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到分帳,吳四保豪爽笑道:「嘿,這還不好辦?」
「抓人可是我的拿手好戲。」
「說吧,往哪邊抓?」
王學森把名單推到桌面中央,手指按著沒打開。
吳四保看著王學森這副樣子,乾笑道:「咋了?還藏著掖著,莫非你有大魚?」
王學森笑了笑:「不是藏,是這回抓的像樣。」
「不能亂抓。」
「你現在要動盛家,一堆人會盯著你。這時候不謹慎,回頭別人拿你做文章,不值當。」
吳四保哼了一聲:「老弟,你這話就見外了,我是那不講究的人嗎?」
「你講究?」王學森笑了。
「行,行都聽你的。」吳四保道。
王學森打開紙條道:「抓大學生。」
吳四保怔了一下:「大學生?」
王學森慢悠悠道:「大學生好啊。」
「家裡多半有錢。」
「背後還有學校、社團、親朋故舊,真被抓進七十六號,外頭比誰都急。」
「尤其是那種平日口號響的,背後組織更舍掏錢贖人。」
吳四保摸著下巴,頗覺有理:「瑪德,我還真沒想過這些問題,要不說搞錢,你小子是專業的。」
說著,他拿起紙,展開看了起來。
上頭寫了十幾個名字,還標註了學生的家境和親屬等等。
「你這哪來的?」吳四保問道。
王學森重新續了茶水:「地下錢莊那邊的線。」
「這幾個人的親屬最近都取過現,有的取大洋,有的換了金條、美鈔。」
「咱們把人請回來,問幾句,敲打敲打。」
「真有問題,按問題辦。」
「沒問題,就讓家裡拿錢保人。」
吳四保盯著名單,手指在幾個名字上點了點:「這個陳紹南,我知道。」
「滬大那邊的刺頭,前陣子還組織人散傳單,說什麼反汪反日。」
「還有這個錢秉鈞,他爹開紗廠的,家裡有錢。」
「這個許培文也眼熟,聽說是紅票學聯會的。」
「主任對抓紅票不太上心,有段時間沒搞他們了。」
他抬頭看王學森,眼裡那點懷疑消了大半:「老弟,你這回是真奔錢去的啊,我還以為你想借我的刀殺人呢。」
王學森笑罵:「廢話。」
「我不奔錢,難不成奔他們那幾本破書?」
他刻意在名單里添加了幾個真正的積極分子,就是怕吳四保懷疑。
余者多是些漢奸子女、親日份子。
吳四保哈哈一笑:「成。」
「這活容易。」
「抓一群酸書生,比砍盛家輕鬆多了。」
王學森卻擺了擺手:「別大意。」
「這些學生里,有幾個家裡門路不淺。」
「抓的時候別一窩蜂衝進學校。」
「學校里人多,真鬧起來,報紙一寫麻煩。」
吳四保不以為然:「報紙算個屁,惹急眼了,老子炸了它。」
王學森看了這混不吝一眼,有些無語道:
「能悄悄拿人,就悄悄拿。」
「別給他們喊口號的機會。」
「嘴一張,百十號學生圍上來,你開槍還是不開槍?」
吳四保想了想,罵了一句:「他娘的,確實麻煩。」
「學生打輕了不怕,打重了又愛嚎。」
王學森道:「所以要快。」
「先把人帶回來,分開關。」
「別讓他們串供。」
「也別上來就動刑。」
吳四保愣了:「不動刑咋榨錢?」
王學森嘆氣:「你別只是打打殺殺的行嗎?」
「這幫學生有家裡做買賣的,怕牽連鋪子和工廠。」
「你把人往審訊室一放,燈一照,口供紙一鋪,再告訴他,簽不簽都有人能作證。」
「他們自己就先慌了。」
「再說了,你把人打廢了,那種家裡有好幾個的兒子,指不定就懶交錢贖了。」
「誰要個廢人啊。」
吳四保聽連連點頭:「這倒是。」
「我以前就是打的太急。」
王學森笑道:「打人是下策。」
「錢要從心裡往外掏,不是從皮肉里往外擠。」
吳四保嘖了一聲:「你小子說話就是中聽。」
王學森又叮囑了一句:
「抓人的時候,別讓你手下那幫粗貨亂搜。」
「學生身上的書信、筆記、紙條,統統帶回來。」
「這些東西值錢。」
「萬一真摸到魚了,也是意外之喜。」
吳四保把名單折起來,塞進懷裡:
「行。」
「我這就回去點人。」
