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
房間內,床頭吱嘎作響。
女人的嬌喘起起伏伏,隨著男人一聲悶哼,一切歸於沉寂。
啪嗒。
燈亮了。
男人靠坐起,點了一根事後煙,美美的抽了起來。
他三十幾歲,長相算不上英俊,但眉頭濃厚,輪廓分明配上臉頰淡淡的青色鬍渣,頗有幾分男人魅力。
在她懷裡的女人有著一張妖嬈的瓜子臉,膚白胸滿,倒是個不錯的床搭子。
「混蛋,你就不怕我懷上嗎?」女人嬌嗔哼道。
「怕啥。」男人吸了一口,吐出煙霧。
「懷上你就當是臧五爺的種,給他添喜了。」
說著,他壞笑著伸手捏了捏女人的臉蛋,「說不定他還感謝老子呢。」
男人叫賀初生,跟劉忠文關係匪淺。
曾在東京帝國大學念過書,對日本文化有一種近乎癲狂的推崇與迷信。
回國後靠著家世背景,輾轉進了侍從室二處第六組,成為了唐縱的機要秘書。
六組負責統籌、審核各方情報,賀初生能接觸到不少核心情報。
李世群投靠日本人後,劉忠文在中間牽了線,賀初生毫不猶豫成為李世群埋在山城的暗樁。
代號:大佛。
做線人,賀初生不要一分錢工資,活動經費也一概自掏腰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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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純粹是熱愛。
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大日本帝國一統中華,實現真正的大東亞共榮。
這是他的畢生理想。
也是東京求學時,老師在他心中深深埋下的種子。
如今有了李世群,這顆種子便有了土壤。
身邊的女人叫方柔,是本地老財臧五爺的七姨太,風騷、性感,沒嫁進臧家之前就是他的老相好。
而且是對他情根深種、無腦痴迷的那種。
賊好利用。
方柔靠在他懷裡,咯吱顫笑:「初生,你真壞。」
賀初生意道:「哪壞了,說來聽聽。」
方柔用指甲在他胸口畫著圈:
「去年臧老頭娶我那天,你打著喝喜酒的名義,溜到婚房跟人家好,膽子大很呢。」
「還有,非用剃鬚刀給人家……差點沒把臧老頭活活氣吐血。」
「現在又想給臧老頭播種,壞主意盡讓你出了,你還不壞啊。」
賀初生哈哈一笑,掐了把她的腰:
「你以為臧老頭不知道咱倆的關係?」
「只是他罪不起我賀家,又顧忌我背後唐組長的權勢,故意裝不知道罷了。」
「你就算真懷上了,他也把孩子當祖宗供著。」
方柔被他說的又羞又喜,把臉埋進他胸口。
賀初生掰過她的臉,神色變的正經起來:
「騷貨,說說吧,被趙世瑞睡了這麼多天,有什麼收穫。」
方柔撇了撇嘴:「你這人好怪,老打聽這些幹嘛。」
「他是軍統,殺人不眨眼的人物。」
「你就不擔心,他哪天察覺到了對我不利嗎?」
賀初生拍了拍她的後背,溫言寬慰:
「你這麼風騷、迷人,就趙世瑞那老色鬼,別說你打探點消息,你就是把他老母宰了,他也舍不拔你一根汗毛。」
「再說了,你忘了我是幹啥的?」
「我的職責就是監視軍統。」
「你替我做事,咱們就是凝聚意志,保衛領袖。」
「將來立功,少不了你一份。」
方柔哼了一聲:「我才不保衛什麼領袖呢,我只在乎你。」
「你讓我做啥我就做啥。」
「反正你答應過我,等熬死了臧老頭,你就會娶我。」
賀初生點了點頭,表情格外認真:「當然。」
「想我賀家好歹也算是大家族,本少榮華富貴,又身居要職,說是人中龍鳳不為過吧。」
「這些年媒人把我家門檻都快踏破了。」
「我為啥至今未娶,單身一人,不就是為了等你嗎?」
這話他至少對十幾個女人說過。
主打一個器大活好、情深不移。
再配上他的學識、家境,除了那些頂級家族、高層大小姐,一般女人根本抵擋不住。
也正是靠著這該死的魅力,他在床上羅織了一張巨大的情報網。
有的是軍隊高官夫人,有的是行政院官員的女兒。
至於為什麼不娶,原因很簡單。
他覺的中國女人不配。
只有身穿美麗和服、頭上插著櫻花的大和民族女人,才配上他賀初生。
方柔哪知道這畜生的心思,感動的眼眶都紅了:「嗯嗯,我信你。」
「天大、地大,你最大,我都聽你的。」
賀初生在她胸口掐了一把:「哪最大呢?」
方柔噘嘴嬌嗔:「討厭,跟你的名字一樣,你就是個畜生。」
哈哈!
