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學森正愁找不到劉全德,沒想到李世群這就把肉餵到嘴裡了。
更可喜的是,李世群似乎不那麼在乎劉全德。
這是來源於多方面的。
李世群素來有大抱負、野心,平日裡唯有三大愛好:弄權搞錢、抽菸喝茶、讀書看報。
頂天再加上一個:睡吉青。
好由於出身底層的經歷,他很看不起那些沉迷煙土、嫖賭的官員,視他們為蛀蟲、敗類。
這點從他在樓里制定的嚴格規章制度就可以看出來。
劉全德作為軍統上滬分區的實權派二號人物,一個月前還威風八面被視為英雄楷模。
現在卻是卑躬屈膝,沉迷煙土和女人不能自拔。
這種巨大的反差讓李世群少了「捕獵」後的爽感。
再者,李世群很反感手下經商。
他允許手下利用76號的資源發點小財,比如胡君鶴,還有王學森自己。
但決不允許有手下掌握渠道、大批產業。
劉全德無論是哪一點,都精準踩中了雷點。
而且,現在戴笠滿城追殺劉全德。
要浪費巨大的精銳人力資源,去保護一個並不怎麼喜歡的人,對李世群來說也是一種痛苦和折磨。
王學森心念急轉。
如果劉全德死了,他那些產業有個三四成獻給李世群……自己或許會挨罵,但未必會真受到處罰。
還有一大利處是。
王學森前兩天認真跟老杜討論過,要不要做副主任。
答案是……不做。
副主任肯定是有部分實權的。
尤其是李世群日後入主江蘇抓清鄉,掌握76號能到不少有利情報。
但這個位置,誰坐誰就會成為眾矢之的。
王學森不覺的能扛住吳四保、胡君鶴和萬里浪三大毒鬼的聯手攻擊。
關鍵要分化76號,就必須把吳四保抬起來。
吳四保蠢、莽、貪。
抬他就是害了他。
如此說來,接下劉全德安保一事,相當於一箭三雕,還是很划算的。
當然,王學森沒有急著答應。
劉全德太燙手。
李世群現在把人交到他手裡,看似信任,搞不好也是試探。
答應太爽快,像早就在等這口肉。
分寸拿捏好了。
琢磨透了,王學森皺著眉苦笑道:「大哥,劉全德這人事太多。」
「您看他都費勁,我哪看住?」
李世群舒服的靠在椅背上,笑了笑:「不一樣。」
「我是一樓之首,我待他是招賢納才,優待投誠者。」
「人家剛叛過來,我總不能一巴掌抽過去,讓外邊人說76號卸磨殺驢。」
王學森點點頭:「這倒是。」
李世群指了指他:「可你接手就不一樣了。」
「一個花花公子不給他面子,不是很正常嗎?」
頓了頓,他繼續指示:「當然,也不能太嚴厲。」
「劉全德現在還有用,傳出去也不好聽。」
「省人說咱們76號過河拆橋。」
好嘛。
驢子、橋都出來了。
這意思已經很明白。
劉全德死不死,李世群未必真心疼。
但劉全德手裡的錢,這倆口子是真惦記。
王學森心裡有了數,臉上卻越發恭敬:「大哥日理萬機,要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確實不易。」
「我大概明白怎麼做了。」
說到這,他又露出幾分為難:「只是我手底下沒人啊。」
「保護人可是要緊差事,馬老三他們只會打人,不是這塊料。」
李世群斜眼瞪著他:「哼,你一個南市警察署署長,保安團團長,跟老子說手下沒人?」
王學森一拍額頭:「哎喲,大哥您瞧瞧,最近天天忙著審犯人,都把這茬給忘了。」
李世群被他氣笑了:「少跟我裝。」
「你是聰明人,這事難不倒你。」
王學森立即起身:「大哥放心,我這就回南市點齊兵馬,一定保護好劉全德。」
葉吉青在旁邊提醒:「關鍵是產業,產業。」
王學森心領神會:「嫂子放心,劉全德只要還記自己姓什麼,我就讓他一筆一筆吐明白。」
李世群看了看表,起身整理衣扣:「行了。」
「家屬樓警衛處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予你最大便利。」
「你隨時可以接手。」
王學森垂手領命:「是。」
驟然,他看向葉吉青,恍了一下道:「哦,對了,嫂子。最近有一批美貨到了,要入庫嗎?」
葉吉青自然聽懂了他的意思。
這小混蛋是來探行程,要「兌現」了。
她眼底掠過幾分嗔意,面上卻一本正經:「我跟你大哥去金陵。」
「貨你先走碼頭,交給王霖的侄媳婦。」
「我讓她先存倉庫,等我和你大哥回來再處理。」
尼瑪。
鴿子王。
說好的知恩必鮑呢?