「下午上班前,我肯定給你整齊活了。」
王學森提醒道:「別抓漏,也別多抓。」
「名單上的人,一個個對照清楚。」
「抓錯了人,錢不好榨,帳也不好做。」
吳四保拍了拍胸口:「這點事我還能辦砸?」
「辛苦!」王學森滿意點頭。
送走了吳四保,王學森復盤了一下。
76號抓學生,本來就不需要多乾淨的理由。
只要名單上有刺頭,有富戶,有可疑社團成員,吳四保就不會多想。
更妙的是,吳四保這人貪錢,抓回來後只會盯著誰家能榨多少保釋金,不會細琢磨自己的用心。
找他來做這事,還是穩的。
他打開本子,唰唰,寫下了四個可疑人員的名字,最終目光停在第三個名字上。
陸懷遠。
復旦大學學生。
父親在公共租界開診所。
舅舅前不久剛從地下錢莊取走八百大洋。
表面上看,這人跟其他學生沒區別。
可許教授清查時發現,陸懷遠的履歷太乾淨了。
乾淨像被人擦過。
來滬時間、入學推薦、社團活動,處處都能對上,卻又處處少了點生活里的毛邊。
這種人最難查。
沒有破綻,就是最大的破綻。
不不說戴笠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不過再縝密,還是鬥不過紅票,老杜這幫人還是到了消息。
收回思緒,王學森打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份空白審訊記錄。
他提筆在最上方寫下幾個字:
「反汪抗日。」
「疑涉軍統、紅票。」
這些比棍子好使,漢奸們最怕這個了,到時候乖乖交錢。
王學森寫好後,把記錄夾進卷宗里,給審訊室打了個電話。
片刻後,馬老三推門進來。
「主任。」
王學森把卷宗遞過去:「審訊室騰出幾間來,下午有一批學生要進來。」
「最近日子緊,我打算給弟兄們熬點油水。」
馬老三大喜:「要不要弟兄們先備點傢伙?」
王學森瞥了他一眼:「備腦子。」
馬老三趕緊收起笑:「明白。」
王學森道:「文審。」
「單獨關,誰也不許互相見面,我親自盯一盯。」
馬老三立刻點頭:「是。」
王學森又補了一句:「告訴弟兄們,今天的活辦漂亮了,晚上有賞。」
「去吧。」
馬老三點頭哈腰的走了出去。
……
下午三點。
一輛卡車駛進了76號大院,車斗里擠著十幾個學生,有男有女,一個個慌的不行。
蔣軍帶著警衛,烏泱泱押著人往審訊室轟。
「快點!」
「磨蹭什麼?」
「平時喊口號不是挺響嗎?到這兒啞巴了?」
邊上時不時有警衛破口大罵。
二樓,劉忠文端著茶盞站在窗戶邊,目睹個正著。
他迅速下樓,假裝偶遇,正好在大廳撞見蔣軍:「蔣隊長。」
蔣軍趕緊賠笑:「喲,劉主任。」
劉忠文掃了一眼被押著的學生:「這些是怎麼回事?」
蔣軍咧嘴道:「吳隊長的意思,抓了一些不老實的學生回來問問。」
「學生?」
劉忠文推了推眼鏡,笑了一下:「我記主任最近並沒有針對學生的計劃。」
蔣軍聳了聳肩:「那您別問我啊。」
「吳隊長下的令,他讓我抓人,我就抓人。」
「要不,您去問問吳隊長?」
劉忠文笑道:「不必了。」
「我就隨口問問。」
「你們忙。」
蔣軍點頭哈腰:「嘞。」
他一揮手,警衛們立刻押著學生往地下室審訊室方向走。
劉忠文回到辦公室時,張國震正在擦拭書桌。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盞吹了吹:
「國震,你別老待在我這。」
「該回警衛大隊就回去,你好歹也是個副隊長,那一攤子活不能全交給了別人啊。」
張國震有些惱火、憋屈道:「師父,王學森那小人挑撥離間。」
「現在四保橫豎看我不順眼,我回去也是自討沒趣。」
劉忠文心頭嘆了口氣。
昨兒王學森那一巴掌,把這孩子好不容易撐起來的銳氣,全給打沒了。
還是練,心態不過關啊。
劉忠文看著他,寬慰笑道:
「這就受打擊了?」
「年輕人,受點挫折不算什麼。」
「笑到最後的,才是贏家。」
張國震咬了咬牙道:「我明白。」
劉忠文淡淡道:「你不明白。」
「你現在是被一巴掌打急了,心亂了。」
「心一亂,就會犯錯。」
「你越急,王學森越舒服,這就是親者痛,仇者快。」
張國震抬起頭:「老師,那到底要怎樣才能搞倒這個混蛋?」
劉忠文放下茶盞,穩重道:
「我的經驗很簡單。」
「是人,就辦事。」
「辦事,他就會留下痕跡。」
「你該怎麼辦事,還怎麼辦事。」
「剩下的,就是暗中盯住他。」
「只要他露出蛛絲馬跡,我們就有了方向。」
「敵在明,我在暗,贏他是早晚的事。」
張國震眼神恢復了些許銳氣:
「師父,我還是那個建議。」
「如果王學森真的有問題,他在山城那邊一定會留下重要痕跡。」
「我覺您應該勸主任和陳碧君聯手,把這個作為重點偵查方向。」
劉忠文緩緩道:「這個你放心。」
「有些事,主任不辦,我也會辦。」
張國震站直身軀:「嗯,老師親自操刀,王學森躲了初一,也休想躲過十五。」
劉忠文岔開話題:「對了,你跟湯小姐的婚事快了吧?」
張國震臉上的陰霾頓時散了不少,眼裡也有了暖意:
「嗯,定在年底。」
「等查出王學森,我就申請調租界去,給赤木警務處長打下手。」
「到時候,也能風風光光娶如意進門了。」
劉忠文點頭:「很好。」
「事業、美人,一個不誤。」
「你小子未來前途不可限量,依我看將來成就怕還要在主任之上啊。」
張國震恭敬道:「那也是多虧老師提拔。」
「沒您好幾次派我去公共租界給赤木先生打下手,他又怎麼會看中我這無名小卒?」
劉忠文擺了擺手:「哎,不要妄自菲薄。」
「個人表現,個人表現。」
「你要是坨爛泥,我也扶不上牆。」
「好好干,我很看好你。」
張國震恭敬點頭:「是,老師。」
……
審訊室里,一整個下午都沒消停。
馬老三帶著麻杆兒幾個,把學生分開關了,稍微一嚇唬,便陸陸續續有家長趕來交贖金了。
下午五點。
王學森來到了審訊室外。
他沒有急著進去,而是隔著門縫和窗上的小洞,暗中觀察。
名單上的四個人,有三個人表現的還算自然。
唯獨他懷疑的那個陸懷遠,這小子似乎有點問題。
陸懷遠坐的比別人穩。
也會裝。
看似跟其他學生一樣慌亂,可王學森看很清楚,這個人眼裡少了幾分恐懼。
這就是訓練過的。
王學森心裡有了數。
陸懷遠十有八九就是戴笠派往延城的暗諜。
現在真正的問題,不是確認他是誰。
而是他去幹什麼。
一個被戴笠費心塞進學聯,又準備送去延城的人,絕不只是普通探子。
王學森不是什麼聖人。
他對這事上心,多半是買賣。
既能向紅票賣人情,又能從戴老闆那邊敲竹槓、保人立功。
一貨賣兩家。
這才叫買賣。
不過,他不能親自審。
萬一樓里還有軍統的暗諜,消息傳回山城,說他王學森親手挖了戴老闆的暗線,那就麻煩了。
抓人的是吳四保。
審人最好也是他。
自己最多在旁邊點根煙,看個熱鬧。
到時候真有人追問,他就是被吳四保硬拽去分帳的,戴老闆挑不出理。
想到這,王學森轉身離開,回到辦公室拿起電話:
「喂,四保。」
「來交錢的人不少,要不要去審訊室看看?」
「順便對對帳,瞧瞧這一單收益咋樣。」
掛斷電話沒多久,吳四保就風風火火來了。
一進來看見桌上已經堆起的鈔票、銀元和黃魚,吳四保眉開眼笑:
「嘿!」
「這幫酸書生,還真他娘的值錢。」
王學森笑道:「那不還是你這手抓的漂亮,主任那一份盤清了,我再交上去。」
「這個是你的,你先拿著。」
吳四保伸手抓起一把銀元,滿意道:「跟你老弟辦差就是爽,這要換了主任和胡君鶴,老子連這十分之一都沒戲。」
「好說,以後咱們合作,沒事了搞他幾票,我找人,你抓人收錢。」王學森笑道。
「還剩幾個,難啃不?」吳四保直接把錢裝進了提包里。
王學森道:「倒沒啥硬骨頭。」