畜生!
這是他最引以為傲的資本,賀初生就喜歡聽女人這麼叫他。
這是世上最高尚的讚美。
貧了幾嘴,賀初生道:「寶貝兒,現在可以說說了吧。」
方柔低頭想了想。
「按照你說的,為了安全起見,我每次都是等趙世瑞喝醉了才問他一些事。」
「他這個人愛斷片,第二天早上就想不起來了。」
「我問過他王二少的事。」
賀初生鎖住她嬌嫩的脖子晃了晃,蠻霸霸道:「他怎麼說?」
方柔早習慣了他的粗野,輕輕打了打他的手:「你快掐死我了。」
待他鬆了松,方柔皺著眉回憶:
「他說……王二少是人又是鬼,其他的就套不出來了。」
「這傢伙像是中了邪一樣。」
「不管喝再多,只要問到王學森,他就嘴巴緊很,說不了幾個字,倒頭就能睡。」
賀初生眉頭一皺:「是人又是鬼?就這一句?」
「還有沒有,再想想。」
方柔咬著嘴唇,一臉為難:「好像沒有了。」
賀初生臉一拉,不爽道:「瑪德,你是去讓人白嫖的嗎?」
「讓趙世瑞睡了這麼多次,就打聽到這麼點雞毛蒜皮?」
「這沒頭沒腦的情報,有個卵用。」
方柔一看他不高興了,急哎呀直哼哼:「你別著急嘛,我再想想。」
她靠在賀初生懷裡,閉著眼仔細琢磨了好一陣子。
突然,她睜開眼:
「我想到了。」
「他好……好像提到了一嘴,望龍門看守所。」
賀初生雙眼一亮。
「望龍門看守所?」
他把這幾個字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眼神逐漸鋒利起來:
「很好。」
「還有嗎?」
方柔搖頭:「真的好想沒有了。」
賀初生輕輕拍了拍她的臉蛋:「趙世瑞是老軍統出身,本能的防範意識很強,看守所就是最好的心理缺口。」
「小柔,你抽空繼續捋著這條線打聽。」
「記住,如果有一天被人察覺了,你萬萬不可把我給賣了。」
「只要你死不開口,我和唐組長就一定會救你。」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方柔撫摸著他胸口紮實的肌肉,點了點頭:「知道。」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嬌聲道:
「哼,你可說過,今晚至少給我兩回。現在人家立功了,你是不是該兌現諾言了?」
賀初生翻身壓了上去:「當然。」
「這麼饑渴,看來趙世瑞也是個廢物啊。」
方柔笑的花枝亂顫:「廢話,這山城男人誰也沒你好使。」
「委座、戴笠也不行。」
賀初生哈哈一笑:「小賤貨,你還挺會說話啊。」
方柔撒嬌道:「討厭,人家哪賤了。」
「要不是你天天催命一樣,我能出去賣嗎?」
「居然還笑話人家。」
「瑪德,還敢還嘴,今天非弄死你不可。」賀初生哈哈一笑,賣起了苦力。
他很少在一個女人身上下功夫。
對他來說,精力就是價值,必須打在有用的目標身上。
但今晚方柔給的情報,值他再來一發。
一番折騰之後,賀初生起身穿衣。
他系著襯衫扣子,頭也不回地叮囑:
「你先打聽著,注意分寸。」
「我最近這段時間事多,可能不會來找你。」
「有什麼事,往死信箱裡留言。」
方柔裹著被子坐起來,看著他的背影。
「好吧,你注意安全,記想我。」
賀初生頓了頓,轉過身在她額頭上吻了一口:
「睡會吧,我走了。」
出了宅子,夜風撲面而來。
賀初生點了根煙,看著天上的明月,眼神森冷的嚇人。
天馬號列車被炸的消息已經傳遍了山城,滿城歡慶。
這對他來說,比殺了自己還難受。
但最讓他心驚的是,劉忠文被定性為軍統暗諜、已潛逃失蹤。
賀初生自然不信。
老劉是什麼人,他太清楚了。
從特科到中統,再到跟著李世群干,這傢伙的底子比誰都乾淨。
說他是軍統,賀初生還不如說自己是日本人呢。
可偏偏這麼弔詭的事發生了。
賀初生沒去問李世群。
老劉是不是軍統,對他來說不重要。
自己為皇軍效力是發自肺腑的,有沒有老劉牽線,一樣幹活。
沒了劉忠文,還有李世群。
他這條線依舊是完整的。
可老劉這事太蹊蹺了,賀初生隱約嗅到了一絲危險和殺機。
能在一夜之間把劉忠文這種老狐狸連根拔起,還能讓李世群配合著把帽子扣死,這手段絕非等閒。
76號高人不少。
至少那個王學森就很可疑。
他們能搞掉老劉,就有可能順著老劉摸到自己。
凡事存在,必留痕跡!