王學森心頭罵了一嘴,臉上仍舊恭敬:「好的,那我先交給李玉鳳。」
李玉鳳是王霖侄子的媳婦。
王霖這個人,為什麼深受李世群信任?
除了臨危躲快,賊真實之外,還有一點很關鍵。
王霖練武,沒娶媳婦,只有個侄子。
聽著跟劉忠文差不多。
但劉忠文是機要室的人,又參與了太多見不光的東西。
王霖不一樣。
他只干安保。
不參與政治、情報,不碰李世群的核心事務。
吳四保、劉忠文為什麼被猜忌?
說白了,就是知道的太多、手伸的太雜。
一個人手裡要握住了主子的髒帳,不管多忠心,早晚也死在帳本上。
洽談完,王學森告辭出了辦公室。
剛走出沒多遠,葉吉青扭著腰跟了過來。
王學森放慢腳步,掃了眼她飽滿、圓翹的胸口,低聲罵道:「騙子。」
「說好的殺進蘇州,管飽的呢?」
葉吉青白了他一眼:「你大哥最近癮大,纏我纏緊。」
「走哪都形影不離,我抽不開身。」
「就跟你說這幾句話的功夫,還是我打著回去收拾行李來的。」
「你就知足吧。」
王學森哼道:「嫂子這話說的,我又不是來討飯的。」
葉吉青壓低聲音:「劉全德手上現金應該不少。」
「這樣的人,不能關太死。」
「你適當松一松,讓他自己去找。」
她停了停,老道的傳授經驗:「老鼠窩,只有老鼠才知道。這種地主老財,他自己不動,你是搜不到的。」
王學森笑道:「還是嫂子厲害。」
葉吉青走到拐角處,見四下無人,抬手從包里拿出一個小巧的絲絨盒子,快速塞進了王學森手裡:
「別說嫂子不關照你。「
「這個你先拿著。」
「等回來了,我再給你補份厚禮。「
王學森趕緊塞進大衣懷裡夾好,歡喜笑道:「謝謝嫂子。」
「頓時又有動力了。」
「就這樣,走了啊。」
「等我和你大哥回來,來我家吃飯。」
說完,她踩著高跟鞋,從樓道另一側滴答滴答的下去了。
王學森精神一振,轉身回了辦公室。
關上門,拿起電話,迅速撥了個號碼。
響了幾聲後,電話接了:「是我。」
「晚上,出貨。」
「嗯,注意安全。」
掛斷電話,王學森掐滅菸頭,叫上占深一同去了南市警察署。
到了警察署。
王學森直接進了辦公室。
桌上落了一層薄灰。
他平時不怎麼來,署長辦公室更像擺設。
占深趕緊打開窗散味。
王學森順手拿起電話,撥給副署長梁冬。
沒一會兒,梁冬滿頭汗地跑了進來。
他是南市本地大族出身,身材肥胖,臉上永遠笑眯眯的,是遠近聞名的「笑面虎」。
「署長,您有事找我?」梁冬點頭哈腰道。
他可清楚,76號前段時間事太多,暗地裡洗了一波牌。
劉忠文、萬里浪都焉巴了。
這位年輕的王署長現在紅的發紫,搞不好就是未來的76號副主任。
王學森笑著招呼他坐:「老梁,主任給我交代了一項差使,需要些人手。」
「你把大家集合一下,我挑幾個。」
梁冬不敢多問:「是,我馬上辦。」
不到十分鐘,警察署後院就站滿了人。
十二月的寒風刺骨,吹一群人縮脖子跺腳。
王學森背著手檢閱。
南市這地方,有錢人不愛來,正經人待不住。
警署里也一樣。
關係戶,混子,老油條,菸鬼,什麼貨色都有。
