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
車站臨時指揮室里。
胡君鶴靠在沙發上,煙一根接一根的抽著。
瑪德。
早晚被二手菸害死。
本著不吃虧的原則,他打起精神,也點了一根大口大口的吐起了煙霧。
煙一熏,他心裡舒服了些:「老胡,都幾點了,趕緊睡吧。」
胡君鶴沒動,眼睛盯著窗外黑沉沉的站台:
「睡不著。」
他說完,抬手揉了揉右眼皮:
「我這右眼皮一直跳,都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災,軍統不會今晚下手吧?」
王學森笑了笑:「我看你是魔怔了吧?」
「主任和影佐機關長親自設計的安保方案,沿途有駐軍、憲兵,軍統就算長了翅膀,也未必摸到邊。」
胡君鶴掐滅菸頭,離他近了些:
「老弟,我跟主任的時間比你久,他這人做事有個特點。」
「什麼特點?」王學森問。
胡君鶴聲音更低:「他喜歡找背鍋的。」
「無論做什麼事,他都會先把退路找好。一旦出了事,肯定跟他沒關係。」
「你想想,萬里浪剛立了這麼大的功,主任不讓他繼續露臉,反而臨時把安保這攤子塞給咱們。」
「這真是給咱們分功勞?」
他手指點了點桌面。
「我怎麼越想越覺不對勁。」
王學森心裡明白,胡君鶴這人壞歸壞,嗅覺倒不差。
小人最怕背鍋。
越是這種時候,越能看出李世群手段里的陰處。
不過他臉上半點不露,哂笑了一聲:
「老胡,你這就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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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很正常的領導藝術嗎?」
「萬里浪功勞太大,樓里兄弟不服,主任讓咱們掛個名,大家面子上都過去。」
胡君鶴冷笑一聲:「掛名也看掛什麼名。」
「要是發財的名,我胡某人第一個往前沖。」
「可這是掉腦袋的事。」
「火車一路這麼長,車站外圍防再嚴,也不可能每一寸鐵軌都埋個人盯著。」
他越說越煩躁,又點上一根煙。
「還有,使團里那麼多人,誰知道有沒有人嘴不嚴?萬一有參會者臨時泄密呢?」
「瑪德,我總感覺有點懸。」
王學森合衣往沙發上一躺,把外套拉到胸口:
「行了,多想無益。」
「接任務的時候,你可是沒少感謝主任。」
「現在說這個會不會太晚了?」
胡君鶴被噎了一下,越想越不對味:
「不行。」
「還是不對!」
王學森閉著眼,慵懶問道:「又怎麼了?」
胡君鶴道:「我去借本老黃曆,看看今兒日子如何。」
「希望今天是個大吉大利的黃道吉日,一切順遂,平平安安。」
胡君鶴碎碎叨叨的走了出去。
門外冷風灌進來。
王學森緊了緊衣服,目光在電話機上停了停。
他在等。
也不知道婉葭那邊進入怎樣了。
過敏這種事可不是鬧著玩的。
紅疹、高燒,嚴重起來真會要命。
希望那邊一切都順利。
片刻後,門又開了。
胡君鶴拿著一本老黃曆走進來,臉色愈發難看了:「瑪德,感覺要壞。」
王學森坐起身來:「怎麼說?」
胡君鶴把日曆往桌上一摔,指著上面的字:「大凶之日,諸事不宜。」
「你說汪先生也不知道怎麼想的,幹嘛非定這麼個日子?」
王學森笑道:「人家顧的是自己。」
「明兒二十號的簽字日,可是大好黃道吉日,據說是陳碧君花了一千塊大洋請上海灘最有名的大師張半仙挑的。」
胡君鶴罵了一句:「他倒是大吉大利了,咱們今晚替他扛晦氣。」
他說完,又在屋裡轉了兩圈。
王學森閉上眼,故作平靜:「睡吧,老哥。」
「你再轉下去,軍統沒來,我先讓你轉暈了。」
胡君鶴瞪了他一眼:「你倒是心寬。」
「年紀小就是好,不知道怕。」
王學森懶洋洋道:「怕也沒用。真要出事,老哥你官大,先頂著。」
胡君鶴臉一黑。
煩歸煩,他還是走到沙發邊躺了下去。
叮鈴鈴!