賀初生猛吸了一口煙,菸頭在黑暗中明滅不定。
王學森。
望龍門看守所。
趙世瑞貪財好色,平時在酒桌上並非話不算少。
唯獨提到王學森,防禦心很強。
這本身就不正常。
賀初生搖了搖頭,把菸頭彈進路邊的陰溝里,不再多想。
不管如何,是時候靜默一段時間了。
等風聲過了,再暗中調查王二少的事。
急不。
他在六組見過太多情報分析案例,越是急著挖,越容易露出馬腳。
正好劉忠文生死不知,正好借著這個機會斷線。
安生為上!
……
晚上十一點。
上滬虹口日式俱樂部。
三號間,門虛掩著。
王學森推門進去,反手合嚴。
屋裡點著一盞紙燈,光線昏黃。
沈醉盤腿坐在蒲團上,面前擺著一壺清酒、兩碟小菜,正自斟自飲。
王學森差點沒認出來。
這傢伙化了妝,一臉苦相,頭頂禿了一塊,眉毛稀疏,活脫脫一個酒色過度的日本商人。
要不是那雙眼睛依舊鋒利,王學森真不敢相認:「老師膽子可真大,躲到日本人的地盤來了。」
沈醉給他倒了杯酒,信然一笑:「這就叫燈下黑。」
「日本商會有我正經的戶頭、產業、納稅記錄。」
「你放心,戴老闆在日占區的人脈比你想的厚實。」
王學森拿起酒杯,又放了下去。
清酒味道寡淡,他喝不慣。
「天馬號響了。」
「劉全德還在不斷吐名單,他知道你的存在。」
「老師應趁著立了大功,速速回山城才是上策。」
王學森正色勸道。
沈醉夾了塊醃蘿蔔嚼著,不緊不慢道:「現在還不能走。」
「剛收到消息,由於錢新民的暴露,打虎英雄黃逸光在金陵一家酒店被捕。」
「刺殺汪兆銘的計劃正式宣告失敗。」
王學森皺了皺眉:「我知道,今天下午剛轉移到76號,不過李世群把他交給了吳四保,我一時間還不好插手。」
沈醉點了點頭,神色凝重的嘆了口氣:「錢新民、劉全德這一叛變,金陵和上滬兩地組織幾乎全軍覆滅。」
「戴老闆讓我暫時留下,暗中收拾殘局。」
「少說也待到元旦後了。」
王學森玩味的笑了起來:「我想知道,老闆的臉疼不疼?」
沈醉瞥了他一眼。
王學森繼續道:「老闆剛剛在內部會議上大誇特夸#039炸彈先鋒#039,又是嘉獎又是晉升,轉頭劉全德就把上滬的家底賣了乾乾淨淨。」
沈醉沒接話。
王學森自顧自地笑了起來:「讓我莫名想到了另一個人。」
「誰?」沈醉問道。
「天下第一巡撫!」王學森道。
沈醉沒聽懂,也懶問。
他給王學森遞了支煙:「你小子心裡還憋著氣呢。」
王學森沒否認。
沈醉嘆了口氣,放下筷子:「戴老闆被老頭子訓了個狗血淋頭。」
「好在你及時遞了情報,把天馬號端了,挽回了些顏面。」
「老闆這個人,知錯改錯不認錯。」
「他給我發了電報,批准晉升你為上尉軍銜。」
「另外獎勵一萬美金、五十兩金子。」
「從老杜那邊走,過幾天應該到了。」
王學森愣了一下,隨即罵道:
「瑪德。」
「我幹了這麼多活,怎麼還是個上尉?」
「我還以為早成校官了。」
沈醉被他逗樂了,搖頭道:「你想美啊。」
「晉升校官哪這麼容易?」
「而且你這些晉升令,戴老闆還壓在案頭上,沒敢往軍政部遞。」
「何應欽那邊太雜,怕暴露你的信息。」
「將來等光復了,再遞上去一一蓋章,正式晉升。」
王學森不信的撇撇嘴:「光復?」
「戴老闆現在看我不順眼,到時候我估計上尉都撈不著。」
沈醉沒反駁,岔開了話題:「還是說說黃逸光的事吧。」
王學森收了笑:「黃逸光今天下午押到76號了。」
「汪兆銘現在是驚弓之鳥,只要涉及刺殺他的人,一律立即槍斃。」
「李世群這邊還沒下決定。」
沈醉身子前傾:「有營救方案嗎?」
「這個人是愛國志士。」
「營救他,對鼓舞海內外有志之士有極其非凡的意義。」
王學森搖頭:「我此前讓老陳暗中通知過他,讓他按照名單多找些日本太太做掩護。」
「這個人太直,沒採納。」
「現在出事了,我沒有抓手,不好發力。」
他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而且劉忠文之死,也讓我更加看清楚了李世群。」