「就三號里那小子一直在扯皮。」
吳四保瞪眼問:「誰?」
「陸懷遠。」
王學森眨了眨眼眼道:「他爹好像是做麵粉生意的,錢肯定不少。」
「不搞定這小子,沒法給後邊的人打樣。」
吳四保一拍桌子:「那還等啥?」
「我就說你那文縐縐的一套不好使。」
「學生伢子,該打就打。」
「走,進去看看。」
王學森也不攔,跟著他進了三號審訊室。
審訊室里味道熏人。
陸懷遠坐在椅子上,雙手被銬著。
他臉色發白,看似有些驚慌。
「主任,吳隊長。」
馬老三和麻杆兒趕緊迎過來。
王學森點菸吸了一口,沒往前湊,拉了把椅子懶洋洋坐了下來:「怎樣?」
馬老三道:「這傢伙嘴硬的很。」
「讓他聯繫家人,給的電話一直沒人接,繞來繞去就那幾句詞,明顯是拿咱們當猴耍呢。」
陸懷遠立刻抬頭,急聲道:「不是假的!」
「我家裡人可能出去辦貨了。」
「我父親做生意,有時候不在家也正常。」
王學森吐出一口煙,沒有說話。
戴笠素來謹慎。
這麼重要的暗諜,不太可能讓他和軍統分區橫向聯繫。
橫向聯繫越多,暴露風險越大。
至於家人,弄一套假身份容易,真弄一批能經住七十六號追問的「父母親戚」,反而是隱患。
一旦哪個假親戚受不住問,陸懷遠當場就露餡。
所以乾脆做成孤線。
平日裡不查,履歷乾淨漂亮。
可一旦被七十六號這種地方按住,沒人贖,沒人保,反倒成了最大的漏洞。
說到底,這就是情報工作的無奈與短板,哪怕戴笠再謹慎,也做不到面面俱到。
包括自己王二少的身份。
當初沈悅就是個「意外驚喜」,這些都是前期準備很難兼顧到的。
王學森翹起二郎腿,夾著煙看戲。
吳四保惱火的很,拉過椅子,咣當一聲坐到陸懷遠面前:
「打了?沒人接。」
「這話你自己信嗎?」
陸懷遠舔了舔乾澀的嘴唇,愁的滿臉直淌苦水。
吳四保抓起桌上資料,往他臉上一扇:「你父親,陸永昌,麵粉商人。」
「這樣的家庭,怎麼著也有個僕人吧?」
「僕人也出門辦貨了?」
陸懷遠吞了口唾沫:「家裡最近不太安穩,收入吃緊,僕人辭了。」
吳四保嘿嘿笑了:「行。」
「我就當他們有事接不著。」
「那就打給你的親戚。」
「別告訴我,你在上滬連個親戚、朋友都沒有。」
陸懷遠額頭冷汗直冒。
他受過訓練。
被捕後如何應答、拖延,偽裝普通人,這些都練過。
可現在是,吳四保這幫人只要錢。
能用錢解決的事,那都不叫事。
問題是,到了他這,就真成難事了,他是真沒人保啊。
陸懷遠張了張嘴,很沒底氣的強辯:「原本有個舅舅在這邊……不過前段時間回蘇州了。」
吳四保一拍桌子:「放屁!」
「我們現在就可以派人去你家落實。」
「包括你的父母,親戚,朋友。」
「你給一個,我們查一個。」
「查不到,就說明你小子身份有鬼。」
「不要跟我耍滑頭。」
「老子見過比你聰明的人多了。」
陸懷遠淚流滿面,真特麼就無語。
他原本已經被學聯推選,準備去延城,甚至連日期都早就定好了。
可誰能想到,交通線突然出了問題,一拖再拖。
只差一步啊。
他就能順利打入延城,待建功。
鬼知道,這麼節骨眼上,讓76號給盯上了?
真是倒了十八輩子的血霉!
陸懷遠一抹淚,可憐兮兮道:「吳隊長,我真沒有騙你。」
「我家裡人一定會來贖我。」
「您再給我一點時間。」
吳四保冷笑:「時間?」
「你當七十六號是茶館啊?」
「想坐多久坐多久?」
他說著,突然伸手抓住陸懷遠的頭髮,猛地往後一扯:「我問你最後一遍。」
「你家裡到底有沒有人?能不能搞到錢!」
陸懷遠疼眼角發紅,卻硬是沒叫出聲。
王學森坐在旁邊,心裡嘖了一聲。
露了。
普通學生這時候早該哭喊求饒。
這小子疼臉都變形了,卻還能扛住。
訓練痕跡太重。
是老戴的人,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