就眼前這一水的鼻涕哈啦,連警帽都是歪著戴的,一看就是伙混飯吃的廢物。
梁冬站在旁邊,臉上有些掛不住,賠笑道:「署長,人都在這了。」
「您要是不滿意,阿軍他們在外邊,我讓人叫回來。」
「他們好使,塊頭大,也有把子力氣。」
王學森擺擺手:「不用,我看弟兄們挺好。」
梁冬一怔。
王學森抬手點人。
「你。」
「你。」
「還有你。」
他一連點了八個。
個個歪瓜裂棗。
不是眼神飄,就是站沒站相。
其中一個瘦像竹竿,袖口還沾著煙膏。
梁冬越看越心驚,連忙道:「署長,這……會不會壞事?」
王學森拍了拍他的肩:「將就著用吧。」
「老梁,我平時不在,警署這邊全靠你辛苦托著了。」
梁冬馬上低頭:「署長客氣了。您是正,我是副,為您分憂是屬下份內之事。」
王學森拍了拍他的肩:「行,那你忙著。」
「安排輛車,這幾個人我立即帶走。」
梁冬連忙去辦。
被點中的八個人還有些發懵,互相看了看,既緊張又興奮。
能被署長親自挑走,未必是壞事。
沒準去了76號,油水吃的更飽。
王學森看著他們,心裡很滿意。
好。
就是這股子上不了台面的味。
劉全德要是能在這幫人手底下逃過刺殺,那才叫見鬼。
……
傍晚。
76號家屬樓,七棟三單元201室。
屋內燒著炭盆。
桌上擺著半塊吃剩的牛排、紅酒。
留聲機里放著靡靡之音。
劉全德穿著綢緞睡袍,躺在藤椅上,舒服的哼著小曲。
他把軍統上滬區賣了個底朝天。
李世群給了他兩千大洋,還有一箱好洋酒。
錢不算多,但好歹命保住了。
再加上他手裡還有不少產業、經費,哪怕李世群不給重用自己,日子照樣包快活的。
唯一不爽的是李世群不肯讓自己的情人過來陪夜。
還有外邊那些錢。
尤其是分區儲存的經費。
現大洋、金條、銀元。
每天不過一眼,劉全德心裡就貓抓狗撓的癢。
快八點了。
他今晚原本約了情人私會。
那女人腰軟,嘴甜,最知道怎麼伺候人。
劉全德越想越熱,扯開睡袍領口,沖門外喊道:「來人啊!」
外頭沒有動靜。
平日裡隨叫隨到的警衛,此刻像死了一樣。
劉全德皺起眉,又喊了一聲:「人呢?」
門外還是沒人應。
「馬拉個巴子的!」
劉全德走到門邊,伸手一拉。
門沒動。
鎖了?
劉全德後背冒出一層冷汗,酒意頓時醒了三分。
「喂!」
「外邊有人嗎?」
「你們什麼意思?」
「開門,給老子開門!」
他抬腳踹了兩下門,還是沒人答話。
劉全德有些慌了。
不應該啊。
他是投誠功臣。
軍統上滬區的底子是自己一口一口吐出來的。
更何況,他手裡還有幾張真正的好牌。
幾個還沒暴露的交通站。
一批上滬區秘密經費。
尤其是蔣安樺第三大隊的線索,那可是戴笠在上滬最硬的一顆釘子。
李世群會不感興趣?
絕不可能。
劉全德越想越煩躁,轉身走到電話邊,抓起聽筒就搖。
聽筒里死寂一片。
他又撥了幾下,連雜音都沒有。
不用想,被人斷聯了。
「草!」
他一把將聽筒摔回去,臉色難看極了。
瑪德,被軟禁了。
發生了什麼?
