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學森雙手插兜從李世群辦公室走了出來,心情那叫一個舒爽。
老劉啊。
你幹什麼不好,好死不死非去動大佛。
摸了主任的逆鱗,那還能讓你活?
今兒就是你的末日。
他徑直來到劉忠文辦公室門口,抬手敲了兩下:「老劉,是老弟我啊。」
門開了。
劉忠文滿臉憔悴的看著他,微笑問道:「蘇小姐還好吧?」
「剛給我打電話,已經出院回家了。這一晚上忙活的,我都快累趴了。」王學森很隨性的調侃道。
劉忠文點了點頭:「沒事就好。」
王學森上下打量他,嘖了一聲:「倒是你老兄,最近氣色不太好。」
「上歲數的人了,別心思那麼重。」
「每天開開心心的,遛遛鳥,喝點小酒,再娶個小妞兒生一兒半女,不香嗎?」
劉忠文臉上的笑意一僵,真想給這小子一大嘴巴子。
他身體有隱疾,知道這事的人不多。
可有葉吉青在,王學森知道什麼都不稀。
劉忠文沒有動怒,只是扶了扶眼鏡盯著王學森:
「不勞老弟操心,我也就抓賊捕魚這麼點愛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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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昨天晚上我以為你會搞點節目。」
「餌都下好了,你居然沒吃。」
說到這,他沖王學森豎了個大拇指:「高,實在是高。」
王學森撇了撇嘴,很沒意思的說道:
「老哥,不帶你這麼說話的啊,什麼餌不餌的,你這就叫精神分裂症。」
「自己鬼里鬼氣的,看誰都有問題。」
說著,他抬手拍了拍劉忠文肩膀:
「不過呢,看到你老哥這副鬼樣,我就開心了。」
劉忠文穩如泰山,笑意清冷:「你也不要高興太早。」
「除非你不在76號了,否則現出原形是遲早的事。」
「另外,別以為你那點底子能藏多久。」
「快了。」
王學森瞪了他一眼:「你看,又來嚇唬我了。」
「算了,跟你聊天沒意思。」
「主任叫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說完,他轉身就走。
劉忠文則掏出鑰匙反鎖房門。
王學森走出幾步,忽然回頭喊道:「老劉。」
劉忠文看向他:「怎麼了?」
王學森抬起右手,對準劉忠文胸口比了個開槍的手勢:「祝你長命百歲。」
劉忠文麵皮一緊:「謝謝。」
一轉過身,他臉上的神色愈發陰森。
他現在心情差到了極點。
不光是王學森沒咬餌。
更糟的是,鍾林連同電台全都不翼而飛了。
那是他私底下最鋒利的武器。
現在,人沒了。
電台也沒了。
劉忠文了解鍾林。
那小子貪錢,也惜命。
自己給了他足夠的錢,未來的退路。
對鍾林來說,這份差事絕對是美差。
他不會無緣無故跑路,極有可能是落人手裡了。
日本人?
76號內部的人?
還是王學森?
無論落誰手裡都會是一個大麻煩。
他現在寧願鍾林已經死了。
死人不會開口。
最怕的是,落主任手裡了。
偏偏大佛這件事,他沒法跟李世群交代。
私自啟用大佛,往輕了說是越權,往重了說就是背叛。
這樣的棋,不經過李世群點頭,他私下動了,就等於在李世群眼皮底下另起爐灶。
可若是不交代,等大佛真賠進去,後果一樣會很麻煩。
反而愈發會讓主角覺的自己有二心。
哎!
