。
春寒還沒完全退乾淨,風從街口刮過來,帶著一股潮冷的泥腥味。
趙山河站在醫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二樓病房的方向。
老許暫時穩住了,紅星廠那邊,梁鐵軍也接了過去。
他沒有在醫院多停。
廠里的解放車還停在院外,車斗里沾著昨夜沒幹的泥水。
趙山河上了車,靠著車廂閉了閉眼,等車一路顛回靠山屯附近時,日頭已經升到半空。
村口的路化得泥濘,溝邊還有幾塊沒化乾淨的殘雪,灰撲撲地縮在背陰處。
趙山河下車以後,沒有先回家,而是先去了老孫頭的家。
這一趟,他沒再空著手。
提了兩瓶酒,一條豬肉,還有一包點心。
東西不算多貴重,卻都是實在東西。
趙山河下車以後,沒有先回家,而是先去了老孫頭那兒。
這一趟,他沒空著手。
兩瓶酒,一條豬肉,還有一包點心。
東西不算多貴重,卻都是實在東西。
說起來,他也有一陣子沒正經來看過老孫頭了。
平日裡雖然隔三差五都會讓二嘎子他們送些米麵、肉、酒過來,逢著收了好皮子,也會讓人給老頭挑一張能用的送來,可自己真坐下來陪老孫頭喝一盅、說幾句話,已經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這陣子事情一件壓著一件。
先是收皮子,後是紅星廠,再到外貿、機器、老許受傷。
趙山河忙得腳不沾地。 忙到最後,連這種該親自上門看一眼的老關係,都有些怠慢了。
而老孫頭對他,不是普通人情。
青龍是老孫頭給的。 伊萬諾夫這條線,也是老孫頭牽的。
昨夜那一箱救命藥,歸根到底,也是從這條線里拿回來的。
如今藥拿到了,老許也從鬼門關前拉回來了。
不管接下來還要進哪座山、辦哪件事,他都該先來見一見這個老頭。
老孫頭那間地窨子還在老地方。
春天一到,地面上的凍土開始松,門口那片坡地被踩得一腳泥、一腳水。
煙囪里冒著細細的青煙,門邊掛著幾張沒完全晾乾的獸皮,風一吹,帶出一股潮濕的皮子味。
趙山河走到門口,先把鞋底的泥在石頭上蹭了蹭,又抬手拍了拍褲腳,這才伸手掀開門帘。
屋裡那股熟悉的皮子味、煙火味和潮濕的土腥氣,立刻撲了出來。
老孫頭坐在炕沿邊,手裡捏著一塊舊布,正慢慢擦著槍管。
聽見動靜,他頭也沒抬,只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喲,現在忙著當大人物了,還想得起我這老骨頭?」
趙山河站在門口,笑了一下:
「孫大爺,好久沒來看您了。」
「少來。」
老孫頭抬了抬眼皮,掃了一眼他手裡拎著的酒、肉和點心:
「東西放下。」
趙山河把東西放到炕桌邊。老孫頭這才認真看他,從臉到肩,再到袖口、褲腳,最後落在他那雙還沒完全散去血絲的眼睛上。
老孫頭停下手裡擦槍的動作:
「昨天殺人了?」
趙山河放東西的手微微一頓,臉上的笑也慢慢收了回去。
過了兩息,趙山河才抬頭看向老孫頭,嘴角扯動了一下:
「孫大爺,您這鼻子還是這麼靈,什麼都瞞不住您。」
老孫頭嗤了一聲,語氣裡帶著點不屑:
「鼻子靈個屁。你身上這味兒,隔著門帘子都沖人。血腥氣、火藥味、焦木頭味,還有老林子裡的那股子凍泥腥氣。全攪在一起,想聞不見都難。」
說著,老孫頭用那支油光鋥亮的菸袋鍋子,點了點趙山河被雪水泡得發皺的袖口:
「再說你這雙眼睛。昨晚上不光是見了血,是見了人命,還是見了大陣仗的人命。那股子剛殺完人的狠勁兒,還沒在你瞳孔里散乾淨呢。」
趙山河沉默了一下,不再遮掩,點點頭算是認了。
老孫頭把菸袋往炕沿上一擱,眯起眼,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是伊萬諾夫那邊的事?」
「嗯。」
趙山河沒打算瞞這個精明的老頭,嗓音壓得很低:
「我身邊有個兄弟,叫老許。」
「胳膊傷得重,醫院那邊要用幾樣進口藥,不然就得截肢。」
「普通路子來不及,只能找伊萬。」
老孫頭聽到「截肢」兩個字,眼皮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插話。
趙山河繼續道:
「伊萬諾夫知道一個人手裡可能有藥。」
「那人叫別里科夫。」
「跟伊萬有舊仇。」
「我們去找他,談崩了。」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聲音更低:
「那伙人不只是要殺伊萬諾夫。」
「他們知道靠山屯,也知道伊萬諾夫跟我有牽扯。」
「留著,就是後患。」
屋裡安靜下來。
火盆里的木柴低低爆了一聲。
老孫頭眯著眼,看了趙山河很久。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拿起那塊舊布,慢慢擦過槍管。
「藥拿到了?」
「拿到了。」
「人保住了?」
趙山河點頭:
「命保住了,胳膊也暫時保住了。」
老孫頭這才輕輕「嗯」了一聲。
「那就不算白走這一趟。」
他又看了趙山河一眼,聲音淡淡的:
「你自己不後悔就行。」
趙山河看著火盆:
「不後悔。」
「那就行。」
老孫頭把槍重新靠回牆角,轉過頭,話鋒忽然一轉:
「你這麼長時間沒來,那條黑狗養的怎麼樣呢呢?還有我給你的那條,現在還會咬人嗎?」
趙山河一愣,臉上那股冷硬的殺氣終於鬆了一點:
「會。就是最近……胖了些。」
老孫頭眉頭一下擰成了鐵疙瘩,嗓門兒都高了幾分:
「胖了?狗讓你養成豬了?」
趙山河乾咳了一聲,有些尷尬:
「妞妞稀罕它,林秀也常餵。平日裡不管是肉骨頭還是剩菜,沒少往它盆里倒。」
老孫頭的臉立刻黑得像鍋底,把菸袋重重往炕上一摔:
「廢物!那是狼犬的種,不是給你看院子逗孩子玩的京巴!狗跟人一樣,吃飽了、睡暖了,那牙就得變鈍,心就得變散。你要真把它養廢了,回頭進山,它第一個拖你後腿。」
趙山河敏銳地聽出他話裡有話,抬眼看向這老頭:
「您老知道我要進山?」
老孫頭重新抓起菸袋,慢條斯理地塞了一撮菸葉進去,又劃燃一根火柴,吧嗒吧嗒抽了兩口,青紫色的煙霧從他臉上的褶皺里慢慢散開。
「你剛從醫院出來,不回家,不回廠,拎著酒肉點心直接跑我這兒,還擺出這副求教的架勢。要是沒正經事問,難不成你真是想我這個快入土的老頭子了?」
趙山河沒接這調侃。
他盯著那團煙霧,聲音沉得有些壓抑,直接把那個藏在心裡最深的雷給拋了出來:
「孫大爺,您跟我透個實底,這老林子裡……還有『東北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