半個鐘頭後,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
王學森沒有動。
胡君鶴是老資格,好面子,自己去搶話筒不合適。
再者,如果真是婉葭打來的,他急著接顯像是早有準備。
讓胡君鶴在旁邊做個見證,反而更像那麼回事。
胡君鶴對著聽筒道:「是我。」
他聽了兩句,眉頭微皺。
「哦,是茅太太啊。」
「學森在的。」
「你怎麼知道值班室電話的?」
「哦,是葉大姐告訴你的啊。」
他說到這裡,看了王學森一眼,招了招手:
「是嗎?好的,你別急。」
「學森,茅太太找你。」
「說是婉葭進醫院了。」
王學森臉色猛地一變,快步衝到電話機旁接過:
「茅太太,婉葭出……出什麼事了?」
「好,你別慌。」
「我馬上過來。」
他掛斷電話,抓起大衣急匆匆往外走:
「老胡,婉葭突然急診住院了,我去醫院一趟。」
「你先在這盯著。」
胡君鶴眼底閃過一絲疑色,嘴上卻還是笑嗬嗬的:
「行,你趕緊去。」
「女人家出事不能拖,這裡有我。」
王學森拍了拍他的肩:「多謝老哥,回頭我請喝酒。」
說完,他快步走了出去。
門關上後,胡君鶴臉上的笑容瞬間冰冷。
他站在電話機旁,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今晚這麼重要的時刻,蘇婉葭偏偏病了。
還是急診住院。
太巧了。
劉忠文一直咬著王學森,說他是軍統。
陳碧君那邊也死抓不放。
過去胡君鶴不在乎。
誰咬死誰,跟他都沒半文錢關係。
可現在不一樣。
作為專列安保的負責人之一。
王學森要真借著去醫院的名義通風報信,軍統今晚一動手,火車出了問題,第一個倒霉的就是他。
李世群可不會承認自己安排有誤。
影佐更不會背鍋。
到最後,黑鍋一定砸在自己腦袋上。
胡君鶴越想,後背越涼。
他拿起電話,快速搖了幾下:
「值班室嗎?」
「我是胡君鶴,轉接李主任。」
……
辦公室里,燈光昏黃。
李世群披著大衣,靠在躺椅上養神。
劉忠文坐在邊上閉目養神。
電話響了。
李世群拿起聽筒,聽了片刻,沉聲吩咐:
「好,我知道了。」
「你正常交班即可。」
「不要聲張。」
他掛斷電話。
劉忠文睜開眼:「主任,是不是王學森溜號了?」
李世群笑著點頭:「沒錯。」
「如你所料,王學森果然出了么蛾子。」
「剛剛老胡打來電話,蘇婉葭突然急病,被送去了仁濟醫院。」
「王學森已經趕過去了。」
劉忠文精神大振,大喜道:
「主任,你看,我沒猜錯吧!」
「這麼重要的誘餌,沒有人能忍住。」
「蘇婉葭年紀輕輕,平時紅光滿面,能有什麼急病?」
「這分明就是藉口。」
「她一定是在幫王學森打掩護。王學森不是去探病,而是通風報信!」
劉忠文渾身血液都燃了起來。
這幾個月,他在王學森身上吃了不少暗虧。
每次都像摸到了尾巴,可一伸手,又只抓住一團滑膩的泥鰍水。
尤其是張國震的死,更是讓他痛不可當。
謝天謝天,這傢伙終究是沒忍住咬鉤了。
李世群淡淡道:「你接著說。」
劉忠文站起身,踱步道:
「仁濟醫院是法國人的地盤,用的是公董局內部通信系統。」
「電話撥往哪裡,咱們鎖不住。」
「他不在家裡打,不在車站打,偏要去醫院。」
「這說明什麼?」
劉忠文回頭,語氣篤定。
「說明他已經知道咱們在監控電話。」
「這個人心思很深,很謹慎,分明就是資深特工。」
「去醫院打電話,正好完美避開咱們的監聽。」
「主任,他這一手牌打確實妙。」
李世群笑著點了點頭:「你這個推測,倒有幾分道理。」
「但萬一真是湊巧呢?」
「他去了醫院,打沒打電話,你也拿不到實質證據。」
劉忠文眼神一狠:「我們不需要證據。」
「如果他通知了軍統,今晚軍統必然會有所行動。」
「只要有行動,就說明情報泄了。」
「而王學森離開崗位去仁濟醫院,就是最大的嫌疑。」
「到時候我們按原計劃布控,不但能抓軍統的人,還能順藤摸瓜查到他。」
「主任,我現在可以很肯定地說,只要軍統今晚動,王學森就一定有問題。」
「這個結論,可以蓋棺了吧?」
李世群思索了起來
蘇婉葭病的確實太巧。
巧到連他都無法替王學森開脫。
可王學森這個人,也確實好用。
若干淨,自然是一把好刀。
但若是山城的刀,那就必須折斷。
想到這,李世群點了點頭:「如果今晚軍統真採取行動。」
「我可以允許你加大力度繼續查下去。」
「必要時,可以搜查、審訊。」
劉忠文大有撥雲見日的狂喜:
「太好了。」
「主任,只要能搜查和審訊,我保證最多三天,就能讓他現出原形。」
李世群抬手打住:「先別高興太早。」
「萬一今晚軍統沒有行動,又或者蘇婉葭就是湊巧生病呢?」
劉忠文斬釘截鐵:「不可能。」
「我堅信影佐將軍的一句名言:所有湊巧,都是預謀。」
李世群看著他,淡淡笑道:「好了。」
「代表團的安危才是第一位。」
「既然你認定王學森會通風報信,那就趕緊通知下去。」
「讓沿途的弟兄們做好準備。」
「要是真有魚,就撈一網大的。」
劉忠文領命:「是,主任。」
他轉身去打電話。
李世群靠回椅背,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窗外夜色沉沉。
他忽然想起葉吉青前幾日說過的話。
學森怎麼看著都不像軍統。
李世群嘴角蔑然一撇。
這年頭,哪能靠看。
他只相信證據!