劉全德咬著牙,心頭愈發不安。
他一直靠那點情報吊著價錢,可這世上最怕的就是買賣雙方心裡都有帳。
貨太多,賣完了就不值錢。
貨太少,又怕買主翻臉。
如今這把鎖落下來,他才真正嘗到被人掐住脖子的滋味。
……
76號門口。
車隊正在做最後檢查。
李世群穿著呢子風衣,站在台階下抽菸。
王霖快步走了鍋來:「主任,劉全德那邊的警衛已經撤了。」
李世群嗯了一聲。
王霖猶豫片刻,又道:「王學森不知道從哪弄來幾個歪瓜裂棗,連站都站不直。」
「這安保……怕是個問題。」
李世群抬眼看了他一下。
王霖背脊一緊,連忙補了一句:「屬下不是多嘴。」
「主要人之前是我看的,若是剛轉手就出了差池,怕主任面上不好看,影響您的前途。」
李世群抽了一口煙,冷笑道:
「王大師,你什麼時候也關心起政治了?」
王霖低頭避開他鋒利的眼神:「屬下不敢。」
李世群笑了笑:「不敢就好。」
「看家護院這是你的本事,其他的少管。」
王霖額頭冒汗:「是。」
李世群掐滅菸頭,背著手看向院門外的夜色:「劉全德手裡有第三大隊的情報,我知道。」
「可凡事不可竭澤而漁。」
「抓陳公澍、沈醉,那是門面,是錦上添花的大功勞。」
「可真把軍統連根拔了,我76號還能值多少錢?」
頓了頓,他繼續道:「刀子要常磨,賊要常有。賊沒了,養刀的人就該嫌刀礙事了。」
「否則周佛海砍經費時,可不會心疼76號。」
王霖沉默半晌,低聲道:「屬下……明白一些了。」
李世群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也沒關係,你只要知道,劉全德沒必要當祖宗供著。」
「王學森願意折騰,就讓他折騰。」
這時,警衛跑來敬禮:「主任,車檢查好了。」
李世群拉開車門:「走吧。」
「松木將軍的專列不等人。」
……
「有人嗎?」
「我要見李主任!」
「開門!」
房間內,劉全德拍門怒吼著。
就在他煩躁不安時,外頭終於傳來腳步聲。
哢噠。
門開了。
王學森叼著香菸走進來,金絲眼鏡,斯斯文文。
劉全德眯起眼,盯著王學森看了幾秒。
「你是王學森?」
王學森笑了笑:「劉先生認識我?」
劉全德冷哼一聲:「當然認識。」
「你在軍統刺殺二類名單上,我看過照片。」
王學森風趣笑道:「托諸位的福,沒重點關照我。」
劉全德本來滿肚子火,被他這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一激,頓時罵道:「少跟我嬉皮笑臉!」
「我的警衛呢?」
「李主任都對我客客氣氣,你憑什麼鎖我的門?」
王學森走到桌邊,看了一眼吃剩的牛排、紅酒:「劉先生日子不錯啊,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來76號度假的。」
劉全德臉色漲紅:「我問你話呢!」
王學森順手抓了把花生,剝了兩顆邊吃邊道:「李主任去金陵開會了。」
「從現在起,你的安保由我負責。」
劉全德微微吸了口氣,抬頭傲慢道:「那好,我今晚要出去一趟,你馬上安排車和人手。」
王學森抬手朝門外招了招:「進來。」
門口陸續進來幾人。
這些人穿著便衣,衣服松松垮垮,長的也是沒精打采,一看就是邊角料。
劉全德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是什麼東西?我的警衛呢。」
王學森皺眉道:「劉先生,注意措辭。」
「往後這幾位弟兄就是你的貼身保鏢。」
「保鏢!就他們?」劉全德氣笑了。
「王霖呢?」
「王霖陪主任去金陵了。」
王學森走到窗邊,隨手把窗簾拉嚴。
「劉先生,你現在是戴笠通緝的頭號叛徒。」
「外邊風聲緊,鋤奸隊、各路暗線都在找你。」
「鑑於安全形勢,從現在起,你的一切行動由我安排。」
「這幾天你就待在屋裡。」
劉全德臉拉的老長:「小王,你別不懂規矩。」
「李主任在的時候,我隨時可以外出。」
「我手裡還有第三大隊的名單,還有幾個交通站的底。」
「我需要跟老部下接頭,繼續挖人。」
「你把我困在這,算怎麼回事,軍統溜了,你負的起責嗎?」
王學森抬手打斷他:「主任只讓我保護你的安危,其他不歸我管。」
劉全德咬牙道:「那電話總要給我接通吧?我要向李主任匯報。」
「不行。」王學森乾脆拒絕。
劉全德一愣。
王學森笑容愈發溫和:「為了你的安全,我要做到絕對真空。」
「除了這間屋子,誰也不能接觸你,知道你的情況。」
「劉先生,你要是真為76號好,就該理解我的苦心。」
劉全德聽胸口發堵。
苦心?
把人關起來,斷電話,換上一群爛泥保鏢,這叫苦心?
