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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心聲

2026-04-27 22:20:19 作者: 愛吃鉛筆芯的鼠鼠

  老孫頭捏著菸袋的手猛地僵住。

  原本眯縫著的眼睛驟然睜開,那雙渾濁的眼球里,在那一瞬間竟然爆發出了一股子讓人膽寒的精光。

  他盯著趙山河看了足足三息,才冷笑一聲,重新往後靠在牆上:

  「怎麼,殺幾個土匪倒爺覺得不過癮,想去摸虎鬚了?」

  趙山河沒有接這句話。

  他只是坐在火盆邊,低頭看著那點跳動的紅星子。

  火光把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窨子的土牆上,隨著火苗的晃動,那影子也跟著一顫一顫。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孫大爺,不是我想摸虎鬚。是這趟事,我躲不開。」

  老孫頭冷笑一聲,從鼻子裡噴出一股子辛辣的旱菸味:

  「這世上躲不開的事多了。你趙山河又不是閻王爺,哪樁爛攤子都得你親自去平?你長了幾顆腦袋夠往虎口裡送的?」

  趙山河沉默了一下。

  火盆里的木柴燒得很低,紅光映在他那張寫滿疲憊的臉上,把那一夜沒散乾淨的硝煙味又勾了出來。

  「伊萬諾夫給了藥,老許那條胳膊,算是從鬼門關前拉回來了。我答應了他,這情分得還。」

  伊萬諾夫拿命幫助了我,老許那條胳膊算是,還有後續機械廠

  老孫頭沒說話,只拿菸袋鍋子有一下沒一下地磕著炕沿,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趙山河繼續道:

  「還有紅星機械廠。廠里那條皮草加工線現在缺人,不是缺那種賣力氣的苦工,是缺一個能把整條線撐起來的魂。伊萬手裡有這條路,蘇聯國營皮草聯合廠出來的老技術骨幹,幹了十幾年,鞣製、裁皮、調機器,人家樣樣精通。」

  「這種人一進廠,紅星廠這條線就能紮下根,穩住。」

  老孫頭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珠子裡透著股子審視:

  「所以呢?」

  「所以這頭虎,不只是伊萬諾夫想要,我也得要。這張皮,能換人情,更能換回紅星廠往後十年的路。」

  趙山河聲音低了些,卻透著股子生鐵般的冷硬。

  老孫頭盯著他看了很久。那雙眼睛在火光底下顯得又冷又深,像是要把趙山河整個人都看透。過了片刻,老頭忽然開口:

  「趙山河,你是個好獵人。可好獵人最怕什麼,你知道嗎?」

  趙山河沒答,只是靜靜地等著下文。

  「不是怕山里沒路,也不是怕槍里沒子彈。是怕你自己每次都能活著回來。」

  老孫頭把菸袋叼在嘴邊,卻沒點火,聲音慢慢沉了下去:

  「你每辦成一樁要命的事,別人就會覺得下一件你也能辦。你今天能從死人堆里把藥拖回來,明天就有人讓你進深山摸虎。你越能辦,這世上的破事兒就越往你身上壓;你越能殺,別人就越覺得你活該去殺。到最後,你不是獵人,你是別人手裡那把殺人的刀。」

  屋裡一下安靜了,只有偶爾爆開的火星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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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山河看著火盆,半晌沒有說話。過了很久,他才低聲道:

  「我知道。其實……我也有點不想幹了。」

  這句話一出來,老孫頭捏菸袋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收皮子、進廠子、跟那幫老毛子斗。我不是不知道累,也不是不知道危險。有時候我也想把門一關,守著林秀和妞妞,過幾天消停日子。可我現在被夾在裡面了,我退了可跟著我的那些人怎麼辦?」

  趙山河抬起眼,看向老孫頭:

  「老許現在還躺在醫院裡,大壯差點把命搭進去,建民他們跟著我跑前跑後。廠里那批老師傅、那些工人,幾百雙眼睛都盯著我呢。是我把路往前推了,他們才敢跟著進來的。現在路走到一半,我說我不幹了,他們怎麼辦?」

  老孫頭沉默著,大口大口地吸著並沒點著的煙。

  「我就想再最後推他們一把。把紅星廠推起來,把專家弄到手,把外貿路子穩住。等跟著我的人都能站穩了,我再退。」

  老孫頭嗤了一聲:

  「退?你這種人,這輩子退得了嗎?你總覺得翻過這道坎就能到頭,可山沒有頭,人心也沒有頭。你以為自己是推車的人,其實你早就成了那車底下的一塊木頭。車往前滾,你就得跟著滾。」


  趙山河沒有反駁。

  老孫頭點著煙,吧嗒吧嗒抽了兩口,語氣終於緩了一點:

  「不過,你能說出不想幹了,說明你還沒真瘋。現在你這腦子渾著,一夜沒睡,眼睛都是紅的。我跟你說太多,你也未必聽得進去。先回去睡。」

  「睡醒了,明天把黑龍和青龍都牽來,我看看。」

  趙山河抬眼:

  「黑龍也帶?」

  「帶。」

  老孫頭冷冷道:

  「伊萬諾夫要的那頭東北虎,是這老林子裡成了精的大傢伙。那種東西,在這大山深處蹲了不知道多少年,早就不是普通的畜生了。你想從它身上扒皮抽筋,那就得做萬無一失的打算。你趙山河自己算算,你已經快半年沒正經進過深林子了吧?」

  趙山河抿著嘴,沒接話。

  「這半年你蹲在屯子裡收皮子,坐在廠房裡搞機器,安生日子過長了。你那雙扣扳機的手現在怕是只認得錢味兒,不認得血腥氣了。你的狗也是一樣,吃著精細糧,睡著熱炕頭,骨子裡那股野性怕是早就被林秀和妞妞給餵散了。」

  老孫頭把菸袋鍋子重重在炕沿上一磕,火星子亂跳:

  「現在進山,危險太高。狗的野性得重新激出來,你那在野外殺命的直覺也得重新磨亮。你要是帶著兩條『家豬』去跟那頭老山王過招,不出三刻鐘,你們全得變成那畜生的過冬糧。這趟山,我得先驗驗你的成色。」

  趙山河聽得心裡一沉,他知道老頭子這是在點他。

  這半年,他確實習慣了紅星廠的機器轟鳴,習慣了家裡那口熱乎飯。

  那股子在冰天雪地里潛伏三天三夜不合眼的狠勁,似乎真的在這一陣陣喧囂里,變得有些模糊了。

  「聽您的。」

  趙山河站起身,反手拉起那件帶著干硬血跡的軍大衣。

  「我回去睡一覺,明天天不亮,我把狗牽過來。」

  老孫頭擺擺手,頭也沒抬,只是盯著火盆里最後那點餘燼:

  「滾吧。要是牽過來兩條廢物,這趟山你就給老子爛在肚子裡。伊萬諾夫那點屁事,沒你這顆腦袋值錢。」

  趙山河沒再廢話,掀開門帘子撞進了滿院子的晨光里。

  風依舊冷,但他心裡那團火,卻因為老孫頭這幾句話,燒得比剛才更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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