「他根本信不過任何人。」
「我此前保過占深,那是因為他爹跟李世群都是漢奸同事,有這層關係在。」
「現在硬保黃逸光,只能給我惹一身騷。」
「沒戲。」
沈醉像是早有預料,很自然地點了點頭:「無妨,戴老闆還說了,救不了也沒事。」
「你的安身立命是第一位的。」
「革命嘛,總有流血犧牲。」
「連愛國華裔都能為我中華存亡拋頭顱灑熱血,亦不失為振奮人心之效,甚至更能同仇敵愾。」
王學森有些無語:「真是什麼話都讓戴老闆說了。」
沈醉笑了笑:「領導嘛,橫豎不都是他們說了算。」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話鋒一轉:
「黃逸光的事就算了。」
「現在說一件更要緊的。」
「劉全德。」
王學森眉頭微動:「說他幹嘛?」
「你們想鋤奸?」
「當然。」
沈醉放下酒杯,眼底閃過一絲狠厲,「劉全德讓戴老闆丟盡顏面。」
「老闆放了狠話,一定要這小子付出代價。」
王學森心裡冷笑。
戴笠這是被劉全德搞破防了。
在戴笠、老蔣這些人眼裡,英雄不英雄是次要的,救不救無所謂,反正都是好的宣傳素材。
但涉及到個人面子,那一定上綱上線。
這幫鳥人。
不亡了它都沒天理。
當然,這些話當著沈醉不能說。
信任這種東西必須有個限度。
吐槽、皮兩句可以,過多透露不滿,會引起沈醉警覺。
這傢伙可是戴笠的忠實走狗。
王學森肅然道:「老師是想讓我挖他出來?」
「是。」沈醉點頭。
王學森皺眉,手指敲了敲膝蓋。
「恐怕有點難。」
「這個人很警惕,深知老闆的家規。」
「投了李世群以後,他申請了秘密保護,住處、行蹤都捂死。」
「很難找到他。」
沈醉點了點頭:「理解,我們也嘗試了很多法子,一直沒摸到他。」
「否則我不會來找你。」
「你放心,我知道你的辦事規矩。」
「任務完成了,獎金我一分不要,全是你的。」
王學森哂笑一聲:「老師說這話就見外了。」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再說了,效忠黨國,必先效忠長官。」
「老闆的令,做屬下的再難也要完成。」
沈醉欣然拍了拍他肩膀:「很好,這才像我的學生。」
「你這邊的情況,我都會如實向戴老闆匯報。」
王學森點了點頭,隨即神色一變,沉聲道:「老師,現在的麻煩是,我的身份快藏不住了。」
沈醉手裡的酒杯停在半空,著緊道:「怎麼了?」
王學森深吸一口氣,「劉忠文真正的死因,不是李世群清洗。」
「是他為了調查我,啟動了李世群安插在山城的一個絕密暗諜。」
「代號叫大佛。」
「大佛?」沈醉從未聽過這個代號。
王學森繼續說道:「此人根據陳碧君安插在山城的諜報網,找到了趙世瑞。」
「並從趙世瑞嘴裡,到了我身份可疑的線索。」
沈醉不敢怠慢:「你說的這個情況很緊急。」
「我今晚立即向老闆發報。」
「你放心,李世群目前既然沒動你,說明趙世瑞還沒吐。」
「一切還有挽救的機會。」
「我會通知老賈嚴查趙世瑞及其相關人員,不惜一切代價確保你的生存。」
王學森看著他的眼睛,很是擔憂:「就怕在老闆那,我這小小上尉沒趙世瑞有價值。」
「他舍不動。」
沈醉擺了擺手,寬慰道:「要是之前,不好說。」
「但現在有了天馬號事件之功,你在老闆心裡應該比趙世瑞要高一點點。」
「畢竟能不能除掉劉全德找回顏面,對他來說是當務之急。」
「放心吧,我知道怎麼往老闆那遞話。」
王學森笑了笑:「有老師坐鎮,學生自然一百個安心。」
沈醉看了他一眼,起身整了整和服:「此地不能久留。」
「沒什麼事,就到這吧。」
王學森欠身告辭:「老師保重。」
「待有了劉全德的消息,我再聯繫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