他意識到,眼前這個年輕人是來找茬的。
李世群對他客氣,是要顧臉面,擺出招賢納士的架子。
王學森不用。
他可以毫無顧忌的做任何事。
劉全德強壓怒火,擠出一點笑:「王主任,咱們以後都是一個鍋里吃飯的兄弟,沒必要鬧僵吧。」
「李主任已經答應,讓我做二處處長。」
「以後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你給我方便,我也記你的情。」
說著,他霸氣的指了指王學森:「我勸你老弟一句,做人不要太過分。」
王學森眉頭一沉:「劉處長,你是在威脅我嗎?」
他冷笑一聲,轉頭吩咐手下:「都給老子聽好了。」
「從現在起,都給我把眼珠子瞪圓了,看好劉先生。」
「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踏入這間屋子一步。」
八個南市警察互相看了一眼道:「是,主任。」
聲音參差不齊,太不專業了,聽劉全德想殺人。
王學森又回頭看他:
「劉先生,時間不早。」
「吃飽喝足了就早點睡。」
劉全德往前一步,怒道:「王學森,你別忘了我手上還有名單!」
王學森停在門口,側過臉。
「那就好好活著。」
「死人的名單,不值錢。」
說完,他哐當一聲帶上了門。
外邊鐵鎖落下,哢噠作響。
劉全德站在原地,氣的險些吐血。
這幫賊子絕不是為了保護他。
他們到底是圖什麼?
不是第三大隊和情報。
除了這個,難道是自己的……錢!
劉全德眼神一寒,腦子裡開始一筆一筆地過帳。
法租界情婦家裡地庫埋著的經費。
華懋飯店寄存櫃裡放的二百兩黃金。
……
王學森回到辦公室時,窗外已經黑透了。
他脫下大衣掛好,坐到桌後,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麻杆兒,你過來一趟。」
沒多久,門外響起敲門聲。
「進。」
麻杆兒哈著腰走進來,舔著臉笑問:
「主任,您找我?」
王學森皺眉看著他:「精神點。」
麻杆兒連忙挺直腰,正經起來:「主任,您吩咐。」
王學森指了指椅子:「坐。」
麻杆兒坐下:「是。」
王學森鄭重指示:「從明天起,你每天中午、晚上去食堂打一份飯,送到家屬樓七棟三單元二零一。」
「記住,一碗豆腐湯,一個饅頭。」
麻杆兒愣了一下:「就……就這些?」
「就這些。」
王學森點了點頭,繼續道:
「警衛處和門禁我會打招呼,你只管送。」
「進去後,別跟裡邊的人說話。」
「他問你什麼,你都別答。」
「你只要衝他笑。」
麻杆兒更懵了:「笑一下?」
王學森笑道:「對。」
「你現在先笑一個給我看看。」
麻杆兒猶豫片刻,沖他露出一個老實巴交的笑。
王學森看了兩眼,搖頭:
「不行,再猥瑣點。」
「像條子一樣笑。」
麻杆兒眨了眨眼:「主任,條子是誰?」
王學森啪嗒點了根煙:「你的孿生兄弟。」
「你比他多幾顆麻子,他比你多幾分欠揍。」
麻杆兒沒敢問,努力咧嘴。
這一笑,歪嘴眯眼,配上滿臉麻坑,倒真有幾分說不出的彆扭。
王學森還是不滿意:「別像討飯。」
「要像剛偷了人家祖墳,還裝作沒事。」
麻杆兒臉都快抽了,又換了個笑。
王學森托著下巴點評:
「再壞點。」
麻杆兒繼續笑。
「再無恥點,讓人想抽你點。」
麻杆兒嘴角一顫,不停的笑。
終於,王學森滿意了:「就剛剛那樣,從明天起你每次送飯就這麼笑。」
「笑完把飯放下,轉身就走。」
「甭管他說啥,你就一個字:笑。」
麻杆兒遲疑道:「主任,這是任務嗎?」
「當然。」
王學森正色道:「很重要的任務。」
麻杆兒一下緊張起來:「主任放心,我一定笑好。」
王學森從抽屜里拿出一封大洋扔給他:
「先拿著。」
「辦好了,還有賞。」
麻杆兒雙手接住,嘿嘿大喜:「謝謝主任!」
王學森擺擺手:「去吧,今晚睡前對著鏡子再練一練。」
麻杆兒走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頭問:「主任,要是他打我呢?」
王學森道:「那你就哭。」
麻杆兒呆住。
王學森補了一句:「哭越慘,賞錢越多。」
麻杆兒頓時懂了,咧嘴又笑了一下。
這回不用王學森教,已經很欠揍了。
待麻杆兒一走,王學森靠在椅子上,玩味的笑了起來。
劉全德視財如命。
否則早就奉命轉移去山城了,留在上滬不就貪圖這幾兩碎銀嗎?