這人倒霉真是喝涼水都塞牙,什麼都不順啊。
真他媽愁人。
到了李世群辦公室門口,劉忠文收拾好情緒,這才敲門而入。
李世群看起來心情不錯,笑盈盈的給劉忠文推了杯茶:
「忠文,坐。」
劉忠文坐下,雙手接過茶盞:「主任,有事嗎?」
李世群沒有馬上說正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也沒什麼,就是想找你聊聊。」
他嘆了一聲。
「你就說咱倆,當年在特科時,熬通宵跟玩似的。三天三夜不合眼,照樣能跑能打。」
「如今不行了。」
「隨便熬點夜,腰酸背痛,腦袋也疼的厲害。」
「人到中年,不服老不行啊。」
劉忠文捧著茶,附和笑道:「是啊。」
「我最近每天晚上都起一回夜,好久都沒睡過一個整覺了。」
李世群看著他,唏噓道:「我還記那年,咱們為了躲避徐恩曾的追捕,你拚死護我,身上挨了傷。」
「那時候咱倆躲在下水道里,一藏就是三天三夜。」
「咱倆當時餓的兩眼發綠,在裡邊抓老鼠吃。」
「我到現在都還記那股子腥味啊!」
劉忠文也笑了:「是啊。」
「等咱們逃出去以後,第一件事就是在城裡最好的酒樓點了兩隻燒雞。」
李世群哈哈一笑:
「是啊。」
「那日子苦是苦,但過是真帶勁。」
「當時就想著,真要被捕了,大不了引刀成一快,哪想過今日這等榮華富貴。」
頓了頓,李世群笑問道:「老劉,如果再讓你回特科,你還願意嗎?」
劉忠文抬眼看向李世群。
他讀懂了一些東西。
李世群從來不是無的放矢的人。
這簡單的一席話看似懷舊,實則意有所指。
前段時間,李世群突然對日軍戰略物資調撥這些資料格外關注。
再結合正面和敵後戰場最近的形勢,劉忠文早就嗅出了異味。
李世群很可能在給自己留後路。
不是山城。
山城那邊仇太深,戴笠不可能共處。
那麼剩下的路,就只有紅票。
看來最近76號對紅票的清剿力度放緩,並非偶然啊。
劉忠文心裡冷笑。
回頭?
哪有什麼回頭。
從背叛組織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他曾在顧順章手下幹過。
他親眼見過一個滿嘴信仰、組織忠誠的人,轉頭是怎麼把兄弟、戰友賣乾乾淨淨,那副醜陋嘴臉簡直令人噁心。
從那時起,劉忠文就明白,所謂信仰一文不值。
他可以投靠日本人。
可以替李世群殺人。
可以跟軍統斗到你死我活。
但他絕不會再去相信什麼回頭路,更不會去接觸紅票。
劉忠文低頭喝了一口茶,目光迥然道:「主任,人不能往回看。」
「我的信仰,當年早就死了。」
「我現在唯一信奉的,只有你和我的內心。」
李世群溫和發笑,微微點頭,心裡卻早罵開了。
你特麼信的是軍統,凝聚意志,保衛領袖吧!
此刻,他心裡最後那點舊情也涼了。
道不同,不相為謀。
劉忠文若只是貪權,李世群可以用。
自作聰明,也能忍。
可若劉忠文真藏著另一套棋盤,甚至借著自己的手去對付新府,這個人就很危險。
當然,作為一隻老狐狸,李世群依舊是笑如春風:「是啊,人不能往回看。」
「那咱們就往後看吧。」
「軍統區的清剿行動仍需要繼續。」
「我需要坐鎮上滬,不好離開。」
「汪先生明日簽字儀式,咱們76號又不能缺席。」
他說著,像是臨時做了決定。
「這樣吧,你代表我去金陵一趟。」
「天馬號八點半出發,時間還來及。」
「你簡單準備下,待會兒我找人給你送行。」
劉忠文皺了皺眉:「也是。」
「抓捕軍統是第一要務。」
「只是我去合適嗎?」
李世群朗聲笑道:「誰不知道你老劉是我的影子?」
「再說了這次抓捕劉全德,你立了大功,汪先生和梅機關都派了代表過來慶賀。」
「你現在可是咱們76號炙手可熱的人物。」
「你要不能代表,就沒人能代表了。」
劉忠文沒再多想,點頭道:「好,那我就代表主任去一趟金陵。」
李世群滿意道:「嗯,快去準備吧。」
劉忠文起身,走到門口又轉過頭欲言又止:
「對了主任,我……」
李世群抬眼笑問:「還有事嗎?」
劉忠文張了張嘴。
大佛兩個字到了嘴邊,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現在說?
怎麼說?
自己私自設電台,動了大佛就為查王學森?
李世群會怎麼想?
眼下讓他去金陵,到底是信任,還是試探?