今晚,王學森是人是鬼,一切就都清楚了。
……
仁濟醫院。
王學森趕到病房時,蘇婉葭躺在病床上輸液,臉頰泛紅,脖頸和手臂上全是紅疹,細密一片,看的他頭皮發麻。
李露守在床邊,見王學森進來立刻站起身:
「醫生看過了,說是過敏引起的發熱,已經用了藥。」
「辛苦。」王學森點了點頭,走到床邊。
蘇婉葭虛弱睜開眼,可看見他時,還是努力笑了笑。
王學森心口一緊。
他坐下,握住她的手:「難受嗎?」
蘇婉葭笑道:「有點。」
「輸了液好多了。」
王學森看了眼李露。
李露立刻明白,拿起水杯往外走了去。
門關上。
病房裡只剩下兩人。
王學森滿臉愧疚:「你吃了多少?」
蘇婉葭眨了眨眼,聲音虛弱卻還帶著點小意。
「就一點。」
「露姐看著呢,沒讓我多吃。」
「可這東西真討厭,嗓子癢,身上也癢。」
王學森伸手替她把散亂的髮絲撥到耳後:「傻丫頭,這事不是鬧著玩的。」
蘇婉葭反手握緊他:「情報確定了嗎?」
王學森神色一正:「基本確定了,我親自把代表團送上車的。」
「專列已經開出上海。」
「我估計師父他們大概會在蘇州地段設伏。」
「時間還有三四個小時,有點緊。」
蘇婉葭沒有半句廢話:「嗯。」
「你先去打電話。」
王學森看著她臉上的紅疹,心裡又酸又疼。
她是從小錦衣玉食的大小姐。
是嬌妻。
但此刻,亦是自己最親密的戰友。
他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等我回來。」
蘇婉葭輕輕嗯了一聲。
「快去。」
王學森起身出門。
李露就站在走廊盡頭,手裡拿著水杯,眼底藏著擔心。
她沒有多問,只是低聲道:「我後勤管理辦公室的電話能用。」
王學森點頭:「帶路。」
兩人沿著走廊快步往前。
後勤管理辦公室在樓側,李露推門進去,反手把燈打開:「我出去守著。」
王學森抬手在她翹臀上捏了一下:「旗袍不錯。」
李露身子微顫,回頭嗔了他一眼:「都什麼時候了,你還不正經。」
王學森攬著她豐腴的蠻腰:「婉葭是我的寶貝,你也是。」
「對你,我同樣毫無保留。」
「不用出去。」
「你站在外邊,別人看到了反而會多疑。」
「就在這。」
「嗯。」李露乖巧點頭。
王學森拿起聽筒撥起了號碼。
剛撥了兩個數字,他又按了下來,咬著嘴唇猶豫了起來。
「怎麼了?」李露問道。
「前往金陵的時間的確很緊,可我總覺的李世群不會那麼簡單!」
「過去一直保密,現在卻主動暴露給了我和老胡。」
「這很大程度是一個誘餌。」
王學森皺眉道。
「你不要急,好好想想。」李露溫婉道。
「但錯過了機會,老師就回不了山城,早晚落入李世群的手中,純粹死路一條。」王學森愁苦道。
「算了!」
他重新撥起了號碼,很快接通。
那邊傳來沈醉的聲音:
「哪位?」
王學森先按約定報了半句暗語:「明日海上天氣如何?」
對方立即回答:「晴轉多雲,下午六點鐘有暴風雨。」
聲音、節奏、暗號都對。
是沈醉。
王學森語氣放慢了一拍:「貨已經發出,品質不清楚。」
「注意接收。」
說完,他掛斷了電話。
他很清楚,老師那邊多少也能有一定的情報風聲。
大概和自己這邊是能對上的。
他沒法做出確認,只能讓沈醉自行去判斷,剩下的就只有交給天了。
情報工作就這樣。
哪怕是錢壯飛、克公也沒法確保每次送出的情報百分百準確。
所以,也很考驗接收的上線對情報篩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