他切斷了電話線。
是因為李世群和葉吉青為了搞錢,肯定在家屬樓裝了監聽,如果劉全德說漏了,哪還有自己的份。
沒有電話,又精神「虐待」,劉全德肯定很慌。
這種人必然第一時間想到的是錢。
等熬上幾天,劉全德再出籠,必然會奔著錢去。
到時候自己就能順藤摸瓜,把他的底子起的一乾二淨,順便完成刺殺任務。
還能擔上「保護不力」的罪名,讓李世群想抬自己都沒機會。
到時候再把四保推到副主任位置。
圓滿了!
任務、錢、讓副主任,三雕齊落。
正想著,桌上電話響了。
王學森接起。
電話那頭傳來占深的聲音:「家屬樓那邊安排好了。八個人分兩班守,門口上鎖,窗戶也盯著。」
王學森問:「他們有沒有怨言?」
占深道:「沒有。聽說能進76號當差,一個個高興很。就是有個瘦高個問,能不能先預支點賞錢,想買幾包好煙抽抽。」
王學森笑了笑:「給。」
「飯管飽、煙管夠。」
占深頓了一下:「主任,那劉全德呢?」
王學森道:「我已經安排好了,明天開始,豆腐湯,饅頭。」
「別餓死就行。」
「你這幾天就這那邊盯著,能不能起到你的老婆本就全看這小子的了。」
占深在電話那頭低聲笑了:「放心。」
王學森掛斷電話,從抽屜里摸出葉吉青的文胸聞了聞。
老鼠窩,只有老鼠知道。
嫂子還是精。
精到讓人佩服。
「真特麼會弔人胃口。」
罵歸罵,他還是把東西重新疊好,塞回大衣裡面。
這東西可不能留在76號。
萬一李世群心血來潮,讓人搜自己的辦公室,到時候就麻煩了。
……
翌日,中午。
麻杆兒提著木質餐盒,走進了房間。
往日早點都有燒鵝伺候的劉全德,今天早上連口粥都沒撈著,這會兒已經餓的飢腸轆轆。
門一開,劉全德立刻衝上前揪住他。
一看又是個歪瓜裂棗的哈腰丑貨,他登時就爆了:
「你是誰?」
「王學森呢?」
「我要打電話!」
「李主任回來沒有?」
麻杆兒也不搭話,打開飯盒,把豆腐湯和饅頭擺在桌上。
然後抬起頭,沖劉全德笑了一下。
那笑又丑又陰森,像聽懂了,又像根本沒聽懂。
劉全德愣住:「你笑什麼?」
麻杆兒不說話。
劉全德指著桌上的飯,臉都綠了:「這是什麼?你們打發叫花子,餵狗呢。」
麻杆兒只是看著他,繼續嘿嘿發笑。
劉全德怒火上頭,一把端起豆腐湯,就要砸過去。
門口的便衣立刻按住槍套。
劉全德氣的直喘粗氣,手又收了回來。
王學森這擺明了是把他當犯人看的。
真砸出去,搞不好會挨打。
劉全德炸別人是把好手,自己卻怕疼怕死的緊。
「我要見王學森,這總可以吧。」他沖麻杆兒喊道。
麻杆兒依舊是咧嘴吊眉,保持著那副讓人火大的蠢笑。
劉全德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絕望無語了,擺手道:「滾,滾,滾!」
麻杆兒拎起餐盒就走。
剛到門口,劉全德又道:「小兄弟,麻煩你幫我給一位朋友帶句話,或者帶個字條也行。」
麻杆兒腳步不停。
劉全德急了:「我有錢!」
麻杆兒走到門口,回頭又沖他笑了一下。
啪嗒!
門關上了。
劉全德站在桌邊,臉色難看到極點。
端起豆腐湯喝了一口。
淡如寡水。
油鹽都少的可憐。
瑪德,李世群和姓王的小雜碎到底搞的什麼鬼啊。
錢。
這幫傢伙一定是盯上了自己的錢。
想辦法出去。
要不完這輩子就全白忙活了。
……