如果此時開口,搞不好這最後的一點體面也沒了。
還是等從金陵回來,再負荊請罪吧。
沉默了兩秒,劉忠文搖了搖頭:
「沒事。」
「最近事多,您別太勞累。」
李世群點頭,神情溫和像老友叮囑:「你也一樣啊,要保重身體。」
劉忠文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
李世群臉上的笑容一冷,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你過來一趟。」
很快,他的貼身「忠犬」王霖走了進來:「主任。」
李世群淡淡道:「你馬上送劉主任去上滬北站。」
「送到天馬號車廂門口。」
「一定要看著他上車,確定車發了以後再離開。」
王霖垂手道:「知道了。」
李世群看著他,鄭重叮囑:
「我知道你倆私交不錯,路上不要多話。」
王霖點頭:「明白。」
「我跟他那點私交,在主任您這一文不值。」
「嗯,去吧。」李世群沉聲道。
……
上午十點三十七分。
蘇州外跨塘,李王廟。
這一帶地勢低洼,鐵路線從水田和蘆葦盪中間穿過去,沿岸人煙極是稀少。
而且,這一帶正卡在上滬鐵警與蘇州鐵警巡邏區交界點。
平日兩邊嫌麻煩,巡到這裡,腳步便慢了,眼睛也懶了。
真出事,雙方還能互相推諉。
軍統蘇州站站長顧偉此刻趴在蘆葦叢里,目光死死盯著遠處的鐵軌方向。
他低聲問一旁的助理:「仲青,引線都埋好了嗎?」
王仲青壓著嗓子興奮道:「站長放心,起爆器裝好了,藥也壓實了。」
「只要情報不出岔子,今天就是這幫狗漢奸的末日。」
說完,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現在就怕炸錯車。」
「要是漢奸沒炸著,炸了普通百姓,報紙一吵,咱們這邊會很被動。」
顧偉從懷裡掏出懷表看了一眼:「顧不上這麼多了。」
「戴老闆有過明確指示。」
「炸對了,是驚天之功。」
「炸錯了,也能嚇碎敵人的狗膽。」
「橫豎今兒響。」
顧偉又道:「我相信沈專員的業務能力。」
「情報從半夜那趟車改到現在,他背負的壓力比我們大。」
「既然他敢拍板,咱們就敢點火。」
說著,他抬頭看向鐵軌盡頭。
「最多再有二十分鐘,專列就該到了。」
「讓接應的弟兄都打起精神。」
「起爆以後,不管炸成什麼樣,點火的兄弟必須撤出來。」
王仲青點頭,朝後方打了個手勢。
蘆葦深處,有人輕輕回應。
十幾分鐘後,遠處傳來轟隆隆的聲音。
顧偉猛地伏低身子,學了幾聲水鳥叫。
遠處,鐵軌附近準備起爆的兄弟,回應了幾聲。
黑色車頭從彎道那邊衝出來,噴出一股濃煙。
天馬號。
來了。
……
列車上,四號車廂里正熱鬧。
代表們舉杯歡笑,酒杯碰撞聲不絕於耳。
劉忠文坐在窗邊,看著那些人虛偽的嘴臉,很是噁心。
他將目光移向窗外。
列車一路過來,沿線日軍鐵道警備隊、憲兵和警察不少。
有些地方甚至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可進入蘇州地界後,巡查明顯稀了。
尤其這一段。
蘆葦太密。
鐵路旁還有好幾處土坡和破廟殘牆。
太適合藏人、爆破了。
劉忠文眉頭一緊。
蘇州地界。
顧偉,這個名字在他腦子裡跳了出來。
軍統最年輕的地方站站長,年紀不算大,手段卻極狠。
而且是蘇州本地大族出身,對水網、村鎮、渡口很是熟悉。
76號幾次圍捕,都讓他鑽了空子。
如果自己是顧偉,會不會放過這裡?
絕不會。
劉忠文心口忽然發緊。
他抬手招來車上的聯絡官:「去,立即通知山上隊長。」
「先讓列車停下來。」
「叫蘇滬兩片的警察重新排查這一帶。」
「我懷疑軍統可能在附近設伏。」
聯絡官看了劉忠文一眼:「劉主任,這裡可不是76號。」
「您說了,不算。」
劉忠文眼神一凜:「這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
聯絡官冷笑:「這車上有特高課的人,也有梅機關的人。」
「他們不比你專業?」
「他們都沒急,你急什麼?」
劉忠文惱火道:「出了事,你擔起?」
聯絡官笑了一聲:「山上隊長在一號車廂陪德意公使喝酒。」
「您要匯報,自己去。」
「從四號車廂到一號車廂,每過一節車廂,都要被使團護衛查一遍。」
「我沒那個臉面,也沒那個膽子替您跑這一趟。」
「您啊,安心坐著。」
「再有兩三個鐘頭就到金陵了。」
他說完,轉身就走懶再多說一個字。
劉忠文氣差點吐血,一拳砸在車窗邊:「狗東西!」
不行。
小心駛萬年船。
他必須去一號車廂找山上。
哪怕被那幫日本人罵,也比命丟在這裡強。
劉忠文整理了一下衣領,快步朝車廂連接處走去。
剛到三號車廂接口,腳下忽然傳來異樣震動。
不好!
下一瞬。
轟!
巨大的爆炸聲撕開一切。
玻璃炸成碎片,熱浪和衝擊波劈頭蓋臉砸來。
劉忠文只來及抬手護住頭。
下一秒,他眼前一黑,腦海內只剩下王學森比著槍的那句:祝你長命百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